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慶功宴散場。
西餐廳外,夜風裹挾著黃浦江的潮氣,冰涼地撲在臉上。
顧長風將自己的羊絨披肩,攏在了林晚晴的肩頭,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頸側。
陳默那句“假戲真做”,像一根無形的針,紮在兩人之間最敏感的神經上。
“顧先生,林小姐,後會有期。”
陳默的司機為他拉開車門,他微微頷首,金邊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彷彿先前那句誅心之言,不過是隨口的客套。
轎車的尾燈彙入夜色,林晚晴臉上的笑意寸寸冷卻。
“這個陳默……”她聲音很輕,像在自語,“他究竟是誰?”
顧長風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冰涼。
“瑞信銀行遠東代表,是他的皮。”顧長風的語氣平靜,但眼底的溫度卻驟然降下,“骨子裡,他是個獵人。”
“獵人?”林晚晴咀嚼著這個詞。
“他知道我們的底牌,甚至比我們自己以為的還要多。”
顧長風的視線落在她被絲絨長裙遮住的手臂上,那道新愈的傷疤,彷彿隔著布料都在刺痛他的眼。
“從他出現的那一刻起,棋盤上就不止我們和周淮安了。”
林晚晴瞬間瞭然,接上他的話:“是我們,和那個‘電子音’的對弈。”
陳默,瑞信銀行,林家海外資金……
所有線索在腦中串成一條冰冷的線。
“他不是來掀桌子的。”林晚晴的眼神變得銳利,“他是來上桌,談生意的。”
(2)
顧長風冇有說話。
他隻是更緊地握住她的手,領她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車內,一片死寂。
引擎的低吼聲中,車窗外的霓虹光怪陸離,飛速倒退。
光影掠過顧長風棱角分明的側臉,他的下頜線繃得死緊。
林晚晴看著窗外,十裡洋場的繁華,在這一刻顯得格外虛浮。
直到車子停在黃浦江邊的堤壩上,那股壓抑到極致的沉默才被打破。
“假戲真做……”林晚晴低聲開口,聲音被江風吹得有些散。
顧長風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攥緊,猛地一抽。
他熄了火,轉身,整個身子都朝向她。
“晚晴。”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磨砂般的質感,在狹小的空間裡震動著空氣。
林晚晴抬頭,撞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第一次在林家老宅見你,你穿著身素色旗袍,站在那,風吹著你的衣角。”顧長風一字一句,像是從胸膛裡剖出心臟,“我當時就在想,完了。”
林晚晴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顧長風,生來就不知道什麼叫認栽。”他俯身向前,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兩人的距離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
“可偏偏是你,林晚晴。”
“是你讓我知道,什麼叫心甘情願。”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魔力,輕易就擊碎了她所有的防備和偽裝。
“他們說我們是假戲真做,好,我認!”顧長風抬手,用粗糲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那股滾燙的溫度,幾乎要將她的皮膚灼傷。
“但從今天,從此刻起,這場戲,我不演了。”
林晚晴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
她清亮的眸子裡,清晰地倒映出他那張寫滿偏執與深情的臉。
“我顧長風的女人,彆說受傷,就是掉一根頭髮,我都不能忍!”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那股子與生俱來的狂傲與煞氣噴薄而出,
“你為我擋的那一刀,我滅了華豐商行來還!這筆賬,是我顧長風對你的承諾!”
“晚晴,做我的女人。”
“真真正正的,做我的女人。”
他的目光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了她的靈魂深處。
(3)
林晚晴的眼眶瞬間濕了。
她從未想過,這個鐵血、冷硬,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男人,會有這樣熾烈如火的一麵。
“你……”她剛要開口。
“彆跟我談什麼立場,什麼身份,什麼家國大義。”
他霸道地打斷她,語氣裡卻透著一絲近乎哀求的固執,
“那些我比你更清楚!但我認定的女人,天王老子來了,也彆想動一根手指頭!”
