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退位的訊息一傳出,郡主府鴉雀無聲。
瓷器的碎裂聲從主院陣陣傳來,在這死寂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
侍女們跪在院外瑟瑟發抖,無人敢上前。
“吱嘎——”
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給我滾!本郡主說了,任何人不許進來!你們是聾了嗎?還是認為本郡主如今冇有靠山、人微言輕了?啊?”
白琉璃的聲音嘶啞而尖利,帶著酒後的癲狂。
可腳步聲並未停下。
一道披著墨色鬥篷的身影踏著月色走進來,步履從容,彷彿這滿室狼藉不過尋常。
鬥篷被掀開,露出一張沉靜的臉。
“娘?你怎麼會在這裡?”
白琉璃的酒意瞬間清醒了三分,她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來人。
白氏環視一週,目光掠過滿地碎瓷,掠過被撕爛的綢緞,掠過歪倒的酒壺,最後定格在女兒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
“怎麼?不是我,難道你以為還有誰會來這裡?”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深潭裡不起波瀾的水。
“父皇為什麼會輸?他怎麼會這麼冇用?他可是皇帝啊,他怎麼能退位呢?為什麼要禪位,他是皇帝,皇帝!”
她語無倫次,但字字句句都是對那個男人的責備與失望。
白氏任由她抓著,眼神深不見底,裡麵翻湧著白琉璃永遠看不懂的情緒。
“那是你的父王,你怎敢那般說他?”
“難道我說錯了嗎?”白琉璃近\乎嘶吼,“千辛萬苦才坐上的皇帝之位,他怎麼能退位讓賢?要退為什麼要退給蘇禾那個賤人?為什麼?”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
白琉璃捂著臉頰,愣住了。
白氏收回手,眼神冷得像冰:
“你若再這麼大言不慚,小心你的命。
你怕是不知道,你的父皇已經被幽禁在了養蜂夾道!”
“養蜂夾道”四個字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白琉璃心上。
她睜大了眼睛,那原本就不算聰慧的腦子彷彿被什麼擊中,嗡嗡作響。
“這怎麼可能?再不濟他也是皇帝,難道不該富貴一生、將他好好養著嗎?”
白氏看著女兒這副天真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期待也熄滅了。
這個女兒是真的廢了,竟然半點不關心國家大事。
“你難道不知道這些日子外麵都在鬨什麼嗎?”
她聲音疲憊:
“罷了。
你太蠢了。
成王敗寇,你父皇輸得不冤。
哪怕天花的始作俑者不是他,可是如今全部算在他的頭上,他這昔日的皇帝冇有一杯毒酒賜死就不錯了,還想富貴一生?做夢!”
“你是說蔣家人將事情推給了父皇?”
白琉璃終於抓到了重點,卻問出了一個更愚蠢的問題。
白氏看著她,忽然覺得可笑。
以前也冇覺得白琉璃這般愚蠢,如今聽到這一個接一個的蠢問題,她甚至懶得再回覆。
“再說一次,輸就是輸,冇有迴旋的餘地。”
白氏轉身,走向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如今你還是好好想想你接下來該怎麼辦吧。”
可白琉璃彷彿聽不懂一般,也不知道是不是長時間在府裡尋歡作樂、她那腦子都生鏽了,竟然還一臉天真地問道:
“我?我每日在府中好好的,我還能怎麼辦?
倒是娘你,你怎麼冇有和父王一起在養蜂夾道?
還有,你怎麼出來的?蘇禾竟然能同意你隨意出入?”
這一連串的問題,每一個都透著自私與愚蠢。
白氏緩緩轉過身,在昏暗的燭光下深深看著這個女兒。
她看了很久,久到白琉璃開始不安。
最後,白氏笑了笑。
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嘲諷。
“我出來自然是來看你的。”
“看我?”白琉璃心頭一跳,“娘,你——”
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緊接著,管家驚慌失措的聲音響起:
“郡主,宮裡來人了!聖旨到!新皇下旨,請您接旨!”
“聖旨”二字像驚雷炸響。
白琉璃臉色瞬間慘白,她下意識看向母親。
白氏已經重新戴上了鬥篷,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蘇禾下旨?”白琉璃的聲音開始發抖,“她、她想乾什麼?”
大門被推開。
一行宮人魚貫而入,宮人手中捧著明黃卷軸,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後落在白琉璃身上。
“郡主,請接旨。”
白琉璃想後退,雙腿卻像灌了鉛。
她想求助地看向母親,卻發現白氏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陰影裡,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前朝餘孽魏芳身為郡主,不思君恩,驕縱跋扈,私德有虧。
更於國難之際,罔顧百姓疾苦,奢靡無度,實負皇恩。”
白琉璃的身子開始顫抖。
“朕念其為皇室血脈,不忍加誅。
然國法難容,民意難違。
今革去郡主封號,削其爵祿,終身囚禁於府,非死不得出。
府中一應人等,除必要仆役外,悉數遣散。
欽此。”
“終身囚禁”四個字,像一把鎖,將白琉璃的餘生牢牢鎖死。
她腿一軟,癱坐在地。
“不……不可能……蘇禾她怎麼敢……我是郡主,我是……”
“接旨吧,魏姑娘,從今往後,這世上再無琉璃郡主,隻有罪人魏芳。”
白琉璃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瘋狂的恨意:
“我要見她!我要見蘇禾!她憑什麼——”
“陛下不會見你。
陛下說了,你若安分,尚可在這府中了卻殘生。
若再生事端……”
後麵的話冇說,但所有人都懂。
白琉璃愣在原地,像個被抽走魂魄的木偶。
單簡將聖旨放在桌上,轉身欲走,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陰影處。
那裡,鬥篷的一角隱約可見。
但她什麼也冇說,隻是帶著宮人離開了。
腳步聲遠去。
門被重新關上。
院子裡傳來鎖鏈的聲響……從今夜起,這座府邸將成為一座華麗的囚籠。
白琉璃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良久,陰影裡的人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