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突然一聲喊,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蘇禾眉頭緊鎖,蘇禾眉頭緊鎖,迎著魏宸那看似深沉、實則暗藏鋒芒的視線,一步踏出,聲音沉穩如磐石:
“臣在!”
“黃河決堤,此事你如何看?!”
魏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每一個字都砸在殿上。
“賑災,救人!”蘇禾的回答乾脆利落,毫無贅言。
魏宸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終定格在蘇禾臉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的沉重與煽動:
“先有北境蠻族叩關來犯,後有朝中宵小之徒虎視眈眈,如今黃河決堤,生靈塗炭!這一樁樁一件件,實乃天罰我大魏國運!蘇禾……”
他刻意頓住,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你身為護國公主,受我魏國俸祿滋養,受我大魏萬民擁護信賴。
如今,國家危難,正是需要你挺身而出的時候了!”
來了。他終於連最後那層虛偽的君臣和睦都撕去了。
蘇禾幾乎氣笑,心底冰寒一片,麵上卻越發平靜,甚至微微勾起唇角:
“敢問陛下,需要臣如何’挺身而出’?”
魏宸看著她那平靜無波的臉,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一副委以重任的肅然:
“黃河賑災,刻不容緩;邊境犯難,軍情如火。
此二事,皆關乎國本!”
蘇禾眉峰一挑。
一南一北,天災人禍,相隔千裡,竟要她一人肩負?
這不是重任,這是明晃晃的絞索,是架在烈火上的烘爐,要她在天下人麵前被炙烤成灰!
“陛下!”不等蘇禾開口,已有老臣顫巍巍出列,臉色煞白,“萬萬不可啊!黃河賑災千頭萬緒,北境軍務更是凶險萬分,護國公主縱有經緯之才,又怎能分身兩地?此非兒戲,乃社稷安危所繫啊!”
“王大人所言極是!陛下,此舉恐令政務紊亂,貽誤戰機與賑災啊!”
禦史涕淚橫流,伏地叩首,“臣願死諫!”
“陛下三思!”
“公主殿下千金之軀,怎能同時涉足如此險地?”
方纔還因皇帝打壓公主而暗自欣喜的部分魏氏族人與官員,此刻也慌了。
他們爭權奪利,卻不想國本動搖。
看向魏宸的目光,充滿了驚疑與不讚同,甚至帶著失望——皇帝竟如此不顧大局?
麵對潮水般的反對,魏宸隻是靜靜\坐著,嘴角噙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直到聲浪漸至頂峰,他才緩緩抬手。
殿內瞬間安靜。
隻聽得他悠悠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愛卿,誤會朕意了。”
他目光轉向蘇禾,那眼神深處,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挑釁:
“朕的意思是,此兩件國之大事,由護國公主——全權統籌!總領調令!
自今日起,至災平戰息,公主府所出任何指令,皆如朕親臨,六部、各州府、邊軍,須無條件配合,不得有誤!”
什麼?
滿殿死寂,落針可聞。
放權?如此前所未有、近\乎分割皇權的放權?這怎麼可能?!
就連蘇禾也有一刹那的錯愕。魏宸會退?會給她真正的權柄?
然而,當她撞上魏宸那雙眼睛時,一切瞭然。那裡麵冇有信任,冇有托付,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玩味和篤定的嘲弄。
他在等著看戲。
他不信。
賑災,涉及錢糧調配、官吏管控、疫病防治、流民安置,牽一髮而動全身;
打仗,更是軍械糧草、排兵佈陣、臨機決斷、人命關天。
哪一樣不是帝王將相需窮極心力才能窺得門徑的學問?
他輕蔑地認為,她那些後宮前朝的爭鬥手腕,在真正的國家機器麵前,不過是孩童的把戲。
所以他“大方”地放權。
他要將蘇禾捧到最高的位置,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去處理這兩件足以壓垮任何能臣乾吏的難題。
他等著她手忙腳亂,等著她決策失誤,等著災情擴大、戰事失利,等著民怨沸騰、朝野質疑。
然後,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收拾殘局,一舉收回權柄,並徹底將她釘在“p雞司晨”、“禍國殃民”的恥辱柱上。
為了證明他比她強,為了穩固他那因得位不正而始終搖晃的龍椅,他甚至不惜以千裡沃野、百萬生民、邊關將士的性命為賭注。
何等狹隘!何等狠毒!他所學的帝王心術,原來儘是這般陰私算計、損國利己的伎倆,不過爾爾!
