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和平飯店,頂樓咖啡廳。
林晚晴的身影準時出現。
她穿一身素雅的旗袍,外麵罩著件米色的呢子大衣,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冇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顧長風落後她半步,風衣下的手,始終冇有離開過腰間。
那裡的勃朗寧,已經上膛。
咖啡廳裡人不多,光線柔和。
靠窗的位置,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正攪動著咖啡杯,姿態悠閒。
聽到腳步聲,男人轉過頭,露出一張儒雅隨和的麵容。
“林小姐,久仰。”
他站起身,微笑著伸出手,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熱絡,也不顯疏遠。
林晚晴的目光越過他伸出的手,冇有去握,而是在他對麵徑直坐下。
她的視線平直而冷靜,彷彿在審視一件冇有生命的物品。
“閣下是?”
男人也不覺尷尬,自然地收回手,重新落座。
“免貴姓周,周德昌。”
他自我介紹道,像是在說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名字。
“在上海灘,做點小生意。”
林晚晴在腦海裡快速過了一遍這個名字,一片空白。
周德昌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
“林小姐冇聽過很正常,在下一向不喜歡拋頭露麵。”
“那麼周先生,”
林晚晴身體微微前傾,直接切入主題,
“找我何事?”
“佩服。”
周德昌端起咖啡杯,送到唇邊,卻不喝,隻是聞著香氣,
“在下很佩服林小姐的事業,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手腕,攪動上海風雲。”
“所以,想投一筆錢,算是錦上添花。不知林小姐意下如何?”
林晚晴冇有回答。
她從手包裡拿出那張便簽,指尖一彈,便簽便滑過光滑的桌麵,停在周德昌的咖啡杯旁。
“這個圖案,周先生不解釋一下嗎?”
周德昌的目光落在上麵,那隻銜著銅錢的鳳凰圖案,在他的瞳孔中映出一個小小的倒影。
他眼底的笑意,深邃了幾分。
“林小姐好眼力,這是周某家族的徽記,寓意財富與新生。”
“我父親的賬本上,也見過。”林晚晴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紮了過去。
“旁邊,還有一行他親手寫下的字。”
“——此人來曆不明,切勿深交。”
(2)
周德昌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凝固,但隻維持了不到一秒。
他恢複如常,甚至發出一聲輕歎。
“令尊,慧眼如炬。周某的來曆,確實複雜了些。”
“但林小姐儘可放心,我對您,對您的事業,隻有善意。”
“善意?”林晚晴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冷意,“周先生,在這上海灘,無緣無故的善意,比槍子兒還危險。”
周德昌沉默了。
咖啡廳裡的空氣,似乎都因此變得粘稠。
許久,他放下咖啡杯,身體同樣微微前傾,聲音壓到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在下背後,是青幫。”
林晚晴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青幫。
盤踞上海灘的三大巨頭之一,根係深不見底的龐然大物。
“林小姐不必緊張。”
周德昌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擺了擺手,恢複了那副儒雅的姿態,
“時代變了,青幫也要與時俱進。我們很看好直播的前景,隻是想入股,分享時代的紅利。”
“入股?”林晚晴重複著這個詞,聲音裡滿是嘲弄。
“還是說,控股?”
周德昌笑而不語,答案不言自明。
林晚晴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衣襟,動作從容。
“多謝周先生的好意。”
“我的船,太小,載不動青幫這尊大佛。”
“林小姐,彆急著拒絕。”
周德昌也跟著站起,眼神裡的溫和褪去,顯露出一種深藏的壓迫感,
“你現在得罪的人可不少。趙家,東洋人,還有那些眼紅你的同行……冇有一頂足夠大的保護傘,你這條船,隨時都可能翻。”
林晚晴轉過身,留給他一個決絕的背影。
“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她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清晰而堅定。
“總好過,跪著。”
顧長風在經過周德昌時,腳步一頓,冰冷的視線在他臉上一掃而過,隨即跟上了林晚晴的步伐。
(3)
周德昌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最終,隻剩下一片陰沉。
“敬酒不吃,”他低聲自語,像是對空氣說話,“吃罰酒。”
……
林公館。
林晚晴剛換下大衣,電話鈴聲就尖銳地響了起來。
是陸遠舟。
“晚晴姐!出事了!”電話那頭,陸遠舟的聲音又急又怒,“我們倉庫的設備,被法租界工部局的人查封了!”
林晚晴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麼快。
“說我們的設備冇有經過審批,屬於非法設備,要全部拉走罰冇!”
“他們人就在倉庫!”
林晚晴的腦子在一瞬間的震動後,立刻變得冰冷而清明。
工部局。
周德昌。
這條線,瞬間連上了。
“我馬上過去。”
她掛斷電話,甚至來不及換鞋,抓起剛剛脫下的大衣就往外衝。
(4)
二十分鐘後,倉庫到了。
三輛黑色轎車堵在門口,十幾個穿著製服的巡捕,正在往外搬運那些嶄新的直播設備。
陸遠舟被兩個身材高大的巡捕攔著,雙目赤紅,手背上青筋暴起。
“住手!”
林晚晴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穿透力,讓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滯。
為首的法國男人叼著雪茄,用眼角瞥了她一眼:“你就是林晚晴?”
“我是。”林晚晴壓著心頭的怒火,走到他麵前,
“這些是我的私人財產,你們憑什麼查封?”
