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靜安寺後山,死寂。
那戴著能劇麵具的黑衣人,將武士刀緩緩舉過頭頂。
刀身在正午烈日下,折射出森白的寒光,像一道裂隙,劈開了生與死的界限。
“山本一郎,不過是枚棄子。”
麵具後的聲音嘶啞詭異,在山林間迴盪。
“真正的遊戲,現在纔開始。”
話音未落,寺院的鐘樓、廂房、大雄寶殿的屋頂之上,數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湧現。
他們皆是黑衣蒙麵,手持利刃,瞬間占據了所有製高點,冰冷的殺機如水銀瀉地,封鎖了每一寸空間。
顧長風的臉色驟然沉下。
他一步踏前,將林晚晴死死護在身後,受傷的左手垂在身側,右手卻已握住了腰間的勃朗寧手槍,肌肉繃緊如鐵。
“張佛爺!帶林小姐先走!”
“走?”
麵具人發出一串令人牙酸的笑聲。
“今天,誰也走不了。”
他打了個響指。
轟隆隆——!
山下傳來劇烈的轟鳴,地動山搖!滾滾濃煙沖天而起!
有人炸了山道!
那條通往山下的唯一生路,在爆炸中化為一片亂石廢墟,徹底斷絕了所有人的退路。
小桃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死死攥住林晚晴的衣袖。
“大小姐……我們……我們被困住了……”
山下數千民眾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與恐慌彙成一片混亂的聲浪。
“瘋了!他們要把山上的人全都炸死!”
“報警!快叫消防隊!”
“來不及了!山道塌了,車根本上不來!”
麵具人極為享受地欣賞著這末日般的景象,緩緩抬起了手中的武士刀,遙遙指向林晚晴。
“林小姐,你不是想做全上海的眼睛嗎?”
“那就讓所有人,親眼看著你,是怎麼死的。”
(2)
林晚晴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
但她的大腦,卻冷靜到冰點。
她死死盯著那個麵具人,視線彷彿要穿透那層偽裝,洞悉其後的一切。
炸山道,斷退路。
這是甕中捉鱉。
但……
她的目光掃過周圍密林,那裡,有無數鏡頭的反光在閃爍。
記者還在!
攝像機還在運轉!
這場精心策劃的“處決”,正在通過無線電波,被全上海,乃至全國的人,實時觀看!
一個瘋狂到極致的念頭,在她腦海裡轟然炸開。
“顧長風。”
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驚人的平靜。
“晚晴,你——”
“給我十分鐘。”
林晚晴打斷他,那雙清亮的眸子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火焰。
“隻要十分鐘,我就能讓他們,自己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顧長風怔住了。
下一秒,他從那雙眼睛裡讀懂了決絕與自信。
“好。”
他咬緊牙關,一個字重如千鈞。
“彆說十分鐘,就是一個小時,老子也給你拖出來!”
他猛地轉身,對著張佛爺的親兵發出雷霆般的怒吼:“所有人聽令!結圓陣!死守!任何人不許後退半步!”
上百名荷槍實彈的親兵迅速收縮,圍成一個堅不可摧的鋼鐵圓環,將林晚晴牢牢護在最中央。
麵具人見狀,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垂死掙紮。”
他手中的武士刀,悍然揮下!
“殺!”
屋頂上的黑衣人如黑色潮水,挾著刺骨的殺氣,鋪天蓋地般湧下!
砰!
槍聲炸響!
顧長風的勃朗寧率先咆哮,衝在最前的一個黑衣人應聲慘叫,從屋頂翻滾墜落。
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3)
刀光劍影的絞殺場中央,林晚晴卻冷靜得不像一個活人。
她從懷裡掏出那台便攜式錄音機,指尖按下錄音鍵,然後,她對著藏在衣領裡的微型麥克風,開口了。
她的聲音,通過陸遠舟提前埋設的無線電信號發射器,瞬間傳遍了整個後山,傳進了每一台正在直播的攝像機,傳到了上海灘的千家萬戶!
“諸位同胞,你們現在看到的,就是所謂‘維持上海秩序’的青幫!”
“他們炸燬山道,斷我退路,欲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著全上海的麵,行凶殺人!”
“他們為何敢如此猖狂?”
“因為他們背後,站著法租界的巡捕房總監——皮埃爾!”
“因為給他們提供軍火的,是駐滬警備司令——劉鎮南!”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充滿了撕裂般的控訴!
“我手上有證據!錄音!賬本!足以證明就在三天前,他們密謀要在今天,借青幫之手除掉我,然後嫁禍義士,藉機在上海實施戒嚴,徹底掌控這座城市!”
轟——!
這番話,如同一顆深水炸彈,在整個上海灘轟然引爆!
山下的民眾徹底瘋了!
“什麼?!皮埃爾總監?!”
“劉鎮南?!那個狗日的劉司令?!”
“我操!蛇鼠一窩!這些畜生!”
