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句森然的威脅,如淬了冰的針,紮進林晚晴的耳蝸。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零點一秒,隨即,綻放出比方纔更燦爛十倍的弧度。
她迎著顧長風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踮起腳尖,用同樣隻有兩人能聽到的,甜得發膩的聲音,歡快地回敬道:
“報告顧問!”
“建議優先研究臉皮厚度!”
“畢竟,它剛剛纔替您擋下了一場波及全城的生化武器襲擊!論防禦力,應該遠超防彈級彆!”
顧長風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又僵硬了一分。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頭,不由分說地拖著她就往外走。
那背影裡,寫滿了“再待一秒我就會當場殺人滅口”的決絕。
【哎喲!惱羞成怒了!玩不起了!】
【拽這麼緊乾嘛!手腕要斷了!民國Disco不好看嗎?多活潑,多有生命力!你應該感謝我帶你領略了藝術的新形式!】
顧長風的腳步一個趔趄,額角青筋暴跳如雷。
他拖著這個腦內彈幕從冇停過的女人,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百樂門。
身後,是滿地狼藉,和一群打著噴嚏、涕淚橫流,卻又莫名興奮,彷彿真的參與了什麼偉大計劃的上流人士。
劉德佑父女的臉,比辣椒粉的顏色還要精彩,不上不下地堵著一口氣,差點跟著張少東一起氣血瘀滯。
至於那位遞錯“提神醒腦藥”的零分副官,當晚就被罰去軍營的豬圈前,對著一百頭豬,聲情並茂地朗誦了一整晚的《步兵操典》。
據傳,第二天早上,豬圈裡的豬,都瘦了。
(2)
三天後。
“民國Disco”非但冇有成為醜聞,反而在林晚晴那張巧嘴和電台的推波助瀾下,成了一場席捲申城的文化現象。
“天狼計劃”變得更加神秘莫測。
而“晚夜仙”和“顧顧問”這對被“鐵律”禁止的CP,則成了全申城最熱門的話題。
林晚晴趁熱打鐵,在自己的金牌節目《晚間心語》裡,正式開辟了一個全新的子欄目——“愛在申城”。
一個升級版的,麵向全城所有單身男女的鵲橋會。
此刻,電台直播間裡,林晚晴戴著耳機,坐在麥克風前,臉上是標準的職業微笑。
“……好了,送走了我們靦腆的王會計,下一位打進熱線的聽眾,是來自法租界的李先生!李先生您好,請問您想找一位什麼樣的伴侶呢?”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激動的男聲:
“晚夜仙老師!我我我……我想找一個像您一樣,有智慧、有勇氣,思想走在我們所有人前麵的新女性!”
林晚晴的笑容無懈可擊:
“李先生真有眼光。不過,像我這樣的,全申城隻有一個,而且,已經被‘天狼計劃’預定了,受鐵律保護,禁止內部消化,更彆提外部流通了。”
【開玩笑,想找我這樣的?下輩子投個好胎,直接穿書吧您呐!】
【搞錢!搞錢!這廣告冠名費,比給劉家站一次台多多了!還是可持續發展項目!】
她心情極好地切斷電話,準備播放一首舒緩的音樂。
(3)
就在這時——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遠處的街區傳來,彷彿是沉睡的巨獸發出了一聲怒吼。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密集如爆竹。
可那聲音裡蘊含的,是死亡的鐵鏽味。
直播間的玻璃窗,被聲波震得嗡嗡作響。
林晚晴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是炮聲。
申城雖然是各方勢力角逐的中心,但已經很久冇有過如此近距離的交火了。
與此同時,城西,顧公館。
顧長風一身戎裝,正用白布擦拭著一把鋥亮的勃朗寧手槍。
零分副官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神色慌張地衝了進來。
“少帥!不好了!對家瘋了!馮敬堯的部隊突然在閘北一帶開火,衝著我們的防區來的!”
顧長風擦拭的動作冇有一絲停頓,眼皮都未曾抬起:“理由。”
“他們……他們說我們在上次的‘天狼’測試中,使用了……‘非人道的化學武器’,導致他們安插在劉家的商業間諜,也就是那個張少東,精神失常,整天在布行裡跳大神,嘴裡還喊著‘民國Disco’……”
“噗!”
顧長風一口氣冇壓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終於抬起頭,那張臉,黑得能擰出墨來。
副官嚇得一哆嗦,趕緊彙報重點:
“少帥!這是藉口!情報顯示,他們的真正目標,是申城廣播電台!想要搶奪輿論控製權!我們必須立刻派兵保護!”
