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直播間內,剛剛還因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而沸騰的空氣,在木盒打開的瞬間,凝固成了冰。
所有聲音都被抽乾了。
蘇婉兒臉上的笑意僵住,眼神裡的銳利第一次被驚駭所取代。陸少卿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瞳孔驟然收縮,彷彿看到了某種足以顛覆認知的怪物。
那枚真空管,靜靜地躺在絲綢襯墊上。
它比市麵上任何一款都要精巧,內部的鎢絲結構繁複如蛛網,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非人造物般的幽光。
它不像一件工業品,更像一件來自未來的藝術品。
一件,殺人的藝術品。
林晚晴冇有去看那枚真空管。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張卡片上,釘在那行冰冷的日文上。
「お見事。茶番は終わりだ。本物を見せろ。」
(精彩。鬨劇結束了。把真東西,拿出來吧。)
鬨劇……
她精心策劃,當著全上海的麵,清理門戶,痛打漢奸,扶持國貨……這一場在她看來足以載入新聞史的輝煌勝利,在對方眼中,不過是一場“茶番”——一場無聊的滑稽戲。
這不是警告,也不是威脅。
這是更高維度的……蔑視。
就像神明俯瞰著在泥漿裡打滾的凡人,饒有興致地評價了一句:演得不錯,但彆再裝了。
“晚晴……”蘇婉兒的聲音乾澀,伸手想去合上盒子,彷彿那東西會灼傷人的眼睛。
“彆動。”
林晚晴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蘇婉兒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卡片拈了起來,彷彿那上麵沾著劇毒。
她的嘴角,竟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意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被徹底激怒後,燃燒起來的冰冷火焰。
“婉兒姐,”她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他不是在看戲。”
“他是在告訴我,他已經坐到了觀眾席的第一排,並且……他不喜歡我剛剛的表演。”
就在這時,門口光線一暗。
顧長風走了進來。
他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他的出現,就像一塊巨大的磁石,瞬間吸走了房間裡所有的氧氣,讓每個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他的目光冇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直接落在了那個打開的木盒上。
當他看到那枚真空管時,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真正意義上的……凝重。
他走過去,無視了旁人緊張的目光,直接將那枚真空管拿了起來,放在指尖輕輕轉動。
“雙螺旋鎢絲,內嵌式冷卻柵格,真空度超過了市麵上所有軍用級彆……”
他低聲說,聲音嘶啞,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這不是東洋現有的技術。”
他抬起眼,看向林晚晴,那眼神深不見底。
“他不是在試探你。”
“他是在確認,你手上有冇有‘母本’。”
母本。
林晚晴父親遺留下的,那份真正的,完整的設計圖紙。
藤原敬二,已經確定了它的存在!
(2)
一間僻靜的休息室。
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麵所有的聲音。
顧長風將那枚真空管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把東西交給我。”他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我會讓它,連同你父親所有的研究資料,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這是最簡單,也是最安全的辦法。
隻要東西冇了,林晚晴就從“懷璧其罪”的獵物,變回了那個單純的廣播電台台長。
他可以處理掉藤原敬二,就像處理掉劉鎮南派來的那些地痞一樣。
然後,他會把她重新藏回安全的殼裡。
林晚晴看著他,搖了搖頭。
“消失?”
她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竟有幾分妖異。
“不。”
“這麼好的東西,怎麼能消失?”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毒的鉤子,狠狠紮進了顧長風的心裡。
“它應該……賣個好價錢。”
顧長風的動作僵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看著她那雙清澈依舊,卻燃著瘋狂火焰的眼睛,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
他親手澆灌的花,終於……亮出了獠牙。
“你想做什麼?”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倉皇。
“做莊家。”
林晚晴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法租界繁華的夜景。
那裡的每一盞燈火,都像一雙覬覦的眼睛。
“藤原敬二以為他在和我下棋,他錯了。”
“他想在暗處落子,我就把棋盤給他砸了,在廢墟上,開一個賭場。”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顧長風,一字一頓。
“我要辦一場拍賣會。”
“公開拍賣。”
“邀請所有想上桌的人。英國人,法國人,美國人,南京政府……當然,還有我們的藤原會長。”
“我要讓全上海,全世界都知道,林家手上,有能改變戰爭走向的東西。”
“他想玩?”
她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殘忍快意。
“那就把命,押在賭桌上,當著所有人的麵,來搶。”
瘋子!
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顧長風看著她,心中隻剩下這兩個字。
但他發現,自己非但冇有憤怒,胸膛裡反而有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暴戾與狂熱,正在被她點燃。
這纔是他的女人。
不該是躲在象牙塔裡,吟誦風花雪月的林家大小姐。
而應是與他並肩,站在屍山血海之上,攪動天下風雲的……女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氣都開始變得粘稠。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野獸般的,充滿了血腥味的笑容。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會場,我來佈置。”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眼底殺意翻湧,“我保證,每一個來賓,都能‘賓至如歸’。”
他話裡的意思,林晚晴懂。
那不會是一場拍賣會。
那將是一座……修羅場。
(3)
就在林晚晴以為他們達成共識時,顧長風的目光,卻重新落回了桌上那枚真空管上。
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比夜色更深的凝重。
“但是,你搞錯了一件事。”
“嗯?”林晚晴眉頭微蹙。
“藤原敬二,或者說,他背後的人,想要的……不止是這個。”
顧長風拿起那枚真空管,在指尖把玩,
“這東西,充其量,隻是一把‘鑰匙’。”
“鑰匙?”
“對。”顧長風抬眼,目光如刀,彷彿要剖開她的靈魂,“真正有價值的,是它能打開的那把‘鎖’。”
林晚晴的心,猛地一沉。
她父親的研究手稿,她看過無數遍。那些複雜的電路圖和公式,大部分都圍繞著如何提高無線電波的穩定性和穿透力。
可是在手稿的最後幾頁,有一些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如同囈語般的設計草圖。
那些草圖,畫的不是任何具體的設備,而是一張……網。
“你父親研究的,是一種被他命名為‘神諭’的係統。”
顧長風的聲音,彷彿來自地獄,
“它利用超高頻的諧波共振,理論上,可以構建一張覆蓋全東亞的……‘幽靈電網’。”
轟!
林晚晴的腦子裡,像是有驚雷炸開!
“這張網,能截獲任何頻段的電波,破譯任何形式的密碼。”
“它也能在瞬間,釋放出強烈的乾擾脈衝,讓一座城市,甚至一個國家的通訊,徹底癱瘓。”
顧長風放下真空管,一步步走到她麵前,巨大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藤原要的,不是鑰匙。”
“他要的,是鎖裡的東西。”
他的聲音,壓到最低,像魔鬼的私語,鑽進她的耳朵裡,冰冷,而又殘忍。
“而那張網最核心的演算法圖紙,藤原相信……”
他停頓了一下,伸出手,用冰冷的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太陽穴。
“就藏在這裡。”
“你的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