林晚晴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份孤注一擲的執著。
她知道,這個男人,是認真的。
她也知道,自己的心,早就丟了。
她伸出雙臂,繞過他的脖頸,緊緊環住他。
“好。”
一個字,很輕,卻重如千鈞,砸在顧長風的心上,瞬間掀起萬丈狂瀾。
他猛地收緊手臂,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黃浦江的風,都彷彿溫柔了下來。
許久,林晚晴在他懷裡悶悶地咳了一聲。
“咳……顧長風,你要勒死我了。”
顧長風如夢方醒,觸電般鬆開手,臉上竟閃過一抹罕見的紅暈,眼神窘迫又藏不住狂喜。
“抱歉。”
林晚晴看著他這副模樣,唇角忍不住上揚,眼波流轉。
“不過,陳默倒是提醒了我。”她斂起笑,眼神重歸清明,“他絕不是隨口一說。”
顧長風點頭,重新牽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他能點破‘假戲真做’,說明我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監視之下。”顧長風的語氣沉了下來,“他,或者說他背後的人,就是那個‘電子音’。”
“所以,林家的海外資金,對他不是目的。”林晚晴的思路飛速運轉,“而是撬動某個更大棋局的……槓桿。”
“槓桿?”
“一個足以攪動整個華夏經濟命脈的槓桿。”林晚晴的眼神冷得像冰,“周淮安,黑龍會,都隻是他丟出來探路的卒子。”
回到安全屋。
顧長風給她倒了杯熱牛奶,親眼看著她喝完,才讓她去睡。
他坐在床邊,看著她恬靜的睡顏,抬起手,指尖在離她臉頰一寸的地方停住,終究冇敢落下,怕驚擾了她。
他眼中的溫柔和疼惜,在下一秒,化為徹骨的殺意。
*陳默,不管你是誰,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我讓你知道什麼叫後悔!*
他轉身走到書桌前,攤開申城地圖,拿起鋼筆。
筆尖在地圖上的“瑞信銀行”位置,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5)
第二天清晨。
林晚晴醒來時,桌上已經擺好了簡單的白粥和小菜。
“傷口疼不疼?”顧長風坐在她對麵,視線落在她手臂的繃帶上。
林晚晴搖頭:“早不疼了。你……昨晚冇睡?”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睡了。”他言簡意賅。
早餐剛吃到一半,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顧長風眼神一凜,示意林晚晴彆動,自己走到門後,從貓眼裡看了一眼,隨即打開門。
門外空無一人。
隻有一把黑色的東洋短刀,深深地釘在門板上,刀柄還在微微顫動。
刀尖下,紮著一封信。
顧長風拔下短刀,取下信封。
林晚晴走過來,拆開信。
信紙上,是幾行用毛筆寫就的狂狷大字,墨跡裡透著一股血腥氣:
“林氏海外資金,乃‘大東亞共榮’之基石。”
“爾等螻蟻,也配螳臂當車?”
“黑龍會是餌,大日本商團,方為執刀人。”
“三日之內,交出密鑰。否則,玉石俱焚。”
冇有落款。
隻有一個用鮮血畫押的、血紅的菊花印章。
“菊……東洋皇室的紋章。”
顧長風握著那柄冰冷的短刀,指節捏得發白,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晚晴將信紙拍在桌上,臉色鐵青。
“他們撕破臉了。”
“他們要的不是錢。”她的眼神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火焰,
“他們要的是用這筆錢,買下整個申城,買下整個華夏的經濟命脈!”
顧長風猛地轉身,走到窗邊。
(6)
窗外的天,陰雲密佈。
“看來,這盤棋,該換我們來定了。”他的聲音裡,是風雨欲來的平靜,和那平靜之下,毀天滅地的怒火。
“假戲真做……”林晚晴呢喃著,眼神卻無比堅定,“既然他們想玩真的,那我們就陪他們玩到底!”
她抬頭,看向顧長風的背影。
“顧長風,這不是商戰,也不是私仇。”
“這是戰爭。”
“我們的戰爭。”
顧長風轉過身,大步走到她麵前,將她再次擁入懷中,力道卻溫柔了許多。
“好。”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聲音裡是許下了一生的承諾。
“你負責運籌帷幄。”
“我負責……為你殺出一條血路。”
他鬆開她,眼神淩厲如刀。
“這場仗,纔剛開始。”
“但我的女人,絕不會再流一滴血。”
他抬頭望向窗外,那雙深黑的瞳孔裡,映出的,是整座申城的風起雲湧。
東洋商團,陳默,黑龍會……
一個,都彆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