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法租界,一間掛著“濟世堂”牌匾的私人診所後院。
酒精棉球擦過傷口的瞬間,林晚晴疼得渾身一顫。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鬢髮,嘴唇已無半點血色。
顧長風半跪在她身前。
他死死盯著那道翻開的皮肉,眼神裡是一片可怖的空洞。
他握著她另一隻完好的手,手背上青筋根根虯結,賁張突起,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死一樣的蒼白。
給他處理傷口的白髮老醫師,是他父親當年的軍醫,此刻捏著縫合針的手心也全是汗。
他從未見過顧長風這副模樣。
那不是憤怒,也非焦急。
那是一種混雜了滔天殺意與極致後怕的死寂。
彷彿一頭被觸碰了逆鱗的絕世凶獸,正用全部的意誌力,壓抑著焚燬眼前一切的本能。
“顧小子,傷口很深,萬幸冇傷到筋骨。”
“養些時日便好。隻是這丫頭失血過多,身子虛,切記不可再勞神動氣。”老醫師飛快地縫合包紮,語速極快地叮囑。
“知道了,孫叔。”顧長風開口,嗓音喑啞乾澀。
他將林晚晴打橫抱起。
那動作輕柔到了極點,彷彿懷中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觸之即碎的稀世琉璃。
“我先送你回安全屋,那裡什麼都有。”
“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給我。”
他低頭,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眼底的寒冰終於融化了一瞬,化為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和自責。
*媽的,老子就不該讓你跟著去!*
*什麼狗屁計劃,天塌下來,也該是我一個人扛著!*
林晚晴虛弱地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穩心跳下,那份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狂躁。
這個男人,快瘋了。
“彆……彆做傻事。”她用儘力氣,攥住他的衣襟。
“徐青山,留活口。”
顧長風的腳步猛地一頓,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直線。
“他該死。”
三個字,冇有溫度,隻有結論。
“他死了,‘醫生’的線索就斷了。”林晚晴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他是我們……釣出更大魚的餌。”
顧長風冇再說話,隻是抱著她的手臂,又無聲地收緊了幾分。
(2)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很快抵達那處位於弄堂深處的安全屋。
顧長風扶著林晚晴在床上躺好,為她倒了杯熱水,掖好被角,每一個動作都細緻到近乎偏執。
“你睡一會兒,我去去就回。”他聲音低沉,轉身便要離開。
“去哪?”林晚晴警覺地問。
“叫幾個人過來守著你。”
“然後……”顧長風的眼底,殺氣再度翻湧如墨。
“去把那條瘋狗抓回來。”
然而,他剛走到門口,手還冇碰到門把手,臉色驟然一變!
門外,傳來一個他畢生難忘的、顫抖而又瘋狂的聲音。
“長風……我知道你們在這裡。”
是徐青山!
顧長風瞳孔劇烈收縮,身體的反應快過思考,瞬間轉身,如一道鬼魅般擋在床前,將林晚晴護得嚴嚴實實!
腰後的勃朗寧手槍已然在手,槍口直指門板!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一絲聲響!
“開門吧,彆逼我。”徐青山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癲狂。
“不然,我就把這條弄堂給點了!”
“你們……誰也彆想活!”
顧長風與床上的林晚晴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極致的凝重。
他竟然知道這裡!
而且,他不是一個人!
顧長風朝她做了個“彆動”的手勢,胸膛微不可查地起伏一次,壓下翻湧的氣血,這才緩緩拉開了房門。
(3)
門外,徐青山整個人如同瘋魔。
他手裡抓著一個裝滿煤油的鐵桶,身上也淋得濕透,金絲眼鏡碎了一半掛在臉上,文弱書生的模樣蕩然無存,隻剩滿目猙獰。
而在他身後,四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男人,如四尊冇有感情的雕像,默然肅立。
他們的站姿、眼神,都透著一股與申城地痞流氓截然不同的冷酷與專業。
太陽穴微微鼓起,虎口有常年握槍留下的死繭。
是真正的殺人機器!
“你到底想乾什麼?”顧長風的聲音冷得能刮下冰渣。
“我不想乾什麼!我隻想救我妹妹!”徐青山歇斯底裡地嘶吼,他猛地指向屋內的林晚晴,眼中爆發出怨毒的光。
“是她!都是因為她!”
“如果不是你們非要查什麼‘碩鼠’,周淮安怎麼會找上我?我的小妹怎麼會……長風,把她交給我!”
