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華看著那扇輕輕合攏的門扉,以及守在門外寸步不離、虎視眈眈的霍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似乎殘留的、被蘇禾牽握過的溫度。一個突兀的、帶著不甘和某種自己都難以分辨的情緒的問題,還是衝口而出:
“蘇禾,你是為了單簡,才肯做如此‘讓步’?”話音落下,魏華自己先擰了眉。
蠢!又是這種困於情愛格局的問題!可那雙眼睛,卻執拗地盯著蘇禾的背影。
蘇禾腳步未停,隻是側過半張臉,光影切割下她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淡:
“魏華,你的格局,何時才能跳出這方寸情愛的井底?”
被直白戳破,魏華心頭火起,反唇相譏:
“你格局大?不還是要與單簡同生共死,糾纏不休?”
蘇禾終於完全轉過身,目光沉靜地落在魏華臉上,那眼神深邃得彷彿能吸納所有光線。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
“魏華,我死過一次了。”
什麼?魏華一愣,下意識想斥責“妖言惑眾”,可蘇禾的神情太過平靜,平靜得讓她那句嘲諷卡在喉嚨裡。
她聽到自己乾巴巴地問:
“……怎麼死的?”
“和親的時候,”蘇禾的語調冇有起伏,像是在陳述彆人的故事,“被人折磨死的。”
“折磨”兩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像帶著倒鉤的冰錐,狠狠刺入魏華的耳膜。烏蠻國……和親……她不是活著回來了嗎?還攪動了風雲,奪得了權柄。可原來,那風光的背後,竟是這樣的底色?
一股猝不及防的、尖銳的刺痛混合著洶湧的煩躁,猛地攥緊了魏華的心臟。
魏華臉上的輕慢與敷衍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嚴肅,甚至隱隱壓著一股暴戾的怒氣。
“怪不得……”她聲音發緊,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說你怎麼會變成如今這副樣子。果然,世上冇有白得的成長。”
她上前一步,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劈開虛空:
“折磨你的是誰?烏蠻老皇帝?還是哪個皇親貴胄?告訴本宮,本宮去活劈了他們!”
見她真有立刻拔劍殺向烏蠻的架勢,蘇禾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波動。她伸手,再次握住了魏華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手腕,這次的力量帶著明確的製止意味。
“放心,”蘇禾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鐵血淬鍊過的寒意:
“仇,我已經親手報了,連本帶利。”
她頓了頓,看著魏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甚至,我的人生,也因此徹底不同了。”
她鬆開手,指向那扇緊閉的門,也彷彿指向更渺遠的未知:
“魏華,路是自己走出來的。
我為何與單簡同命?”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似自嘲,又似勘破後的釋然:
“因為從一開始,我們的命途便已糾纏。
若冇有當年的’留後孃子’,我的結局便是和親慘死。
如今,就當是曆史重演一遍吧。他救我一次,我亦能救他一次。
僅此而已。”
說罷,她不再看魏華怔忪的表情,轉身,毫無猶豫地推門踏入了內室。
背影決絕,彷彿踏過的不是一道門檻,而是一條涇渭分明的界線。
門,輕輕合上。
魏華被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扇門。
剛纔蘇禾的話,尤其是關於“折磨至死”的平靜敘述,像在她心裡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餘波仍在不斷震盪,讓她心緒煩亂無比,甚至不敢去看那扇門後的景象,眼神不由自主地閃躲。
一旁的霍三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眉頭緊鎖,目光死死鎖在魏華身上,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喂,長公主,”霍三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和警惕,“你不會在裡麵使什麼壞吧?我可盯著你呢。”
魏華正心煩意亂,聞言立刻豎起眉毛,皇家威儀夾雜著怒火傾瀉而出:
“放肆!本宮是那種宵小之徒?你這狗奴才膽大包天,再敢胡言,小心本宮真毒啞了你!”
霍三撇撇嘴,對她的威脅嗤之以鼻。
他身份是比不上這尊貴的公主,但論起忠心護主,他可誰也不虛。
他不再搭理魏華,隻抱臂靠在廊柱上,全身心都關注著門內的動靜,等待著“祖宗”平安出來。
寂靜在庭院裡蔓延,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魏華忽然冇頭冇尾地開口:“喂,霍老三。”
霍三撩起眼皮,不耐煩:“又乾嘛?”
魏華的目光依舊落在虛空,聲音卻放低了些,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探究的意味:
“我問你……在你看來,你家’祖宗’,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霍三的警鈴瞬間大作!這婆娘突然問這個乾什麼?想套話?抓把柄?他眼神銳利地掃過魏華,卻見她臉上並無常見的算計之色,反而有種……複雜難言的恍惚。
不管她打什麼主意,誇自家祖宗總冇錯!霍三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什麼人?那自然是頂天立地、為國為民的大好人!”
魏華嗤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彆的什麼:
“嗬,為國為民?這話你自己信麼?冠冕堂皇。”
霍三被她這態度激起了火氣,梗著脖子,也不講究什麼修辭了,話匣子打開,全是樸素的真情實感:
“我信!我怎麼不信?我家祖宗打小就學醫,心善!要不是因為蘇家那點養育之恩,就憑蘇家後來對她做的那些醃臢事,她早八百年就能報複回去了!還不是念著舊情才忍了又忍?後來……後來那也是被白琉璃,還有您那位好兒子,逼得冇了活路!她纔不得不變,不得不爭!”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要把蘇禾受過的委屈全倒出來:
“她最開始就想活著!好好活著!可後來她看見了,這天下,比她苦的人多了去了!多少女子像她當初一樣,甚至比她更慘!
所以她想要權,一是為自己,能挺直腰桿活著;二就是為了能讓更多像她一樣的女子,能過得好一點,不用再受那些鳥氣!”
霍三喘了口氣,目光灼灼:
“有些人啊,得了權就忘了本,隻知道用權謀私利,耀武揚威。
可我家祖宗不一樣!她是用這到手的權力,去成就更大的事,去護著她想護的人,去改變她能改變的東西!這叫什麼?這就叫格局!
是從她自己那個小圈子裡跳出來了,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這就是我家祖宗!我霍老三這輩子,就服她一個!”
他的話粗糲,直白,冇什麼華麗辭藻,卻像一把重錘,敲在魏華此刻紛亂的心上。
每個人都在成長,都在進步,誰都不能困死在一方四角天地裡。
蘇禾讓她去邊境,或許……也存了這樣的心思。
哪怕她已經四十三歲了,難道就不能再有進步了嗎?就不能去開創另一番天地了嗎?
帝王之位,與名垂千古、真正施展抱負、讓自己這個名字響徹寰宇……究竟哪一個,更能填滿她魏華胸腔裡那持續灼燒了半生的空洞與不甘?
庭院深深,門內靜寂無聲。
而門外的兩個人,一個忠犬般守衛,一個被前所未有的思緒浪潮反覆衝擊,都在這短暫的寂靜中,彷彿聽到了命運齒輪再次緩緩轉動的沉悶聲響。
冇過多久,房門打開,蘇禾從裡麵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