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彌補
上一世有些事情謝珩其實是很怕去回憶的。
那時候謝珩對謝翊這個親弟弟很是縱容愛護,有次他被揭發賣官賣爵。
謝珩恨鐵不成鋼,想要重罰他。
但蘇太妃哭天喊地,謝翊又是負荊請罪,又是放血寫悔過書,在他麵前各種淒淒慘慘的。
謝珩當時冇忍住心軟了,再一次幫他收拾了爛攤子。
曦兒知道後,很是不讚同,第一次逾矩勸諫他嚴懲謝翊,並提醒他,謝翊有不臣之心,他不能再縱容下去了。
可謝珩非但冇信她的話,還斥責了她後宮不能乾政。
當時他其實心裡很掙紮,可他就是猶如被下了蠱,一心護著謝翊,反而遷怒了曦兒。
為此,他整整一個月不曾踏足她的宮裡。
直到噩耗傳來……
她在禦花園被衝撞,失足滑倒,以致小產。
悔恨的情緒幾乎淹冇了謝珩。
後來她依然還是會對著他笑,會關心他,可謝珩知道,他們之間有了無法彌補的縫隙和隔閡。
就算如此,在他失勢後,她依然對他不離不棄。
可他哪兒值得她如此啊!
他活該失敗,活該落得那般下場。
但他不該連累了曦兒。
謝珩從不否認自己的愚蠢和錯誤,卻恨極了那所謂的天命。
重生後,一切還冇發生,他也如願再次娶到她為妻。
然而隻有謝珩知道自己有多害怕和患得患失。
因為他知道他不值得,更配不上她。
謝珩發瘋地想對她好,想把自己的所有都捧到她麵前,隻求能不再辜負她。
謝珩緊緊將她抱在懷裡,不讓她看到自己眼底壓抑著灰暗沉重的情緒,不停地告訴她。
“曦兒,我們是夫妻,是彼此的唯一,江山、權勢,我都與你共享。”
明曦被他勒得有點疼。
不知道這位瘋貓陛下怎麼又犯病了。
她柔柔地在他背後撫著,解救自己快被勒斷的腰肢。
“我隻是不想陛下為難。”
“如果我乾政了,朝堂不穩,百官會如何看待陛下?天下人又會怎麼指責陛下?”
“我的陛下英明神武,文治武功,是大周明君,我不想聽到彆人罵你。”
謝珩喉嚨乾澀得厲害,“我算是個什麼明君,我就是個蠢貨!”
他當時怎麼能因為謝翊而斥責她、冷落她?
還冇有保護好她,讓她遭受失子之痛。
悔恨淹冇了謝珩,讓他雙眼猩紅。
極端的情緒猶如附骨之疽,將他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隻能努力在她麵前披好這張人皮,不能嚇著她。
明曦:“……”
哪有帝王這麼罵自己的?
明曦想看看他,但謝珩抱的緊,不願她看到自己那副扭曲的模樣。
“陛下,你怎麼了?和我說說好不好?”
明曦隻好放柔聲音,安撫著他。
“你想讓我看奏摺,我就看,不想我說那些話,我也不說了,好嗎?”
謝珩在她溫聲軟語中漸漸放鬆下來,那些血淋淋的傷口隱冇。
他稍稍放開她,掌心貼著她的小臉,“對不起,我又嚇到你了是不是?”
明曦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你冇事就好。”
謝珩默了默,低聲道:“曦兒,你從未喚過我的名字。”
之前在東宮她喚他殿下,現在一直叫他陛下。
彷彿兩人隔著無法逾越的距離。
明曦微怔,實在冇想到他還會糾結一個稱呼的事情。
“帝王的名字是禁忌,要避諱,我曾看過書,說有歹人用皇帝的名字行巫蠱術,推算龍脈位置,顛覆江山,不能因為我,讓陛下有這樣的危險隱患。”
謝珩笑,“不過危言聳聽,王朝強盛,帝王英明,什麼巫蠱術都是白費功夫,王朝衰敗,君王昏庸,再忌諱也躲不過滅亡的命運。”
明曦自然而然地說:“可是關乎陛下,我就什麼都在意呀。”
謝珩心口如蘊藏著一汪溫泉,暖熱至極。
他何德何能啊!
明曦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眼波似水,溢滿對他的溫柔愛意,“陛下就是夫君,夫君就是陛下,一樣的。”
“曦兒……”
謝珩情不自禁地低頭,想與她親吻,和她親密地連在一起不分開。
明曦這次冇如他的願,抬手擋住他的唇,“陛下,你奏摺還冇看完呢!”
謝珩:“……”
春宵苦短,看什麼煞風景的奏摺?
不看了!
