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書房內,是令人窒息的寂靜。
林晚晴感覺自己的魂兒都飄起來了,懸在天花板上,冷漠地看著自己那張花容失色的臉。
【我的一世英名……】
【不,我在這個時代好像也冇什麼英名……】
【我那價值千金的清白……哦,在全申城聽眾的耳朵裡,也早就冇了……】
【那冇事了。毀滅吧,趕緊的。】
顧長風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黑色來形容。
那是一種混沌的、風暴欲來的、混合著殺氣與屈辱的鐵青色。
他活了二十多年,從槍林彈雨裡爬出來,從權謀詭計中殺出血路,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想親手掐死一個人,再與她同歸於儘。
“叮鈴鈴——!”
尖銳刺耳的電話鈴聲,像一根鋼針,猛地戳破了這片死寂。
顧長風瞥了一眼來電,是百樂門電台經理的號碼。
他麵無表情地接起,甚至冇有放到耳邊。
電話那頭,立刻炸開一陣撕心裂肺、混著電流音的咆哮:
“少帥!祖宗!你們在乾什麼?!全城……瘋了!我的電話要被打爆了!股票……電台的股票啊!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啊啊啊啊!”
經理的尖叫已經語無倫次,最後化作一聲絕望的悲鳴。
顧長風沉默地聽著。
然後,在林晚晴驚恐的注視下,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平靜地,掛斷了電話。
動作優雅,力道沉穩。
(2)
他緩緩轉頭,視線重新鎖定林晚晴。
林晚晴一個激靈,立刻高舉雙手,做出標準的投降姿勢。
“我發誓!我膝蓋碰的!意外!純屬意外!”
“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去直播,給全申城表演一個膝蓋磕頭的絕活兒!”
“很好。”
顧長風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一步步向她逼近。
“你準備一下,現在就去。”
【臥槽,來真的?!狗男人你冇有心!】
就在林晚晴盤算著從哪個方向跑路成功率更高的瞬間,“砰!”書房的門再次被悍然撞開。
還是那個副官,他臉上的驚慌,比剛纔發現屍體時還要濃烈百倍,連軍禮都忘了敬。
“少帥!緊急軍情!”
他衝到顧長風麵前,聲音因急促而嘶啞。
“東洋駐申城公使館發出最後通牒!他們宣稱,佐藤武官被刺,是我方有預謀的軍事挑釁!”
“他們要求我們……在天亮之前,交出凶手,否則……否則將視其為正式宣戰!”
“他們的艦隊,已經從佐世保港出發,正向我方海域高速移動!”
(3)
一瞬間,房間裡那點旖旎又尷尬的氛圍,被這股撲麵而來的戰爭鐵血氣息,沖刷得一乾二淨。
林晚晴腦子裡的土撥鼠尖叫,瞬間變成了拉響的防空警報。
【我靠!玩脫了!劇情線直接快進到淞滬會戰前夕了?!】
顧長風的身體,在聽到“宣戰”二字的瞬間,就完成了從“社死男主”到“鐵血少帥”的切換。
他身上所有的私人情緒如潮水般褪去,隻剩下鋼鐵般的冷靜與森然的殺意。
“命令一、三、五師,進入一級戰備。讓陳海的艦隊出港,去‘迎接’一下日本朋友。”
“通知軍部所有校級以上軍官,十分鐘後,戰情部會議室集合。”
“備車!去西郊指揮所。”
一連串的命令,清晰、冷靜、不帶一絲猶豫。
副官“是”了一聲,敬了個禮,飛速離去。
(4)
整個書房,隻剩下他和林晚晴。
顧長風拿過沙發上的西裝外套,看也冇看那上麵的血跡,直接披在身上。
他的視線釘在林晚晴身上,帶著刀鋒般的寒意。
他不能把這個行走的“變數”留在這裡。
“你,跟我走。”
“啊?我去乾嘛?我去了也聽不懂你們的鳥語啊……”林晚晴下意識反駁。
【西郊指揮所?那不是華北軍防衛最森嚴的地下堡壘嗎?帶我去乾嘛?讓我現場表演個胸口碎大石鼓舞士氣?】
顧長風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幾乎是拖著她往外走。
林晚晴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慌亂中,隻能順手抄起自己那個從宴會帶回來的精緻小手包。
黑色的軍用轎車在夜色中風馳電掣。
車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就在一個急速轉彎時,林晚晴冇拿穩,手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裡麵的東西散落一地。
口紅、小鏡子、幾張大洋……
以及,一本巴掌大小、硬殼封麵、寫著幾個她再熟悉不過的簡體字的……小本本。
《21世紀穿書生存指南》。
林晚晴的心臟,驟停了半拍。
她閃電般地伸手去撿,可一隻戴著白手套的大手,比她更快。
(5)
顧長風撿起了那本筆記本。
他看著封麵上那幾個他從未見過的、筆畫簡潔的方塊字,又看了看內頁裡那些更加龍飛鳳舞的簡體字和化學公式,瞳孔驟然一縮。
車,在西郊一處極其隱蔽的地下堡壘入口停下。
顧長風一言不發,拽著林晚晴,穿過一道道戒備森嚴的哨卡,直接將她推進一間空無一人的小型作戰室。
“砰!”
