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天後,郵城大禮堂。
蘇婉柔包下了整個場地,門口立著一塊足有一人高的海報——“科學醫學宣講會:讓理性之光照進矇昧”。
落款處,印著協和醫學院的鋼印。
林晚晴站在禮堂外,看著進進出出的西裝革履的紳士、旗袍加身的太太們,還有不少穿白大褂的醫生,嘴角抽了抽。
“她這是鐵了心要踩著咱們上位。”
小桃氣得臉都紅了,“小姐,咱們真要進去?這明擺著是鴻門宴啊!”
“不進去,她更得意。”林晚晴整了整旗袍的領口,“走。”
顧長風走在她身旁,神色淡然。
“緊張嗎?”林晚晴側頭問他。
“冇什麼好緊張的。”
“可這次來的都是郵城的名流,還有好幾個大醫院的院長。你要是輸了——”
“不會輸的。”顧長風打斷她,視線平靜地望向前方,“我隻說事實。”
林晚晴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突然笑了。
“行,我信你。”
禮堂裡,人聲鼎沸。
最前排的位置,已經坐滿了身份顯赫的人物。
市立醫院的張院長、仁濟醫院的李主任,還有從省城趕來的幾位西醫名家,一個個正襟危坐,神情嚴肅。
蘇婉柔站在台上,穿著剪裁得體的白大褂,身後是一塊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英文醫學術語。
她看到顧長風走進來,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的光芒。
“顧少校,您來了。”她笑著走下台,語氣客氣得滴水不漏,“我還以為,您不會來呢。”
“既然應邀,便會來。”顧長風在第二排坐下,林晚晴緊挨著他。
蘇婉柔掃了林晚晴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個不請自來的闖入者。
“表姐也來旁聽?那可太好了,正好讓你見識一下,什麼纔是現代醫學。”
林晚晴笑而不語,隻是從包裡掏出手機,對著台上調試好角度。
直播,開啟。
【彈幕:來了來了!今天是修羅場專場嗎?】
【彈幕:這女的誰啊?看著就不像好人!】
【彈幕:主播小心,她眼神不對勁!】
(2)
蘇婉柔回到台上,清了清嗓子。
“各位來賓,感謝大家百忙之中前來。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一個嚴肅的話題——醫學的未來。”
她按下遙控器,幕布上出現了一張解剖圖,心臟、肺部、血管,每一處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人體的心臟。西醫通過解剖學,清楚地知道它的構造、功能、病變機理。我們有X光、有心電圖、有血液檢測,每一個數據,都是科學。”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一轉。
“而中醫呢?”
幕布上的畫麵切換,出現了一張泛黃的經絡圖,上麵畫著彎彎繞繞的線條,標著什麼“任督二脈”“奇經八脈”。
台下發出一陣竊竊私語。
“中醫說,人體有經絡,有氣血。可誰見過氣?誰見過經絡?解剖屍體的時候,為什麼從來冇有發現過這些東西?”
蘇婉柔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振聾發聵的氣勢。
“因為它們根本不存在!”
“中醫,不過是幾千年前古人的想象,是對自然現象的臆測,是披著治病救人外衣的封建迷信!”
台下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有人點頭,有人皺眉。
林晚晴看了眼彈幕。
【彈幕:這女的有病吧?說話這麼衝?】
【彈幕:話糙理不糙,她說的也不是冇道理……】
【彈幕:顧神醫快站起來懟她啊!我已經準備好瓜子了!】
顧長風依舊坐著,目光平靜地看著台上。
蘇婉柔見他不說話,更加得意。
“顧少校,您作為中醫的代表人物,對我剛纔的觀點,有什麼想說的嗎?”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顧長風身上。
林晚晴捏緊了手機,手心都出了汗。
顧長風站起來了。
他走上台,步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筆直。
“蘇小姐說得很好。”
他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愣住了。
“西醫的解剖學、生理學、病理學,確實是現代醫學的基石,值得尊敬。”
蘇婉柔的笑容更深了。
“那您承認,中醫比不上西醫?”
“我冇說。”顧長風轉過身,看向幕布上那張經絡圖,
“我隻是說,西醫看到的,是人體的結構。中醫看到的,是人體的功能。”
他抬手,指向那張圖。
“蘇小姐剛纔說,解剖屍體時從未發現經絡。這話冇錯。”
“因為經絡,本就不是實體器官。”
全場一片嘩然。
“那是什麼?”有人忍不住問。
顧長風看向提問的人,語氣不急不緩。
“是功能通路。”
他走到幕布前,用手指勾勒出心臟到手臂的一條線。
“西醫說,心臟跳動,血液通過動脈流向四肢。中醫說,心主血脈,其華在麵。兩者說的,是一回事。”
“隻是,西醫看的是這個實體,中醫看的是這個功能。”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有力。
“再比如,西醫說神經係統控製全身,傳遞信號。中醫說經絡運行氣血,貫通上下。您覺得,這兩者之間,真的毫無關聯嗎?”
蘇婉柔的笑容僵住了。
“您的意思是,經絡就是神經?”
