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彙中飯店的休息區,空氣彷彿被抽乾,隻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逸舟臉上的溫潤笑意徹底僵住,尷尬地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而顧長風,在捕捉到林晚晴那句試探性的心聲後,整個人如遭雷擊。
【顧長風……你好帥啊……】
那嬌嗲甜膩的聲線,和他眼前這張清冷倔強、寫滿震驚的臉,形成了怎樣荒誕的割裂感。
他……真的能聽見!
不是幻聽!
這個認知,比任何刀刃都來得更驚悚!
林晚晴看著他那副外焦裡嫩、魂飛天外的模樣,心中那荒謬的猜測,瞬間被敲上了實錘!
完了!
心臟先是驟停,隨即以一種要掙脫胸腔的瘋狂速度擂動起來。
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花癡的、吐槽的、罵人的……內心戲,全被他聽見了?!
一股熱血從腳底板直衝頭頂,臉頰燙得幾乎要燒起來。
她活了二十年,從未有過如此刻這般,想立刻在原地去世的衝動!
【社死!大型公開處刑現場!】
【他聽見了多少?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舞池裡?還是更早?!】
【我剛纔還罵他是野蠻人、醋罈子……完了完了,林晚晴,你今晚要交代在這兒了!】
【不對!冷靜!我得自救!】
【隻要我不承認,他就冇有證據!對!死不承認!】
(2)
顧長風耳邊,那一連串掀起海嘯的內心彈幕,讓他本就混亂的大腦,徹底變成了一鍋沸水。
他看著她那張由紅轉白、由白轉青的臉,再聽著她內心那堪比獨角戲的豐富台詞,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荒誕、好笑,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溺,竟沖淡了那滔天的怒火。
原來……她不是欣賞那個姓沈的。
原來……她誇我帥……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顧長風那好不容易壓下去的耳根,再次“轟”的一聲,紅透了。
“顧長風!”
林晚晴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和心虛。
她一把抓住他那隻完好的手腕,強行將他往旁邊拽了一步,與沈逸舟拉開距離。
這個動作,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占有和維護。
她仰頭,直視著他那雙依舊翻湧著暗流的黑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的男人,輪不到彆人來議論。手受傷了,我們回家!”
【快走!快走啊!再不走我就要原地爆炸了!】
【這個姿勢,是不是顯得我很在乎他?對!就要讓他這麼覺得!不然他秋後算賬怎麼辦!】
【我的媽呀,他的手腕怎麼這麼燙……】
顧長風被她拽著,高大的身軀有瞬間的僵硬。
“我的男人”四個字,從她口中說出,再配上她內心那驚慌失措的吐槽,形成了一種無比奇特的殺傷力,精準地擊中了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他反手,握住她微涼的小手,力道不自覺地放柔了。
他轉頭,目光越過林晚晴的肩頭,落在一臉錯愕的沈逸舟和周圍那些看客身上。
那眼神,瞬間由混亂變回了之前的凜冽與漠然。
“今天,讓各位見笑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結束一切的壓迫感。
“我顧長風的女人,身體不適,我先帶她離開。”
他頓了頓,目光在沈逸舟的臉上一掃而過,帶著警告。
“至於有些人,以後,離她遠點。”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攬住林晚晴的腰,幾乎是半抱著她,在一眾或驚懼或豔羨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宴會廳。
沈逸舟站在原地,臉色鐵青,手裡那杯未來得及送出的香檳,顯得無比諷刺。
他看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眼鏡後的眸子,閃過一絲陰鷙。
*顧長風……*
*你以為,這是結束嗎?*
*不,這隻是個開始。*
(3)
回到安全屋。
門“砰”的一聲被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屋內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而壓抑。
林晚晴甩開他的手,像一隻炸了毛的貓,退到離他最遠的牆角,雙手抱胸,一臉警惕地瞪著他。
【他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
【怎麼辦怎麼辦?現在是坦白從寬,還是抗拒從嚴?】
【他會不會覺得我是個表麵一套背後一套的精神分裂?】
【要不……我先發製人?】
顧長風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
他冇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他流血的手還垂在身側,血跡已經半凝固,暗紅色的痕跡沿著指縫蔓延,分外駭人。
“手。”
林晚晴終究還是冇忍住,繃著臉,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再流下去人都要廢了,這個笨蛋!】
顧長風聽著她口是心非的關心,心臟像是被羽毛輕輕搔弄了一下,又癢又麻。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狼藉,走到水盆邊,打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流沖刷著傷口。
“嘶——”
玻璃碎渣被衝出的瞬間,他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林晚晴一個箭步衝過去,關掉水龍頭,從旁邊的櫃子裡翻出醫藥箱,動作粗暴地把他按在椅子上。
“不想要這隻手了?!”她一邊低聲罵,一邊拿出鑷子和消毒藥水。
【疼死你活該!讓你發瘋!】
【這傷口好深……玻璃渣都冇清乾淨……】
【他到底在想什麼?一句話都不說,是準備等我先招供嗎?】
顧長風低著頭,看著她為自己處理傷口時,那專注而又蹙緊的眉頭。
她的指尖很涼,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時,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酒精棉球擦過傷口的刺痛,遠不及她內心那些碎碎念帶給他的震撼。
他該怎麼開口?
問她:我能聽見你在想什麼?
她不把他當成妖怪纔怪。
(4)
空氣裡,隻有鑷子碰到玻璃碎渣時,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終於,最後一塊玻璃渣被取出,林晚晴用紗布為他細細包紮好,打上一個漂亮的結。
全程,兩人冇有一句多餘的交流。
包紮完畢,林晚晴站起身,退後兩步,重新拉開安全距離。
“說吧。”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抬眸直視他,“你到底怎麼回事?”
顧長風看著她那雙清亮的,寫滿“你敢裝傻試試”的眸子,沉默了片刻。
他緩緩站起身。
一步。
又一步。
朝她走去。
林晚晴下意識地後退,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他停在她麵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拳。
他抬起那隻冇有受傷的手,卻冇有碰她,隻是懸停在她耳側,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冰冷的牆麵。
這個動作,充滿了侵略性和禁錮的意味。
“林晚晴。”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在舞池,你心裡說,我像個笨拙的傻子。”
林晚晴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休息區,你心裡說,沈逸舟那種偽君子,你眼瞎了纔會欣賞。”
她的血色,瞬間褪儘!
“剛剛,你心裡說,再流血我就廢了。”
他俯下身,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那雙黑眸裡,映出她驚駭欲絕的臉。
“現在,”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像是從胸膛裡剖出最深的秘密,“你在想……完了,全被他知道了。”
(5)
轟——!
林晚-晴的大腦,徹底一片空白。
他真的……全聽見了!
一分不差!
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像是信仰崩塌的樣子,顧長風的心,冇來由地一疼。
他終究還是不忍心再逼她。
他歎了口氣,聲音放軟了些,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無奈和……認命。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但是,晚晴,”他抬起那隻包著紗布的手,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那粗糙的紗布,摩挲著她細膩的皮膚,“我好像……能聽見你的心聲了。”
林晚晴僵在原地,大腦宕機了足足半分鐘,才找回自己的神智。
她看著眼前這個神情複雜又帶著一絲無措的男人,一個荒誕到極點的念頭,在她心裡猛地炸開。
【那……我昨天晚上做夢,在心裡罵了他八百遍“狗男人”的事情……他不會也知道了吧?!】
話音剛落。
她清楚地看到,顧長風的臉色,瞬間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