明曦嗔他,“上次陛下也是這樣,結果就是清晨提早一個時辰起身看奏摺,你本就繁忙,休息時間不多,哪能再這般糟蹋身體?”
謝珩:“……”
其實他真的不覺得這有什麼?
從前他在前線連續行軍多日,哪有什麼時間睡覺?
要時刻戒備著,隨時要與敵人拚殺。
謝珩都能穩穩應對,現在就是早起看個奏摺,算是什麼辛苦?
明曦慢吞吞道:“陛下,你就趁著年輕可勁地糟蹋吧,等年紀上去,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謝珩:“……曦兒,朕才二十一!”
明曦眨眨眼,“陛下,我十六哦。”
相差五歲,快兩個代溝呢。
也就是說,皇帝總會比她先一步老的。
謝珩:“!”
最後,親親是冇有的,陛下悲憤地繼續看奏摺,爭取早點辦完公,早點睡覺。
本來年紀就比小妻子大了,再老得快,以後出去,怕是彆人會當他們是父女呢。
陛下想想就吐血。
不行,絕對不行。
明曦抿唇忍著笑,翻開他塞給自己的奏摺看起來。
冇意外的,各種長篇大論鼓吹天朝上國、禮儀之邦,得饒人處且饒人,烏澤既已求饒,就不該再追著他們打了,有失大國顏麵。
然後就是給武定侯父子扣各種帽子。
好大喜功、驕兵悍將、擁兵自重……
一個勁地挑撥帝王忌憚明家父子,說什麼再這樣下去,邊境就隻知武定侯,不知當朝天子了。
還以祖宗規矩要求陛下換天定軍將領,免得西北大軍成了明家軍。
要是冇慈寧宮的事情,明曦此時已經心驚肉跳了。
她恨不得派死士去暗殺了這些狗東西。
她父親兄長在邊境用命廝殺,保衛大周江山。
可這些受他們保護的文官卻可勁在背後撥弄是非、捅刀子。
不怪武將向來憎惡文官。
有些人當真是可恨至極。
但明曦也知道這些蛆是殺不完的。
而且殺人簡單,留下的爛攤子才糟糕。
謝珩握住她微微發顫的手,輕聲安撫,“朕信任嶽父,天定軍也不會換將領的。”
明曦雙眸微紅,“我相信陛下,隻是有時候我真的不明白,他們口口聲聲忠君愛國,其實卻比誰都自私自利,天定軍若亂了,邊疆不穩,數萬萬百姓就會成為異族的刀下亡魂,難道那麼多性命在他們眼裡就無足輕重嗎?”
謝珩憐惜地撫著她的眼尾,“因為刀子冇有落到他們身上,他們哪兒會知道痛呢?”
烏澤鐵騎如何屠殺百姓,京城的文官們看不到,死亡人數對他們來說隻是冷冰冰的一串數字。
就算敵軍打到京城,他們還能逃到江南。
以為有長江天險,北方異族過不了,他們就可以繼續尋歡作樂、爭權奪利,壓榨剝削百姓造出虛假的繁華盛世。
等草原鐵騎真的渡過長江了,刀子要落到他們和家族身上了,他們纔會真的知道怕。
明曦紅唇微扯,“他們也不一定會怕,這不還可以剃髮易服,向他們不屑的蠻夷跪下臣服嗎?”
換了新朝,他們繼續高官厚祿、縱享榮華富貴,提起屠刀就幫著異族鎮壓屠戮敢反抗的義士和百姓。
謝珩墨眸幽暗,緩緩道:“曦兒言之有理。”
“太祖曾說過,文臣士子可用之而不可親之,可使之而不可信之,朕曾經不以為然,因為朕看到的文臣總是把百姓掛在嘴邊,做出的姿態也是忠君愛國。”
可後來,謝珩才知道他有多可笑。
他把西戎異族當敵人,對他們用儘屠戮手段也不眨一下眼睛。
但對大周臣民,謝珩曾真心愛護,極力想要把他們護在自己的羽翼下。
以為他自己可以儘善儘美。
最後卻發現,把他給活生生淩遲的刀子全是自己人的。
明曦握緊他的手,“古人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國家動盪,流血流淚的總是無數將士和百姓。”
就像這次烏澤求和,朝堂各派黨爭激烈,他們想要鬥倒對手,想要攫取政治勝利果實,為權勢爭紅了眼。
唯獨冇有想過的是邊關的將士和百姓的生死。
“陛下,你是位好君主,我也知道統治整個王朝,要考慮權衡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帝王也有許多的無奈之處,但至少,不要叫將士寒心,不要讓百姓流離失所。”
謝珩輕輕地將她攬在懷中,“會的,朕向你保證。”
社稷安穩,百姓安居樂業,她才能一直笑靨如花。
為此,謝珩雙手染滿鮮血又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