門被關上。
他將那本筆記本,重重地摔在麵前的鋼製地圖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解釋。”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冇有憤怒,冇有戲謔,隻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見底的虛無。
他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能解釋她所有異常行為的答案。
林晚晴看著那本記錄了自己所有秘密的“天書”,大腦CPU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完了完了完了!老底被掀了!這下死定了!】
【殺人滅口?還是坦白從寬,牢底坐穿?】
【有了!】
電光火石間,求生欲讓她找到了唯一的破綻。
她臉上瞬間綻放出無比燦爛又帶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像個被家長髮現秘密日記的少女。
“哎呀,被你發現了。”
她走上前,拿起筆記本,故作嬌羞地拍了拍,“這是……我寫的小說啦!”
顧長風冇說話,隻用那雙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真的!一本……嗯,‘科幻’小說!”
林晚晴越說越順,演技全開,
“就是講一個來自未來的女人,回到我們這個時代的故事!你看,”
她翻開一頁,指著上麵寫的“青黴素提煉法”,“這是女主角的金手指!用來救人的!”
她又翻到寫著“拉鍊”設計圖的那一頁:“這是女主角的小發明,用來賺錢的!”
最後,她小心翼翼地翻到記錄著曆史大事件的那一頁,上麵赫然寫著“七七事變”、“珍珠港”、“原子彈”等字樣。
“這些……這些都是小說的背景設定!為了讓故事更真實,更有……史詩感!”
顧長風的目光,落在了“原子彈”那三個字上。
他不懂這詞是什麼意思,但他能感覺到,這三個字背後,蘊藏著一種足以顛覆世界的力量。
“小說?”他的聲音,冰冷刺骨。
“對啊!”林晚晴把本子抱在懷裡,一臉“我的夢想被你發現了”的羞澀,“我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偉大的小說家!晚夜仙隻是我的筆名!”
(5)
就在這時,作戰室的門又被“砰”的一聲推開。
一名軍官神色古怪地跑了進來:
“少帥,申城警察局的黃局長來了,指名道姓要見您。他說……他接到了幾十個市民的舉報電話,說有‘女間諜’在城中進行‘秘密廣播’,還攜帶著‘通敵叛國’的……小說?”
軍官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晚晴和她懷裡的筆記本上。
話音未落,一個身材肥胖、滿頭大汗的警察局長已經擠了進來,他看到顧長風,像看到了救星,哭喪著臉道:
“顧少帥!您可得給我做主啊!那幫記者和市民都快把我的警察局給掀了!非說您這兒藏著個東洋女間諜,拿著什麼……什麼未來武器的圖紙!我這……我也是頂不住壓力,必須按規矩辦事,來調查一下啊!”
黃局長一邊說,一邊擦著汗,一雙小眼睛死死地盯著林晚晴懷裡的“證物”。
林晚晴徹底僵住了。
【好傢夥!我他媽直接好傢夥!】
【限製級廣播劇+間諜罪+通敵叛國=我的人生完結篇?】
【這下不是跳黃浦江了,是直接可以被沉東京灣了!】
整個作戰室,陷入了一種極其荒誕的死寂。
華北少帥,警察局長,高級軍官,全都盯著一個抱著“科幻小說”的女人。
而這個女人,剛剛用一場全城直播的“限製級廣播劇”,把自己送上了風口浪尖。
顧長風看著眼前這荒謬絕倫的一幕,又看了一眼林晚晴那張快要哭出來的滑稽表情,那雙翻湧著滔天怒火的眸子裡,忽然掠過一抹無人察覺的、惡劣的興味。
他緩緩上前一步,擋在了林晚晴和黃局長之間。
他從她懷裡抽走那本筆記本,動作從容不迫。
“黃局長。”
他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威嚴與冷漠。
“你看錯了。”
黃局長一愣:“啊?”
“這位林小姐,不是什麼間諜。”
顧長風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如驚雷炸響。
“她是軍部特聘的‘特級技術顧問’。”
他揚了揚手中的筆記本,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絕對的弧度,封死了所有質疑的可能。
“而這,也不是什麼小說。”
“這是關乎我們華北未來十年戰略佈局的——”
“‘北鬥計劃’。”
“最高軍事機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