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五點,黃浦江碼頭。
濃重的霧氣像一層化不開的牛乳,將江麵與碼頭都浸潤得濕冷。
幾艘貨船如同沉默的巨獸,靜靜停靠在岸邊。
林晚晴裹緊黑色鬥篷,藏身於廢棄倉庫的陰影裡,呼吸都帶著一絲焦灼。她的目光死死釘在不遠處那輛被海關扣押的貨車上。
車廂裡,是她傾儘心力,托人從香港走私進來的一批救命西藥——青黴素、磺胺、奎寧。
在這個時代,這些藥,等同於人命。
【計劃天衣無縫,偏偏撞上海關嚴打,點也太背了。】
【一旦被查出來,我這個“晚夜仙”積累下的名聲,就徹底成了個笑話。】
她正心急如焚,一道低沉的嗓音毫無征兆地自身後響起,彷彿是這濕冷霧氣凝聚而成的。
“林晚晴,你膽子真是不小。”
林晚晴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猛地回頭。
顧長風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一身黑色便裝,融於夜色,唯有那雙眼睛,在晨曦微光中透著令人心悸的審視。他左肩的傷口處,繃帶的輪廓隱約可見。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林晚晴的聲音繃緊,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顧長風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若不來,你是不是打算一個人劫了海關的貨?”
林晚晴語塞。
【這狗男人是裝了雷達嗎?我乾什麼他都知道!】
顧長風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帶來十足的壓迫感,目光掠過那輛貨車,聲音壓得極低,像情人間的呢喃,卻帶著刀鋒的寒意。
“走私西藥,你知道是什麼罪名嗎?”
林晚晴咬緊了下唇,倔強地迎上他的視線:“我知道。但申城的醫院斷了貨,這些藥能救很多人的命。”
顧長風盯著她看了幾秒,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情緒翻湧,最終歸於平靜。
他忽然轉身,徑直朝著貨車走去。
“你乾什麼去?”林晚晴心頭一跳,連忙跟上。
顧長風頭也不回,丟下四個字。
“幫你劫貨。”
林晚晴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瘋了,這狗男人絕對是瘋了!】
(2)
十分鐘後,顧長風的副官帶著一隊親兵,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控製了貨車周圍。
兩名打著哈欠的海關守衛,甚至冇來得及看清人影,就被槍托精準地敲在後頸,軟軟倒下。
撬開車廂,搬運貨箱,一切都在無聲又有序地進行。
林晚晴站在一旁,看著顧長風隻用幾個簡單的手勢,就將這場非法的劫掠指揮得如同一場精準的軍事演習,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這狗男人,為了我,連海關都敢動……這份人情,欠得有點大了。】
就在此時,一陣刺耳的汽車引擎聲劃破了碼頭的寧靜。
顧長風臉色驟變:“有人來了!快!”
然而,已經晚了。
三輛黑色轎車蠻橫地堵住碼頭入口,車門打開,柳如煙一身潔白的香雲紗旗袍,搖曳生姿地走了下來。
她身後,竟然還跟著一名拿著相機的記者,以及海關的關長!
林晚晴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好一招釜底抽薪!這女人是算準了我今天會動手!】
柳如煙看到這幅人贓並獲的場麵,臉上綻放出誌在必得的笑容,故作驚訝地掩住嘴。
“哎呀,長風哥,林小姐,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她身旁的海關關長臉色鐵青,厲聲喝道:“顧少帥!你們這是公然搶劫海關物資,意圖謀反嗎?”
那名記者更是激動地舉起相機,閃光燈“哢嚓”一聲,將這緊張的一幕定格。
顧長風的眼神陰沉下來,將林晚晴不動聲色地護在身後。
柳如煙笑意更濃,聲音甜得發膩:“長風哥,你可彆犯糊塗呀。我知道你心疼林小姐,但走私可是重罪,你可不能為了她,把自己也搭進去。”
她這話,字字誅心,直接把顧長風架在了火上烤。
幫,就是同謀。
不幫,就是薄情寡義,眼睜睜看著心上人被抓。
林晚晴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完了,這次是死局。】
就在這死一樣的寂靜中,林晚晴忽然上前一步,臉上瞬間褪儘血色,身體搖搖欲墜,猛地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她一手撫著胸口,一手虛弱地指向那輛貨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每個人的耳朵。
“這些藥……咳……是我……是我‘晚夜仙’募捐而來,準備送去給城西棚戶區那些染了疫病卻冇錢醫治的窮人的……”
她眼中含淚,泫然欲泣。
“我知道……私運不對……可我實在不忍心看著他們等死……關長,您要抓就抓我一個人吧,不關彆人的事!”
一番話,聲情並茂,瞬間扭轉了局勢。
從“走私犯”變成了“為民請命”的悲情女英雄。
海關關長和柳如煙都愣住了。
那名記者更是兩眼放光,這可是比走私案更勁爆的新聞!
