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鐵張的慶功宴,設在了省城最氣派的福滿樓。
請柬是副官親自送來的。
上麵龍飛鳳舞地寫著“顧長風先生攜林晚晴女士”。
那個“攜”字被刻意用更粗的墨跡描過,透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土匪霸氣。
林晚晴為此特意換下了常穿的男裝。
她穿了件自己動手改良的墨綠色旗袍。
領口和袖口的繁瑣蕾絲被儘數除去,隻在腰間用一根極細的黑色皮帶,束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既有古典的風韻,又添了現代的利落。
她身影一出現在濟世堂前廳,顧長風撥算盤的手指便頓住了。
算盤珠子“啪嗒”一聲輕響,錯了一位。
“看什麼?”
林晚晴在他麵前轉了一圈,裙襬旋開一朵小小的浪花。
“不好看?”
顧長風的視線從她明豔的臉上,滑到纖細的腳踝,又飛快地移開。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太招搖。”
聲音有些乾。
“招搖?”
林晚晴挑起眉梢。
“我這叫為國爭光。總不能讓你這位‘未來帥夫人’的緋聞男友,帶個灰頭土臉的小丫鬟出門吧?”
顧長風被“未來帥夫人”這五個字噎得胸口發悶,半天冇說出話。
最後,他隻能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走了。”
(2)
福滿樓今晚被整個包了下來,燈火輝煌,賓客雲集。
省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到了,一個個端著酒杯,眼神在場中來回逡巡,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風向。
老鐵張一身筆挺軍裝,胸前的勳章能晃花人的眼。
他一看到兩人進門,立刻洪亮地大笑起來,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攬過顧長風的肩膀。
“兄弟,弟妹!你們可算來了!快,我給你們介紹!”
他這一聲“弟妹”,喊得整個宴會廳的竊竊私語都停了半拍。
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審視,或嫉妒,齊刷刷地釘在了林晚晴身上。
林晚晴卻麵不改色,嘴角甚至還掛著得體的微笑。
她算是看明白了。
老鐵張這是生怕彆人不知道他倆的關係,正用他獨有的方式給他們“撐腰”。
顧長風的臉已經快跟老鐵張軍裝上的紅領章一個顏色了。
他試圖把肩膀從老鐵張的臂彎裡掙脫出來,卻紋絲不動。
“張帥。”他壓低了聲音。
“哎,叫大哥!”
老鐵張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大得讓顧長風身形都微微一晃。
“以後都是一家人,客氣啥!”
林晚晴差點笑出聲。
(3)
就在這詭異又熱鬨的氛圍中,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長風,你來了。”
一個穿著白色紗裙的女人款款走來,氣質清冷,眉眼如畫。
她直接無視了林晚晴和旁邊鐵塔似的老鐵張,一雙美目隻含著脈脈情意,專注地看著顧長風。
“我父親前幾日還唸叨你,說上次多虧了你的藥,他的老寒腿今年冬天好受多了。”
顧長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白小姐客氣了。”
“這是應該的。”
白若雪輕笑一聲,將一杯紅酒遞到他麵前,姿態親昵又熟稔。
“聽說你最近很忙,人都清減了。我特地讓侍者溫了這杯酒,你喝了暖暖胃。”
這番操作,姿態擺得十足。
周圍的賓客立刻開始交頭接耳。
“是商會的白會長家的千金,白若雪啊。”
“聽說她和顧大夫早就認識,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
“那旁邊這位林小姐是……?”
“誰知道呢,八成是想攀高枝的野丫頭吧。”
(4)
林晚晴端著一杯果汁,饒有興致地聽著。
她冇急著開口,隻是悄悄打開了直播設備,鏡頭對準天花板,隻開啟了收音功能。
【直播已開啟】
【當前在線觀眾:689,441人】
【彈幕:臥槽!主播你還活著!這是在哪?聽聲音好熱鬨!】
【彈幕:這綠茶味兒,隔著螢幕都聞到千裡之外了!經典無視女主,直攻男主!】
【彈幕:姐妹們,戰鬥準備!鍵盤已就位,隨時準備輸出!】
白若雪見顧長風冇有接酒,眼底的不悅一閃而逝,但很快又被完美的笑容掩蓋。
她將目光轉向林晚晴,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估價的貨物。
“這位就是林小姐吧?最近省城裡到處都是你的傳聞,真是……與眾不同。”
“與眾不同”四個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林晚晴笑了笑。
“白小姐過獎了。我就是個普通人,隻會些上不得檯麵的小伎倆,不像白小姐這樣出身名門,優雅大方。”
“林小姐過謙了。”
白若雪的笑容裡帶了刺。
“我聽說你開著……挖掘機,端了馬大帥的軍火庫?真是聞所未聞。女孩子家家的,舞刀弄槍,拋頭露麵,終究是不太體麵。”
她這番話,明著是貶低林晚晴,暗地裡卻是在說顧長風冇眼光,怎麼會看上這種“不體麵”的女人。
(5)
顧長風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正要開口。
林晚晴卻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腕,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她看著白若雪,一臉“受教”的表情。
“白小姐說的是。我們這種小地方出來的人,確實不懂規矩,讓您見笑了。”
【彈幕:???主播你轉性了?這都能忍?】
【彈幕:不對勁!主播這表情,我怎麼感覺她又要開始演了?】
【彈幕:前方高能預警!小的們,坐穩扶好,主播要開大了!】
白若雪見她“服軟”,臉上的得意更甚。
她從隨身的手包裡取出一個精緻的錦盒,打開。
裡麵是一套泛著冷銀光澤的、嶄新的鍼灸針。
“長風,這是我托人從德國定製的,最先進的鋼材,比你現在用的那些要好得多。我知道你醉心醫術,最懂這些。不像有些人,隻懂些打打殺殺的粗鄙玩意兒。”
這一下,連老鐵張的臉色都有些掛不住了。
林晚晴的挖掘機可是救了村民,拿下了漢奸,到了她嘴裡,就成了“粗鄙玩意兒”?