蘇禾緩緩吸了一口氣,那口冰冷的氣息沉入丹田,反而激起滿腔熾熱。
怒意化作冷靜的火焰,在眸底靜靜燃燒。
就在所有人心思各異,以為她會惶恐推拒或憤然斥責時,蘇禾忽然笑了。
那笑容並非勉強,也非憤怒,而是一種清朗如月光破雲、堅定如磐石不移的笑。
她再次向前一步,衣袂無風自動,朝著禦座上的魏宸,清晰、有力、一字一句地迴應:
“陛下信重,臣卻之不恭!
此二令,臣領了。”
話音落下,不待眾人反應,她倏然轉身,麵向滿朝文武,那股屬於戰場統帥、屬於幕後執棋者的凜然氣勢豁然張開,竟壓得殿中一靜。
“傳我第一道令!”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金石之音,瞬間穿透大殿:
“即刻起,關閉朱雀、玄武二門,未經本宮與陛下共同準許,任何人不得擅自離京!飛鴿驛馬出入,需經三省覈查!”
“啊?”有臣子下意識驚疑。
這是……先控京城?
“第二道令!”蘇禾語速加快,不容打斷:“戶部尚書、兵部尚書、工部尚書留下,半個時辰內,將國庫現存錢糧細目、邊境三軍詳細佈防圖與糧草儲備、工部所有可用治水物料匠人名冊,送至公主府!延誤者,革職查辦!”
“第三道令!”她目光如電,掃過幾位將領,“驍騎營統領、羽林衛指揮使,各點五百精銳,隨時待命!
另,八百裡加急,傳訊北境鎮遠侯,固守待援,未有新令,不得擅自出戰,但遇敵襲,可依《衛疆律》全力反擊!”
“第四道令!”她看向幾位以剛直著稱的禦史和中年乾臣,“李禦史、張侍郎、王給事中,你三人為欽差,持我令牌,即刻出發,奔赴黃河沿岸三省,巡查災情,監督地方賑濟,有權就地罷黜貪墨、懈怠之官員,先斬後奏!”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斷,條理分明,從控製資訊、掌握核心數據到軍事準備、人事安排,幾乎在瞬息之間,搭建起一個應對雙重危機的粗糙框架。冇有猶豫,冇有詢問,隻有斬釘截鐵的命令。
殿內群臣,從最初的震驚、茫然,到漸漸瞪大眼睛,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就連那些準備看笑話的魏宸心腹,也一時啞然。
這反應速度,這決斷氣魄,這調動資源、分派任務的嫻熟……哪裡像一個從未真正處理過如此大規模國政的深宮女子?
魏宸臉上的玩味笑容微微僵住,手指不經意地扣緊了龍椅扶手。
他看著殿下那個挺直背影,第一次覺得有些超出掌控。
蘇禾下達完一連串命令,再次轉身,麵向魏宸,拱手,姿態恭敬,語氣卻帶著冰冷的鋒芒:
“陛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臣僭越之處,事急從權。
若陛下覺得臣處置不當……”
她抬起頭,目光直射魏宸,唇角弧度似有若無:
“待災民得安,邊患平息之後,臣自當親赴禦前,領受任何責罰。
但在此之間……”
她的聲音陡然轉厲,響徹大殿:
“敢有陽奉陰違、拖延搪塞、趁機作亂者,無論品級,無論親疏,皆以叛國罪論處,格殺勿論!”
“臣,”她最後看了一眼臉色變幻的魏宸,吐出兩個字,“告退。”
說罷,竟不再多看皇帝一眼,一甩袍袖,在無數道震驚、複雜、敬畏的目光注視下,大步流星,徑直朝殿外走去。
那步伐穩健而迅疾,彷彿不是去迎接一場足以將她吞噬的驚濤駭浪,而是去奔赴一場早已準備多時的戰場。
陽光從殿門湧入,將她的背影拉得修長,彷彿一柄驟然出鞘的利劍,寒光凜冽,直指蒼穹。
大殿內,死寂良久。唯有魏宸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臉色在光影交錯中,晦暗不明。
而蘇禾用她的行動,狠狠扇出了第一記響亮的耳光,你視若洪水猛獸的難題,於我,不過是指揮若定的棋局。
你想看我笑話,我偏要讓你看看,何謂真正的治國之力!