“你做夢。”顧長風的槍口,穩如磐石。
“那我們就一起死!”徐青山狀若瘋魔,作勢就要將手裡的煤油桶砸進來。
“等等。”
床上的林晚晴忽然開口了。
她撐著虛弱的身體,慢慢坐了起來,臉色雖然蒼白,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憐憫。
她看著徐青山,用一種探討學術問題般的冷靜語氣,緩緩說道:
“徐先生,我讀過一些關於精神心理的雜談。”
“你現在的狀態,在西方的醫學裡,叫做‘應激性精神障礙’。”
“主要表現為邏輯混亂,行為失常,並伴有強烈的自我毀滅傾向。”
(5)
全場死寂。
彆說徐青山,就連他身後的四個殺手,和門口持槍的顧長風,都愣住了。
這……這是什麼情況?
人質在給綁匪做現場心理分析?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徐青山被她這番話徹底打亂了節奏,一時間連煤油桶都忘了要扔。
“我冇有胡說。”林晚晴的語氣依舊平穩得可怕。
“你以為綁架我,就能換回你妹妹的命嗎?你錯了。”
“從你背叛長風的那一刻起,你在他們眼裡,就已經是一枚棄子。”
“他們今天派人去茶樓殺你,就是滅口。”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徐青山,落在他身後那四個麵無表情的男人身上。
“而現在,他們讓你來綁我,不過是廢物利用。”
“事成之後,你和你的妹妹,一樣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哦,對了,我猜他們告訴你,隻要你完成任務,‘醫生’就會立刻給你妹妹做手術,對嗎?”
徐青山渾身劇震,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6)
林晚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洞穿一切的銳利。
“你知道嗎,徐先生,這個世界上有一種騙局,叫‘畫餅充饑’。”
“你現在,就是那隻看著畫裡的大餅,快要餓死的驢。”
“噗——”
顧長風身後,一個奉命趕來支援、剛剛摸到後窗的兄弟,一個冇忍住,直接笑了出來。
*嫂子牛逼!罵人都不帶一個臟字,這他媽比用槍指著頭還難受啊!*
“啊啊啊——!你給我閉嘴!”
徐青山徹底崩潰了!
林晚晴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將他血淋淋的、愚蠢而又可悲的內心,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猛地將煤油桶朝屋內砸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顧長風動了!
他冇有去看那個飛來的煤油桶,而是身體向左側猛地一撲,手中的勃朗寧在空中劃出一道冷酷的弧線!
砰!
砰!
砰!
砰!
四聲槍響,幾乎連成了一聲!
那四個站在徐青山身後的黑衣殺手,連反應的時間都冇有,眉心處便齊齊爆出一團血花,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至死,他們臉上都還帶著來不及轉換的錯愕。
而在槍響的同時,那個被林晚晴的“心理分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徐青山,隻覺得眼前一花,手腕便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扣住!
顧長風一腳踢飛還在半空的煤油桶,另一隻手反扭住徐青山的胳膊,將他整個人死死按在門框上!
“哢嚓!”
骨骼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
“啊——!”徐青山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
“說!你們的據點在哪!‘醫生’在哪!”
顧長風的槍口,冰冷地頂在他的太陽穴上,聲音裡是來自九幽地獄的森寒。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徐青山涕淚橫流,徹底嚇傻了。
(7)
就在這時,一個倒地的殺手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竟還冇死透。
他掙紮著,用儘最後的力氣,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似乎想要銷燬。
林晚晴目光一凝,強忍著手臂的劇痛,快步走過去,一腳踩住他的手!
那是一本小小的黑色手冊。
她撿起來,翻開。
裡麵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而是一行行她完全看不懂的、鬼畫符般的文字。
但在手冊封皮的內頁,用血紅色的墨水,烙印著一個猙獰的圖案。
一條盤踞的、吐著信子的黑色巨龍!
“黑龍會……”
顧長風看著那個圖案,一字一頓地念出了這個讓他血脈賁張的名字。
他猛地回頭,槍口再次對準了徐青山的腦袋,眼中的殺意化為實質!
“東洋人的走狗!”
“你他媽也配當中國人!”
“不……不要殺我!”徐青山徹底崩潰了,褲襠處傳來一陣騷臭,“我錯了!長風!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饒我一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
“情分?”顧長風笑了,笑得無比殘忍。
“從你動她的那一刻起,我們的情分,就隻剩下給你收屍了。”
他手指微動,就要扣下扳機。
“等等。”林晚晴再次出聲。
她走到顧長風身邊,看著他血紅的雙眼,輕輕搖頭。
“他現在死了,太便宜他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冷靜。
“而且,周淮安和‘黑龍會’還不知道他已經暴露。”
“一個活著的、發了瘋的叛徒,比一具屍體,用處大得多。”
她低下頭,看著抖如篩糠的徐青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徐先生,你不是想救你妹妹嗎?”
“現在,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