顧長風看著身前這個臨危不亂、瞬間入戲的女人,眼底劃過一抹激賞。
他立刻接上話,聲音冷硬如鐵,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冇錯,這批藥,是我動用關係從香港運來,捐贈給申城慈善總會的。手續檔案,下午就會送到海關。”
他轉向那位關長,目光如刀。
“還是說,張關長覺得,我顧長風會為了這點藥,臟了自己的手?”
張關長的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一個是電台名媛“晚夜仙”,一個是申城少帥,哪個他都得罪不起。他連忙賠笑:“誤會,都是誤會!既然是少帥的善舉,那自然是為民造福!我這就讓人放行!”
柳如煙精心策劃的死局,就這麼被兩人三言兩語間,輕鬆化解。
她的臉色陣青陣白,精彩至極。
可她不甘心,看著旁邊早就備好的、準備用來作秀的愛心粥攤,她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是做慈善,那真是太好了!”柳如煙強撐著笑容,走到粥攤前,親手盛了一碗,遞向林晚晴,“林小姐心繫百姓,不如先喝碗我親手熬的愛心粥,暖暖身子吧?”
滾燙的粥,就這麼遞到了麵前。
林晚晴進退兩難。
就在她準備伸手去接的瞬間,柳如煙手腕“不經意”地一歪!
整碗滾燙的糯米粥,朝著林晚晴的臉就潑了過去!
電光石火間,一個高大的身影猛地橫亙在林晚晴身前。
“砰——”
滾燙的粥,結結實實地潑在了顧長風的胸膛和臉上。
(3)
全場死寂。
黏稠的糯米粥順著他俊朗的臉頰滑落,幾粒紅棗掛在他的眉梢,狼狽又滑稽。
柳如煙傻了。
記者傻了。
林晚晴也傻了。
三秒後,那名記者反應過來,閃光燈如同瘋了一般“哢嚓哢嚓”地爆閃!
這是何等驚天動地的大新聞!
顧長風卻毫不在意,他抹了一把臉,目光卻鎖定了林晚晴。
她的臉頰上,也被濺到了一小塊粥。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顧長風俯下身,湊近林晚晴的臉。
然後,在閃光燈最亮的那一刻,他伸出舌尖,輕輕捲走了她臉頰上的那粒糯米。
動作輕佻,眼神卻專注而深情。
林晚晴的身體瞬間僵硬,大腦一片空白。
【這……這狗男人!!!】
記者們徹底瘋了。
“天啊!頭條!明天的頭條!!!”
“少帥和晚夜仙老師的感情也太好了吧!”
“這是什麼神仙愛情!”
柳如煙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精心描畫的妝容都掩蓋不住她扭曲的神情。
她精心準備的一切,她的慈善,她的計謀,她的人脈,到頭來,竟然都成了彆人愛情故事裡最華麗的背景板!
她氣得渾身發抖,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憤然離去。
(4)
第二天,申城所有報紙的頭版頭條,都被同一張照片占據——
晨霧瀰漫的碼頭,俊美無儔的少帥俯身,親昵地吻去名媛臉頰上的粥漬,眼神寵溺得能溢位水來。
標題更是極儘煽情:
《少帥的粥,隻喂一人飲》
《愛心早餐!顧林戀情再添實錘,碼頭一吻定情!》
《申城第一CP!慈善之舉竟成大型撒糖現場!》
林晚晴拿著報紙,手都在抖。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那叫吻嗎?那是舔!】
顧長風坐在對麵,正慢條斯理地喝著茶,彷彿報紙上那個驚世駭俗的男人跟他冇有半點關係。
“你就不解釋一下?”林晚晴忍不住問。
顧長風放下茶杯,抬眸看她,眼神幽深。
“解釋什麼?解釋我冇吻你,隻是舔了一下?”
林晚t晴:“……”
【狗男人!我殺你一萬次都不夠!】
就在這時,副官神色凝重地匆匆走入。
“少帥,不好了。”
顧長風皺眉:“何事?”
副官的聲音都在發顫:“柳小姐……她不知從哪弄到了您這次運藥的全部清單和原始發貨單,已經送去法租界巡捕房了!”
林晚晴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報紙上的緋聞是小事,可那份清單,是鐵證!一旦坐實,她萬劫不複!
顧長風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身上那股慵懶的氣息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的決斷與冷酷。
“去顧府。”
林晚晴一怔:“找顧老帥?”
顧長風轉頭看著她,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
“嗯,去見我父親。”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在申城,隻有他能壓下這件事。”
林晚晴咬緊了唇,用力點頭。
【看來,這次是躲不過,真的要見家長了。】
黑色的轎車駛出電台,林晚晴回頭望了一眼。
【不知道下次回來,會是什麼光景。】
車子絕塵而去,直奔那座全申城都望而生畏的顧府。
而此刻,顧府書房內。
顧老帥正撚著兩份檔案。
一份,是今天早晨新鮮出爐的報紙,上麵是自己兒子那張驚世駭俗的“吻粥照”。
另一份,正是柳如煙遞交到巡捕房的,那份詳細的走私清單。
他看著窗外,嘴角勾起一抹誰也看不懂的笑意。
“長風啊長風,你為了這個女人,連我的底線都敢碰了。”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