……
蘇禾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刺目的天光裡,留下滿殿死寂。
那決絕的步伐和一連串雷厲風行的指令,像一記無形的重錘,砸得許多人頭暈目眩,也砸得魏宸心頭髮沉。
他預想了蘇禾的推諉、惶恐、甚至憤怒失態,唯獨冇料到她竟如此乾脆利落地接下了這致命的“重托”,並且反手就構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權力防線。
“陛下!”
戶部尚書擦著冷汗出列,聲音發虛,“公主殿下之令……如陛下親臨,臣等是否即刻……”
“照辦。”魏宸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臉上維持著帝王應有的沉穩,但眼底的陰鷙幾乎要漫溢位來。
他不能在此刻反對,那等於自打嘴巴。
“公主憂心國事,雷厲風行,爾等當竭力配合,不得有誤。”
配合?他倒要看看,她能調動多少資源,又能撐多久。
“退朝!”
禦書房內,魏宸揮退了所有內侍,猛地將桌案上的鎮紙掃落在地,上好的和田玉頓時四分五裂。
“好一個蘇禾!好一個’卻之不恭’!”他胸口起伏,眼中燃燒著被挑釁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她竟敢……她憑什麼?”
心腹宦官悄無聲息地走近,低聲道:
“陛下息怒。
公主殿下此舉,看似迅猛,實則是無根之木。黃河災情複雜,地方官吏盤根錯節,豈是她幾道命令就能理順?
鎮遠侯向來隻聽兵部虎符與陛下詔令,對公主府……恐怕陽奉陰違。
她越是急切,破綻便越多。
陛下隻需靜觀其變,待其左支右絀之時……”
魏宸緩緩坐下,手指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麵,眼神恢複了算計的冰冷:
“你說得對,傳令下去,我們的人,表麵務必’全力配合’公主。
至於錢糧調度、軍需補給……可以’稍有’延遲;地方上的訊息,可以‘略有’出入。
邊境那邊,讓鎮遠侯’謹慎’行事,冇有朕的明確手諭,不必過於‘積極’。
朕要讓她每一步,都走在荊棘之上!”
公主府在蘇禾回府後,瞬間變成了整個帝國最繁忙、也最緊張的中樞。
燈火徹夜通明,信使往來如梭,各部官員被不斷召見、詢問、領命而去。
蘇禾換下了朝服,一身簡便的墨色勁裝,坐在鋪滿地圖與文牘的巨大桌案後。
她的眼神銳利如鷹,快速掃過每一份緊急奏報,不時用硃筆勾勒、批註。
“殿下,戶部送來的錢糧細目有問題,去歲秋收的儲備糧數目對不上,少了三成。”幕僚沈清皺眉呈上卷宗。
“工部提供的匠人名冊老舊,許多大匠或已離世,或已隱居。”另一幕僚回報。
“鎮遠侯回報,謹遵殿下令,固守待援。
但軍中來報,部分軍械老舊,箭矢不足,且蠻族遊騎近日活動越發頻繁,似有大舉南下的跡象。”
正如魏宸所料,阻力開始出現。
蘇禾早就猜到了他們必會如此。
好在皇帝自作聰明,讓她酌情處理所有事物。
她在江南佈局多年終於派上用場。
“通知蘇明軒,他的人可以動了!”
每一步棋,她都精準至極。
這些年準備的所有準備,都在這一刻派上了用場。
陽奉陰違給她使絆子?
那便都回老家呆著去吧。
不過三日,禦史彈劾文書已經摞成一座高山到達禦案前。
魏宸暗喜,早就知道蘇禾會受阻,冇想到阻力如此之大,不僅如此,她甚至還愚蠢到在這樣關鍵的時刻罷免諸多官員,嗬嗬!
蘇禾,給你權你自己都拿不出,那就彆怪朕將你連根拔起了。
“傳護國公主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