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承宗的嘴唇劇烈哆嗦著,眼球暴突,死死瞪著步步逼近的單簡,又猛地轉向火光沖天的院門外,彷彿想從那片混亂中尋找最後一線生機。
一股混雜著恐懼與瘋狂的惡意在他眼中凝聚。
“你們……你們這群逆賊!山匪!”
他嘶聲力竭,聲音卻因極度的恐慌而尖利變形:
“你們以為拿下恩洲就贏了?做夢!你們全都要被淩遲處死,誅滅九族!”
單簡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他身後的寨兵們發出嗤笑聲,如同看著一頭陷在泥淖裡垂死嚎叫的困獸。
蘇承宗臉上的肌肉扭曲,眼見威脅無用,一股更加陰毒的神色浮現。
他忽然怪笑起來,聲音刺耳,指著單簡,又彷彿透過單簡指向更遙遠、更核心的存在:
“還有她!那個蠱惑你們的女人!蘇禾!你們真以為她是什麼落難貴女,什麼智計無雙的蘇姑娘?哈哈哈……愚蠢!你們都被她騙了!”
他猛地拔高音量,用儘全身力氣嘶喊,試圖讓聲音穿透府邸,傳到外麵每一個廝殺或觀望的人耳中:
“她是蘇禾!是蘇家的嫡女不假,但她更是……”
“閉嘴!”
一聲清越卻飽含威壓的厲喝,伴隨著急促而堅定的腳步聲,驟然打斷蘇承宗即將脫口而出的驚天秘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蘇明軒一身青衫染塵,手持長劍,帶著十幾個同樣麵色沉毅、顯然是他暗中培植的心腹好手,從側院的月亮門疾步而入。
他的臉色因疾行和激動而微微泛紅,眼神卻冷冽如冰,直刺蘇承宗。
蘇承宗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喉頭咯咯作響,剩下的話語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他驚怒交加地瞪著突然出現的蘇明軒:
“你……你這不孝子孫!你想乾什麼?咱們可都是蘇家子孫!”
蘇明軒看都不看單簡等人,徑直走到蘇承宗麵前與那些緊張的護院對峙。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蘇承宗,你為富不仁,盤剝鄉裡,勾結官府,草菅人命,樁樁件件,天怒人怨!如今更是引狼入室,致使恩洲陷入戰火,百姓遭殃!你已不配為蘇家家主,不配為恩洲士紳!”
“你……你敢……”
蘇承宗氣得渾身發抖,手指幾乎戳到蘇明軒鼻子上。
蘇明軒毫不退縮,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掃過那些護院,朗聲道:
“諸位!蘇承宗罪孽深重,天理難容!
今夜義軍入城,乃是替天行道!爾等還要為這無德無義之人陪葬嗎?放下兵器,可保性命!”
護院們本就人心惶惶,見蘇明軒這個欽差竟然都承認義軍的身份,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官府站在了這些山匪這邊。
如今又見外麵火光映天、殺聲陣陣,黑水寨的人虎視眈眈,僅剩的鬥誌頃刻瓦解。叮叮噹噹,兵器落了一地。
“反了!全都反了!”
蘇承宗絕望地咆哮,狀若瘋癲,他猛地從袖中抽出一把早已藏好的短匕,竟不是衝向單簡或蘇明軒,而是胡亂揮舞著,口中再次嘶喊:
“蘇禾是女……”
“孽障!死到臨頭還想攀誣!”
蘇明軒眼中寒光一閃,冇有絲毫猶豫,手中長劍化作一道驚電,疾刺而出!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悶響。
蘇承宗的嘶喊戛然而止。
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穿透自己胸膛的劍尖,又艱難地抬起眼,望向麵前神色冰冷、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竟然……”
鮮血從他嘴角溢位。
蘇明軒手腕一擰,猛力拔出長劍,帶出一蓬血雨。
蘇承宗像一截朽木般轟然倒地,雙目圓睜,死死望著恩洲不再屬於他的夜空,徹底冇了聲息。
整個前院霎時一片死寂。
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喊殺、奔跑聲。
單簡的目光落在蘇明軒身上,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蘇明軒緩緩轉過身,臉上濺了幾點血跡,他抹了一把,看向單簡和一眾寨兵,抱拳沉聲道:
“馬六兄弟,諸位好漢!蘇承宗罪有應得,已伏誅!我蘇明軒,願代表蘇家剩餘族人,開倉放糧,配合義軍穩定恩洲,安撫百姓!隻求諸位約束部眾,勿傷無辜!”
他姿態放得極低,言語懇切,更是親手斬殺了最大的“障礙”和“隱患”蘇承宗,無論是誠意還是“投名狀”,都足夠了。
王大等人看向單簡。
蘇明軒如此作為,那就是承認了他們的存在。
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所以,他們這些山匪真的“改頭換麵”了?
單簡微微頷首。
“蘇大人深明大義,馬六佩服。”
單簡開口,聲音平穩:
“既如此,便依大人所言。
王大,帶人配合蘇公子,清點府庫,維持秩序,張貼安民告示。
蘇府內眷仆役,無惡行者,不得騷擾。”
“是!”王大應聲,立刻帶人行動起來。
蘇明軒明顯鬆了口氣,再次拱手:
“多謝!”
而單簡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府外。
蘇承宗已死,恩洲大局初定,但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城防需要接管,降兵需要安置,山中的蘇禾還在等待訊息……以及,蘇明軒今日之舉,究竟是何心思,也需要時間來觀察。
他抬頭望向黑水嶺的方向,那裡的火光似乎已經微弱下去,想必蘇禾已經收到了城破的信號,正在設法脫身或給予官軍最後一擊。
隻是誰也冇有看到,在所有人都關注蘇承宗被處死的時候,一隻信鴿從蘇家飛了出去!
……一夜混戰……
“報!”
一名寨兵飛奔而入,滿臉興奮:
“六哥!蘇姑娘他們回來了!已到南門外!”
單簡霍然抬頭,眼中銳光一閃,旋即恢複平靜,但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
“開城門,迎。”
他言簡意賅,人已大步向外走去。
南門洞開。
晨曦中,一支略顯疲憊卻隊形嚴整的人馬緩緩入城。
為首的女子,一身簡便的勁裝沾染了塵土與暗褐色的痕跡,髮髻有些鬆散,幾縷碎髮貼在汗濕的額角,正是蘇禾。
她身側是同樣風塵仆仆卻精神亢奮的黑水嶺留守頭目。
城門前,單簡已候在那裡。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無需言語,便已確認了彼此的成功與無恙。
單簡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側身一步,將主導的位置讓出。
幾乎同時,得到訊息的蘇明軒也匆匆趕至。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官袍,試圖維持住朝廷欽差的體麵,但眼底的複雜情緒和微微急促的步伐,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這是他自知曉蘇禾“死訊”,又驚聞她以黑水寨“蘇姑娘”身份攪動風雲後,第一次真正麵對麵相見。
蘇禾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