然而林晚晴依舊在笑。
她甚至還往前湊了湊,目光落在錦盒上,帶著十足的好奇。
“哇,真漂亮。白小姐對顧大夫,可真用心。”
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將手裡的直播設備翻轉過來。
螢幕正對著白若雪和她手裡的錦盒。
然後她“哎呀”一聲,手腕一歪,彷彿冇拿穩。
“真不好意思,忘了關直播了。”
她一臉無辜地看著白若雪,又對著鏡頭抱歉地笑了笑。
“家人們,讓你們看笑話了。這位白小姐在教我怎麼做一個‘體麵’的女人呢。”
宴會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她的動作,聚焦到了那塊小小的、發光的螢幕上。
螢幕上,觀眾人數的數字後麵,跟著一長串的零。
而彈幕,正以一種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瘋狂滾動。
【彈幕:體麵?我呸!我們主播救人的時候你怎麼不出來體麵?】
【彈幕:開挖掘機怎麼了?開挖掘機刨你家祖墳了?我們主播開挖掘機是去打漢奸!你呢?你隻會在這裡嘰嘰歪歪!】
【彈幕:那套破針多少錢?老子出十倍!給我們主播買糖吃!】
【彈幕:白蓮花滾啊!彆碰我方顧大夫!他是我們‘帥夫人’的!】
(6)
白若雪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她不是傻子。
她看得懂那螢幕上代表著幾十萬人的數字,也看得懂那些彈幕裡毫不掩飾的憤怒和嘲諷。
她引以為傲的家世、教養、美貌,在這一刻,被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碾得粉碎。
她想用輿論壓垮林晚晴。
結果林晚晴直接搬出了一座輿論的泰山。
“這……這是什麼東西?”
白若雪的聲音都在發顫。
“哦,這個啊。”
林晚晴把設備拿回來,對著螢幕晃了晃。
“就是我那些‘上不得檯麵’的小伎倆之一。能讓幾十萬人同時看到這裡發生的事情,聽到我們說的話。”
她笑盈盈地看著白若雪。
“白小姐,要不要對著我的‘家人們’,再把你剛纔那番‘體麵’的道理,講一遍?”
白若雪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求助地看向顧長風,卻發現對方的眼神裡結了冰,冇有一絲溫度。
顧長風從始至終都冇有看那套德國鋼針一眼。
他拿過林晚晴手裡的果汁,自己喝了一口,然後把空杯子放到旁邊的托盤上。
接著,他牽起林晚晴的手。
動作自然得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
“走了,那邊有新上的點心。”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角落。
這是最直接的表態。
最徹底的無視。
白若雪僵在原地,手裡的錦盒“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名貴的鋼針散落一地。
連同她那顆摔得稀碎的心。
【彈幕:哈哈哈哈哈!爽!太爽了!顧大夫乾得漂亮!】
【彈幕:牽手了!牽手了!民政局我給你們搬來了,請原地結婚!】
【彈幕:這波啊,這波叫降維打擊!你跟我講名媛禮儀,我跟你講粉絲經濟!】
林晚晴被顧長風牽著,走到宴會廳的露台。
“你就不問問,我剛纔為什麼不讓你說話?”
顧長風回過頭,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
“你的戰場,我不插手。”
“但他們要是傷了你,我就拆了他們的骨頭。”
(7)
林晚晴的心,重重一跳。
她剛想說點什麼,顧長風卻忽然壓低了聲音,神色變得嚴肅。
“剛纔那種人,不過是跳梁小醜。”
“林文彬提到的黑龍會和‘天照計劃’,纔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今晚這場宴會,不光是慶功,更是試探。老鐵張想看看,這省城裡,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