玄天宗極深處,有一座雲台仙闕。
說是仙闕,實則不過是一座樸素的石亭,坐落在千丈孤峰之巔。
四周雲海翻湧,如浪如潮,偶有仙鶴掠過,留下一聲清越長鳴。
石亭中,兩人對坐。
一人鬚髮皆白,麵容清臒,身著月白道袍,周身氣息平和如古井深潭。
正是玄天宗資曆最深的太上長老——南宮承。
另一人則隨性得多,灰撲撲的麻布袍子,腰間掛著個酒葫蘆,手裡捏著枚黑子,正盯著棋盤皺眉苦思。
夏孤城。
雲海翻湧,風過亭角。
南宮承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笑道:“夏兄,這步棋可想了一炷香了。”
夏孤城眉頭緊鎖,盯著棋盤,彷彿在盯一個生死大敵。
“急什麼。”他嘟囔一聲,“下棋這種事,得慢慢琢磨。”
“琢磨?”南宮承捋須而笑:
“你我相識百年,你的棋藝始終停留在‘能把棋子擺上棋盤’的程度。再琢磨,也是輸。”
夏孤城抬眼,瞪了他一眼:“少廢話。”
南宮承搖搖頭,目光投向亭外雲海,聲音漸漸沉了下來:
“這幾日可曾察覺魔族動向?”
夏孤城捏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頓。
“冇有。”
他淡淡道,“方圓三百裡,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我的感知。若有魔族靠近,早該發現了。”
南宮承點了點頭,卻並未接話。
亭中一時安靜下來,隻有棋子偶爾落在棋盤上的脆響。
良久。
南宮承忽然歎了口氣,“少天那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
“二十七年前,慕容彥將他抱回宗門時,才那麼點大。”
南宮承比了個手勢,“當時還是繈褓裡的嬰兒,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鬨,就那麼看著我。”
“後來他一點點長大,讀書、習武、待人接物……樣樣都挑不出毛病。”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絲複雜:“不敢想象他會是魔族細作......你說會不會是無道誤會了.......”
夏孤城灌了口酒,淡淡道:“是不是,冊封大典那天,不就清楚了?”
南宮承被他這直白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看著他:
“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好歹安慰安慰我這把老骨頭。”
“安慰有什麼用?”
夏孤城拿起棋子,繼續盯著棋盤,“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到時候自有分曉。”
南宮承搖頭失笑。
直來直去,乾脆利索,怪不得能執掌聽雪樓那種地方。
“也罷。”
南宮承重新看向棋盤,“與其想那些有的冇的,不如先把這盤棋下完。”
他落下一子。
“啪。”
清脆的響聲過後,夏孤城臉色微變。
南宮承撫掌而笑:“夏兄,這一步下去,你左邊這條大龍可就要被屠了。”
夏孤城盯著棋盤,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條黑龍蜿蜒盤踞,占據了左邊大半江山,本是勝券在握的態勢。
可南宮承方纔那一步白棋落下,竟如一把尖刀,直插黑龍七寸!
前後左右,進退無路。
四麵楚歌。
十步之內,必遭屠龍。
“這……”夏孤城眉頭擰成麻花,“等等,我方纔冇看清。”
他伸手,就要去拿剛落的棋子。
南宮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
“哎哎哎——落子無悔,夏兄。”
“就悔一步。”
“一步也不行。”
南宮承哭笑不得:“夏兄,你好歹是聽雪樓樓主,東荒多少修士聞風喪膽的存在。若讓人知道你下棋悔棋,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夏孤城冷哼一聲:“誰看見我悔棋了?”
“我看見了。”
“你看見了又如何?你敢說出去?”
南宮承捋須大笑:“哈哈哈哈……夏兄啊夏兄,你也就這點出息。”
夏孤城懶得理他,盯著棋盤看了半天,終於認命般歎了口氣。
“不下了。”他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扔,“這破玩意兒,誰愛下誰下。”
“認輸了?”
“認輸。”
南宮承笑得愈發暢快。
他在武道上不是這老友的對手,也隻能在棋道上贏得一籌了。
他端起茶盞,正準備潤潤嗓子。
忽然,臉色一白!
執茶的手猛地一顫!
“啪嗒——”
茶盞砸落在棋盤上,茶水四濺,浸透了縱橫交錯的棋格。
緊接著,南宮承枯瘦的身形一晃,一口黑血從嘴角溢位!
“你的生機在流逝.........”
夏孤城臉色驟變,霍然起身。
他翻手取出一個玉盒,裡麵躺著一枚通體碧青的丹藥,丹香四溢,一絲生命精氣流轉而出。
這是他珍藏多年的續命寶丹,足以讓瀕死之人多活三年!
南宮承擺擺手,製止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坐直身子,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的黑血。
“夏兄,不必浪費了。”
他苦笑一聲,“老朽這身子骨,自己清楚。尋常續命之物,對我已經冇用了。”
夏孤城眉頭緊鎖,盯著他看了許久,沉聲道:“還剩多久時日?”
南宮承笑了笑,雲淡風輕道:“三年五載應該不成問題。”
夏孤城沉默。
三千年的修為,三千年的歲月,終究敵不過天道輪迴。
氣血衰敗,生機枯竭,這是任何丹藥都難以逆轉的。
除非有不死仙藥.......
可那等仙藥,何其珍稀,整個太初大陸都找不出幾株,已經不是用天材地寶可以形容的。
就連聖地那種超然勢力,都不一定有。
“夏兄不必為我感到悲哀。”
南宮承嗬嗬笑起,非常坦然道:
“世上誰人能不死?任你絕代天驕,任你風華絕代,到頭來終不過是一抔黃土。”
“便是逐鹿天下,鎮壓一個時代的古之大帝,如那等驚才絕豔的人物,依舊難逃一死,不是嗎?”
夏孤城怔住,有些不知怎麼接話。
“若非放心不下宗門……”
南宮承望向亭外雲海,目光悠遠,“老朽早就該死了。”
雲海翻湧,一如三千年的歲月,看似遙遠,實則一晃眼便過去了。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夏孤城:
“夏兄,莫忘了你我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