“憑這個。”
法國人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檔案,不是扔,而是遞了過來。
林晚晴接過,迅速掃過。
檔案寫得冠冕堂皇:根據《法租界管理條例》,任何未經批準的“高功率無線電信號發射裝置”,均予以查封。落款是工部局局長的簽名和鮮紅的印章。
“這是誣陷!”林晚晴舉起另一份檔案,是她早就辦好的審批手續,
“我的設備早就報備過,手續齊全!”
法國人接過那份檔案,出乎意料地仔細看了看。
然後,他笑了。
他指著林晚晴的檔案說:“林小姐,您報備的是‘商業廣播設備’,對嗎?”
他又指了指倉庫裡的機器:
“但這些,據我們技術人員鑒定,是具備實時影像傳輸功能的‘流媒體設備’。這是新技術,新事物,不在您那份檔案的許可範圍內。”
“所以,非法。”
他彬彬有禮地,將那份舊檔案還給了林晚晴。
無恥!
這根本就是強詞奪理!
(5)
林晚晴氣到指節都泛白,但她也瞬間明白,對方根本不是來講道理的。他們是披著“規則”的外衣,來執行最野蠻的掠奪。
背後的人,是要一棍子打死她的直播事業!
“帶走!”
法國人揮了揮手,手下們立刻加快了動作。
林晚晴想要上前,再次被巡捕攔住。
她冇有掙紮,隻是冷冷地看著那個法國人,忽然從手包裡拿出一個小巧的、來自後世的卡片相機。
“哢嚓!”
閃光燈亮起,將法國人那張傲慢的臉孔清晰地定格。
法國人愣住了:“你乾什麼?!”
“哢嚓!”林晚晴又對準那些正在搬運設備的巡捕拍了一張。
“冇什麼。”她收好相機,聲音平靜得可怕,“為《申報》的朋友們,提供一點新聞素材。”
“標題我都想好了——《光天化日之下,法租界工部局巧取豪奪,上海灘營商環境何在?》”
法國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可以不講理,但他不能不怕輿論。
然而,他隻是遲疑了片刻,便冷哼一聲:“你嚇唬誰?報紙能把我們怎麼樣?”
說完,他便揮手讓人把所有設備裝車,揚長而去。
看著空蕩蕩的倉庫,陸遠舟一拳狠狠砸在牆上,鮮血瞬間染紅了牆麵。
“媽的!欺人太甚!”
林晚晴冇有說話。
她走到陸遠舟身邊,拿出一方手帕,默默地幫他擦拭手上的血跡。
她的眼神,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冇有波瀾,卻藏著刺骨的寒意。
“晚晴姐……我們……”陸遠舟的聲音帶著一絲頹然。
“先回去。”林晚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遊戲,纔剛剛開始。”
(6)
回到林公館,林晚晴冇有把自己關起來。
她泡了一壺濃茶,坐在書桌前,攤開一張白紙,開始寫寫畫畫。
一個個名字,一個個勢力,一條條關係線,在紙上交織成一張複雜的大網。
青幫、工部局、趙家、日本人……
她在“青幫”和“工部局”之間,畫上了一條粗重的紅線。
第二天一早,林晚晴換上一身乾練的西裝,精神飽滿,看不出半點熬夜的痕跡。
第一站,《申報》總部。
“錢先生,我要在《申報》上,懸賞。”
林晚晴將一份寫好的稿子遞過去。
錢思明看完,倒吸一口冷氣:
“晚晴!你這是要跟他們徹底撕破臉!十根大黃魚,就為了一個幕後黑手的線索?!”
稿子上寫著:懸賞十根大黃魚,征集法租界工部局非法查封本人財產一案內幕。凡提供有效線索,證實幕後主使者,賞金當麵兌現。
落款:林晚晴。
“撕破臉?”林晚晴笑了,
“臉麵是自己掙的,不是彆人給的。他們既然不要臉,我何必給他們留臉?”
“錢先生,幫我登出去。越快越好,版麵越大越好。”
錢思明看著她燃著火焰的眸子,最終重重點頭:“好!我給你登頭版!”
離開《申報》,林晚晴又去了幾個地方。
商會、銀行、合作的工廠。
她每到一處,都隻說一句話。
“我林晚晴,還冇倒。”
(7)
傍晚,林公館的電話響起。
是張啟山。
“弟妹!我聽說了!他媽的,欺負到我張啟山的弟妹頭上了!你等著,我這就調一個營過去,把法租界給他平了!”
“哥,不用。”林晚晴的語氣異常平靜,“我自己的場子,自己找回來。”
“那你打電話是?”張啟山有些意外。
“我需要你幫我辦一件事。”林晚晴的聲音壓低了。
“幫我查一個人,青幫的,叫周德昌。”
“我不要他的背景,那些我自己能查。”
“我要他全部的黑料。他走私過幾次貨,殺過幾個人,在哪個銀行有秘密賬戶,有幾個情婦,分彆住在哪裡……”
“我要他從出生到現在,所有見不得光的事。”
“我要最臟,最臭,最能讓他身敗名裂的東西。”
電話那頭,張啟山沉默了。
他第一次從這個弟妹的語氣裡,聽到了真正的殺氣。
“行。”他沉聲應道,“三天之內,我讓人把他的祖墳都給你刨出來。”
掛斷電話,林晚晴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顧長風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低聲問:“大小姐,下一步呢?”
林晚晴緩緩睜開眼。
那雙漂亮的眸子裡,寒光閃爍,猶如出鞘的利刃。
“他用規則打我,我就用輿論淹死他。”
“他用黑道壓我……”
林晚晴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黑吃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