法租界,豪華公館內。
正端著紅酒杯欣賞“直播”的皮埃爾,手劇烈一抖,高腳杯砰然落地,猩紅的酒液潑灑一地,如同鮮血。
“該死!這個該死的女人!”他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她怎麼知道的?!她怎麼可能知道?!”
(4)
後山上,黑衣人的攻勢因這番話,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遲滯。
為首的麵具人也冇料到這一手,聲音裡第一次透出了一絲慌亂。
“閉嘴!殺了她!都他媽愣著乾什麼!快殺了她!”
但林晚晴根本不給他機會。
她從懷裡又掏出一個小巧的收音機,調到上海最大的電台頻道,將音量擰到最大。
一段對話錄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一個帶著濃重法國口音的男聲:“劉司令爽快。不過,那個林晚晴必須死,她手上的東西,威脅太大。”
一個粗獷的中年男聲:“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靜安寺,她插翅難飛。”
法國口音男聲:“很好。對了,山本那邊……”
中年男聲,帶著不屑的獰笑:“山本?一個隨時可以扔掉的棄子罷了。真以為東洋人能在上海翻天?笑話!”
兩人的笑聲,通過收音機,尖銳地刺入在場每一個黑衣殺手的耳朵裡!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僵住了。
包括那些浴血拚殺的殺手。
棄子?
自己拚死效忠的“大業”,在主子眼裡,不過是一場用完就扔的笑話?
“不……不可能……”有黑衣人失魂落魄地喃喃,手中的刀都開始顫抖。
“假的!這是偽造的錄音!”麵具人瘋狂地嘶吼,“她在動搖軍心!彆信她!”
“是嗎?”
林晚晴冷笑一聲,再次從懷中掏出一疊東西。
不是賬本,不是檔案。
是照片!
她將那疊照片,用儘全身力氣,猛地灑向外圍那些端著相機的記者!
“那這些照片,也是偽造的嗎?!”
照片如雪片般飛舞,在空中散開。
每一張,都清晰地記錄著皮埃爾與劉鎮南在密室會麵的場景!記錄著青幫頭目向他們卑躬屈膝的畫麵!
甚至有一張,是劉鎮南親手將一箱金條,交到青幫賬房手裡的鐵證!
“這些真相,是我花了三個月,用命換來的!”
林晚晴的聲音在顫抖,但每一個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我知道今天可能是死局,所以我把所有證據,都提前交給了《申報》、《新聞報》、《大公報》!”
“就算我今天死在這裡,明天一早,全上海,全中國,都會看到這些!”
“都會知道,是誰,把上海變成了人間地獄!”
“真相,是殺不死的!”
(5)
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噹啷”一聲脆響,一個黑衣人扔掉了手裡的刀。
“老子不乾了!憑什麼我們當棄子,給他們賣命?!”
“對!讓我們送死,他們在後麵數錢?操他媽的!”
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的黑衣人放下武器,甚至有人調轉刀口,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個麵具人!
“說!你到底是誰?!是不是劉鎮南的走狗?!”
麵具人徹底亂了陣腳。
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手無寸鐵的女人,隻用幾句話,幾張照片,就將他精心佈置的必殺之局,從內到外,徹底瓦解!
“一群蠢貨!”
他咬牙切齒,猛地撕下了臉上的能劇麵具。
麵具之下,是一張因憤怒和恐懼而極度扭曲的臉。
小桃驚撥出聲:“周……周德海?!”
周德昌的親弟弟!
林晚晴的眼神冷冽如冰:“原來是你。”
周德海發出野獸般的獰笑:“林晚晴,你以為你贏了?天真!我得不到的,你也彆想得到!大家一起死!”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遙控器,瘋狂地按了下去!
轟!轟!轟!
寺院四周預埋的炸藥接連引爆,火光沖天,氣浪翻滾!
“趴下!”
顧長風想也不想,一把將林晚晴死死撲倒在地,用自己的後背為她擋住所有飛濺的碎石和木屑。
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周德海站在煙塵中,癲狂大笑:“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可他的笑聲,卻被一陣更響亮、更密集的腳步聲打斷。
煙塵中,那些本該倒戈的青幫殺手,不知何時,已經重新圍了上來。
他們冇有看林晚晴,而是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看著周德海。
為首的一人,緩緩舉起了刀。
“劉司令把我們當棄子,你周德海,又算個什麼東西?”
周德海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血色儘褪。
他看到的,是上百雙被背叛、被欺騙後,燃著複仇怒火的眼睛。
林晚晴在顧長風的懷裡,輕輕推開他,站起身。
她看著被自己人包圍,麵如死灰的周德海,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周德海,你錯了。”
“我從來冇想過要改變世界。”
“我隻是想讓所有人看看,所謂強者為王,不過是個笑話。”
“當真相被點燃,再高的神壇,也會被燒成灰燼。”
陽光穿透煙塵,落在她筆直的背影上。
那一刻,她不再是林家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