“不完全是。”顧長風搖頭,
“神經隻是其中一部分。經絡的概念更廣,它包括血管、淋巴、神經,甚至是西醫尚未完全研究清楚的體液循環係統。”
他轉過身,直視蘇婉柔。
“中醫用這個詞,統稱了所有讓人體正常運轉的通路。古人冇有顯微鏡,看不到細胞和神經元,但他們通過幾千年的臨床經驗,總結出了這套理論。”
“它或許不夠精確,但絕不是迷信。”
台下鴉雀無聲。
(3)
蘇婉柔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
“就算您說得有道理,那陰陽五行呢?金木水火土,這和治病有什麼關係?這不是玄學是什麼?”
“是係統論。”顧長風的回答快得像一把刀,精準地切開了她的質疑。
“西醫把人體分為呼吸係統、循環係統、消化係統。中醫把人體分為五臟六腑,對應五行。本質上,都是在做係統分類。”
他走到投影儀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展開,遞給工作人員。
“麻煩放上去。”
幕布上,出現了一張X光片。
是一張肺部的片子,右下角有明顯的陰影。
“這是上個月,一位患者的肺部X光。西醫診斷為肺部感染,用了三天抗生素,效果不佳。”
顧長風頓了頓。
“我用中醫的思路,判斷他是肺失宣降,痰濕內阻,開了麻杏石甘湯加減,三劑後,咳嗽大減,一週後複查,陰影消失。”
他抬頭,看向台下。
“西醫的X光片,幫我確認了病灶的位置。中醫的辨證論治,幫我找到了調理的方向。兩者結合,纔是最優解。”
台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張院長帶頭鼓掌,眼神裡滿是讚許。
“顧大夫說得好!中西醫本就不該對立!”
蘇婉柔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冇想到,顧長風不僅冇有貶低西醫,反而用西醫的證據,反過來證明瞭中醫的價值。
這一招,釜底抽薪。
林晚晴在台下看得心潮澎湃,手指飛快地在彈幕上打字。
【彈幕:臥槽!顧神醫這波操作我跪了!】
【彈幕:這纔是真正的大師風範!不拘泥於門派!】
【彈幕:那個女的被打臉了吧?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在線人數,瞬間突破八十萬。
(4)
蘇婉柔咬了咬牙,做最後一搏。
“就算您說得有道理,可中醫的理論基礎,依舊是古代的陰陽五行學說。那是幾千年前的東西,早就過時了!”
“那西醫的理論基礎呢?”顧長風反問,“希波克拉底的四體液學說,把人體分為血液、黏液、黃膽汁、黑膽汁,認為疾病源於體液失衡。這套理論統治了西方醫學兩千年,現在,還有人信嗎?”
蘇婉柔啞口無言。
“理論會進步,但經驗不會過時。”顧長風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中醫的陰陽五行,是古人對自然規律的總結。它或許粗糙,但並不荒謬。就像牛頓的經典力學,在相對論麵前也顯得侷限,可我們能說它是迷信嗎?”
他看向台下所有人。
“醫學,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西醫擅長救急,中醫擅長調理。西醫看區域性,中醫看整體。兩者結合,才能真正做到治病救人。”
“我從不否認西醫的價值,也希望各位,不要輕易否定中醫的意義。”
全場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
張院長站起來,激動地握住顧長風的手。
“顧大夫,你這番話,說到我心坎裡了!中西醫結合,纔是未來的方向!”
其他幾位院長也紛紛點頭,有人甚至當場遞上名片,邀請他去醫院做學術交流。
蘇婉柔站在台上,臉色青白交錯,像一個被遺忘的木偶。
她怎麼也冇想到,自己精心策劃的一場批判大會,最後竟然變成了顧長風的個人學術展示。
而她,成了最大的笑話。
林晚晴關掉直播,走上台,笑得格外燦爛。
“表妹,這場宣講會,真是讓人受益匪淺呢。”
蘇婉柔咬著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長風從台上走下來,經過她身邊時,淡淡地留下一句話。
“下次想辯論,記得先把對方的理論搞清楚。”
“否則,隻會自取其辱。”
林晚晴看著蘇婉柔鐵青的臉色,心裡樂開了花。
她追上顧長風,壓低聲音。
“顧大夫,你剛纔那番話,簡直太帥了!”
“隻是陳述事實。”
“什麼事實?你那是降維打擊!”林晚晴笑得肩膀直抖,“你看她那臉色,跟吃了蒼蠅似的。”
顧長風側頭看她,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你很高興?”
“當然高興!”林晚晴眨眨眼,“她想踩我,結果被你踩回去了,我能不高興嗎?”
顧長風冇說話,隻是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夜風吹過,禮堂外的梧桐樹沙沙作響。
林晚晴突然停下腳步。
“顧長風。”
“嗯?”
“謝謝你。”
顧長風轉過身,看著她認真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不必謝。”
“我幫的不是你。”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是中醫。”
林晚晴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月光灑在他身上,像是鍍了一層清冷的光。
她突然覺得,這個人,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固執,還要純粹。
也比她想象中的,更讓人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