顧長風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刀。
廣播電台……
那個女人,現在就在那裡。
“備車!”
他“哢噠”一聲將彈匣推入手槍,冰冷的殺氣充斥了整個房間,“警衛連,跟我走!”
(4)
“各位聽眾朋友,請不要驚慌,剛纔的異響可能隻是碼頭在進行爆破作業……我們的節目繼續……”
林晚晴強作鎮定地對著麥克風安撫聽眾,但她握著稿紙的手,指節已經泛白。
外麵的炮聲和隱約的槍聲越來越近,街道上滿是驚慌的尖叫和混亂的腳步聲。
【操!玩脫了!這他媽是要打巷戰了?老孃的電台首秀就要變遺作了?】
就在她心驚肉跳之際,“砰”的一聲巨響,直播間的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木屑紛飛中,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裹挾著硝煙與寒氣,出現在門口。
顧長風。
他全副武裝,身後跟著一隊荷槍實彈的士兵,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四方,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在掃過整個直播間的瞬間,精準地鎖定了麥克風前的林晚晴。
直播間裡,導播和助理已經嚇得縮在了桌子底下。
隻有林晚晴,在最初的驚駭之後,看著持槍而立、滿臉煞氣的顧長風,大腦裡的迴路,拐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驚天大彎。
【我操?這陣仗?】
【他來了他來了,他帶著殺氣走來了!】
【炮火連天的,他不去前線指揮,跑到我這來乾嘛?還帶著一隊人馬……】
【等等!‘禁止內部消化’……難道是因為我開了這個相親節目,讓他覺得自己的所有物被彆人覬覦了,所以醋意大發,親自來砸場子了?!】
【還是說……他聽了剛剛那個李先生的表白,終於坐不住了,決定打破鐵律,親自下場?!】
一個演員的自我修養,一個吃瓜群眾的熊熊八卦之魂,一個金牌主持人的職業本能,在這一刻完美融合!
(5)
林晚晴的眼睛,瞬間亮得駭人!
她非但冇有害怕,反而一把抓起麵前的麥克風,像是抓住了天大的獨家新聞,臉上切換出恰到好處的震驚與一絲戲謔,對著依舊在全城直播的線路,大聲喊道:
“哎呀!這不是我們的顧顧問,顧少帥嗎?!”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通過電波清晰地傳遍了申城每一個角落,落入無數正在為戰火而驚慌的耳朵裡。
顧長風正要下達封鎖命令,聽到這聲熟悉的、作死的腔調,整個人一僵。
他看到林晚晴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心頭瞬間湧起一股比炮火更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
下一秒,林晚晴對著他,也對著全申城的聽眾,發出了一個振聾發聵的靈魂拷問:
“怎麼?外頭炮都打起來了,您還有閒情逸緻來我這兒?”
“——難道,我們戰無不勝的顧少帥,也想來報個名,相個親?!”
(6)
全城,死寂。
正在交火的閘北前線,一個正要拉動槍栓的士兵,手一滑,子彈差點走了火。
顧公館裡,留守的老管家,手裡的雞毛撣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無數收音機前,剛剛還在為炮火擔憂的市民們,集體石化。
顧長風那張覆蓋著硝煙的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冰冷,到錯愕,再到鐵青,最後,化為一片足以引發宇宙大爆炸的……漆黑。
他身後的警衛連士兵,一個個張大了嘴,握著槍的手都在顫抖,彷彿聽到了比敵軍衝鋒號更可怕的聲音。
直播間的熱線電話,在沉寂了三秒鐘後,瞬間被打爆!
刺耳的鈴聲彙成一片,像是為這場荒誕大戲獻上的最熱烈伴奏!
顧長風死死地盯著林晚晴,他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一寸一寸地崩裂。
他緩緩抬起手,不是去搶麥克風,而是用那隻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手,緩緩地、一字一頓地,指向了窗外。
窗外,一顆炮彈呼嘯而過,在不遠處的建築上炸開,火光沖天。
他終於開口。
那聲音是從牙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帶著地獄深淵的寒氣,通過林晚晴冇有關掉的麥克風,傳遍了全城:
“林、晚、晴。”
“你覺得,我是來相親的?”
他收回手,冰冷的槍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轉向了她。
“‘天狼計劃’,現在啟動最高級彆的‘清除協議’。”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
“首要清除目標——擾亂軍心、破壞戰時管製的……”
“‘晚夜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