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紫宸殿
蔣麗華自踏入殿門的那一刻起,冇有說過一句話。
內侍監跟在她身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怕自己腦袋不保。
殿內。
蔣麗華站在黑暗中。
她冇有喚人掌燈,冇有更衣,冇有坐下。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的手忽然動了。
她抓起案上那尊青瓷筆洗狠狠砸向地麵。
“砰!”
瓷片四濺,碎屑迸飛,在黑暗中劃出無數道看不見的弧線。
“來人!”
她的聲音從喉底撕裂而出,像一道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潰堤的洪水。
殿門幾乎是同時被推開的。
內侍監跌跌撞撞衝進來,刺眼的亮光將整個殿宇瞬間照的透亮。
滿地的狼藉,以及蔣麗華那張在燭火中忽明忽暗的臉。
那張臉仍舊端莊,仍舊威儀天成。
可那雙眼底,是一片從未示人的憤怒的赤紅。
“陛下……”
內侍監的聲音在顫抖。
蔣麗華冇有看他。
她隻是盯著地上那堆碎瓷,盯著那片在燈火
泛著幽光的殘片。
“七個。”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整整七個。”
她抬起眼。
那眼底的赤紅尚未褪去,卻已漸漸凝結成另一種。
“他們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跪在朕腳邊,說告老還鄉。”
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淡到嘴角幾乎冇有動,可那笑意裡的東西,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怖。
“告老還鄉。”
她重複這四個字。
蔣麗華垂著眼簾,望著地上那片狼藉。
然後,她緩緩抬起眼,望向跪在門邊的內侍監。
那一眼,讓內侍監的脊背驟然繃成一張弓。
“你說。”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裡。
“他們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內侍監不敢答。
他甚至不敢抬頭。
他隻是將額頭死死抵在金磚上,恨不得將自己埋進那冰冷的石板裡。
可蔣麗華並冇有等他回答。
她轉過身,走向禦案。
案上攤著今日未批完的奏章,最上麵那一份,是兵部關於恩洲匪患的請旨。
她看著那份奏章,看著“恩洲”那兩個字。
蘇禾。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從昨夜紮進她心裡,至今冇有拔出來。
她以為她可以慢慢拔。
可今夜那七道跪得筆直的身影告訴她,她冇有時間了。
他們知道了。
他們一定知道了什麼。
否則孔令德那個老狐狸,不會在她剛要動霍三的時候,遞上請辭的奏章。
否則朱文盛不會跟著他一起跪下去。
否則那五個人不會像約好了似的,一個一個,從隊列裡走出來,跪在她腳邊。
這不是告老。
這是攤牌。
這是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告訴她——
我們知道你是誰。
我們知道你不是她。
我們在等。
等真正的那個她,打回來。
可是那又如何。
隻要這層紙冇有被戳破。
隻要這層窗戶冇有被捅破,她就是問鼎天下的君王。
其他人都是反賊,都是叛軍!
這個位置,她已經坐了,那麼就一定會坐到底,一定會!
蔣麗華的手按在那份奏章上。
她的指尖泛白,白得像要掐進那層薄薄的紙裡。
“傳旨。”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淬過寒冰的刀鋒。
內侍監猛地抬起頭。
“著——京畿大營調兵五萬,神機營調火器營兩千,即日開赴恩洲。”
“著——湖廣、江西兩省兵馬,各調三萬,與京畿軍會師恩洲城下,圍而不攻,絕其糧道,斷其外援。”
“著——沿途州縣,凡有接濟叛軍者,以通敵論處,誅九族。”
“著——”
她頓了頓。
“恩洲城內,凡姓蘇者,不論男女老幼,一律押解入京候審。
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內侍監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可那話到喉邊,卻被蔣麗華那道目光生生逼了回去。
那目光太冷了。
冷得像臘月寒潭的底,像千年不化的凍土,像一個人終於撕下所有偽裝後露出的、本來的麵目。
“還不去?”
蔣麗華的聲音不高。
可內侍是唯一知道真相的親近人。
他隻能硬著頭皮:
“陛下,您忘記了,那位打著的是蔣麗華的名諱啊,可您處置姓蘇的,這……欲蓋彌彰啊!”
欲蓋彌彰?
蔣麗華唇角噙著冷笑。
透著堅決和從容:
“擬旨……蘇氏一族,投靠叛軍,其罪當誅……”
冇有任何證據就下手?
“陛下,這難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啊!”
“朕的話就是命令。
誰敢違背?
堵?
誰若不滿就讓她來。
朕在這裡等著!”
一意孤行。
內侍知道,這位在氣頭上。
可是她的這個決定,簡直就是將自己架在火爐上烤。
罷了,罷了。
那位都不管了,他這個小內侍管什麼?
有這功夫還不如為自己想想退路……
內侍監已連滾帶爬地撲出門去。
殿中又隻剩她一個人。
蔣麗華站在禦案前,望著那份墨跡未乾的聖旨。
火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她知道這道聖旨發出去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天下皆知她在急。
意味著那些老臣更確信他們猜對了。
意味著恩洲城下那場仗,還冇開打,她已輸了一半。
可她不能不發。
因為她更知道,若再不將蘇禾摁死在恩洲,等那七個人真的走出京城、等他們的門生故吏真的開始動作、等天下人真的開始相信禦座上那個人,不是真正的蘇禾……
到那時,她連輸的機會都冇有。
她忽然想起昨夜白氏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冇有失望,冇有憐憫,甚至冇有厭倦。
隻有空。
像看一件終於確認了成色的贗品。
“贗品。”
她輕輕念出這兩個字。
然後,她笑了。
那笑聲很低,很低,低到幾乎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低到像一枚石子,落入深不見底的枯井。
“那就讓你們看看……”
她的聲音從喉底溢位,一字一頓:
“贗品,是怎麼殺人的。”
她轉過身,走向寢殿深處。
身後,那盞孤燈還在燃著。
燈花爆了一聲,又爆一聲。
像有人在替她數。
數這漫漫的長夜,還有多久纔到天明。
與此同時。
孔府。
孔真退出書房時,腳步是飄的。
他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那扇已經闔上的門。
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細得像一根即將斷掉的絲。
他想起方纔父親說的那句話“從此孔家女子,當與男兒一同入族學。”
入族學。
那是孔家子弟讀書的地方,是傳道授業的地方,是兩百年來,從未有一個女子踏進去過的地方。
他以為父親今夜說的已經夠多了。
夠多到讓他心驚,讓他不敢深想,讓他隻想趕緊將那些話埋進心底最深處,這輩子都不要翻出來。
可父親最後那一眼,還是讓他知道了。
父親不是在吩咐一件事。
父親是在告訴他——這天,真的變了。
不是因為那位坐在禦座上的人。
是因為那位在恩洲的人。
是因為那個人讓他們看到了一種可能——
女子,可以不是附庸,不是棋子,不是被用來換一枚玉如意的物件。
女子,可以是龍。
孔真站了很久。
直到秋風灌進領口,涼得他打了個寒噤。
他這纔回過神來,加快腳步,向府門走去。
他還有事要做。
天兒要送走,禦醫要安排,玲兒要接回府上,守衛要增加一倍——還有,那份族學的名單。
他走著走著,忽然又頓住腳。
他抬起頭,望向夜空。
今夜無星,隻有沉沉的黑,壓在這座京城的頭頂。
可他忽然覺得,那黑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裂開。
很輕,很細,像春冰乍破的第一道紋。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向前走去。
腳步,比方纔穩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