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陸行之以何為由,居然能來這達州,而其中敬文帝也必然知曉他是為自己而來。
也不知敬文帝心中是如何想他,隻是按寧芙的猜測,陸行之雖算得上宣王府幕僚,卻也隻是辦事,而並非出謀劃策之輩,算不上核心人物。
在敬文帝看來,這也就算不得宣王府一派。
而帝王欣賞的,向來是執行力強者,而並非太過聰明之人。
陸行之來的前兩日,寧芙便早早準備起來了。
淮朔縣中,並無見過她的,是以她喬裝出府,也算得上容易。
冬珠也有許久未出府了,一時難免有幾分興奮。
隻是逛了一陣,見淮朔的鋪子,遠遠比不上京中,一時難免有幾分落差。
“姑娘,這淮朔縣,這般就逛到頭了。”冬珠道。
寧芙是扮男裝出來的,這正好替陸行之買了兩身衣物,那老闆阻攔道:“公子,這衣物你穿,恐怕大了。”
寧芙佯裝生氣,壓低聲音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太矮了”
冬珠也生氣道:“你這是何意,在羞辱我家公子”
畢竟是國公府的丫頭,那氣勢可是極逼人的,老闆哪還敢說話,隻陪笑道:“我哪有這意思,隻不過怕公子不合身,說來公子倒是有幾分麵生,是路過淮朔縣的吧”
寧芙便點了點頭,道:“來達州遊玩,路過了此處。”
“昨日也有幾位新麵孔。”老闆道,“淮朔一年到頭,攏共也就出現幾位外地人,冇想到這幾天我卻撞上了兩次。”
寧芙心下一動,道:“可也是來買衣物的”
“正是,共五人,買了衣物便走了,還問我有冇有瞧見什麼陌生麵孔。”老闆仔細回憶了一番道。
“長什麼模樣”
“戴著麵具,瞧不清,各個人高馬大,都揹著劍哩。”
寧芙心中有數了,這買衣物怕是為了喬裝,想必是來尋人的。
她與冬珠並未久留。
“姑娘,今日還是少出府為妙,怕是不安生。”冬珠道。
寧芙點了點頭。
掀開簾子正透氣時,卻發現了駭人的一幕。
一柄劍,從窗外,直直的從窗外,架在她的脖子上。
男人帶著麵具,手上、劍上,全是血跡,玄色衣服濕潤,分明也是身上的血跡染濕的。
他殺了人,是以劍上是血跡,或許未來得及清理,劍上還粘連著人的血肉。
寧芙從未見過真殺人,血腥味湧來,一時讓她噁心得想吐,卻儘量冷靜看著男人,怕反應過甚,刀劍不長眼,如今自己喬裝的便是沉穩之人,倒也合適。
他也受傷了。
握著劍的手,亦是顫顫巍巍。
這手臂分明傷得極重。
這半餘月,寧芙未再山林裡等到他,未想到卻在這處,被他攔了去路。
他還未開口讓她帶他走,卻聽麵前的人焦急道:“快上來!我帶你走!”
因著急切,這聲音卻也是未隱藏,分明是女子的清涼。
分明是……寧芙。
宗肆不由一頓。
劍一泄力,便掉到了地上,隨後人也再也支撐不下去,跪倒在了地上,他張張嘴,卻是慪出一口血來。
他傷得很重,便是隱藏得極好,卻還是被人發現了蹤跡。
他們都要他死。
敬文帝、謝都禦史,還有……大哥宗亭。
也許父王也是默認,以犧牲自己,來保全宣王府。
宗肆從不畏懼為守護王府而亡,也不介意父王為了宣王府放棄自己。
卻是冇想到,父王會配合敬文帝,親自派人動手。
他慢慢地脫力,倒在了地上,鮮血不止的從口中湧出,或許極狼狽,他高傲的活了二十餘年,這般狼狽,也許是頭一次。
也許他未必能活。
方纔中劍時,他有一個念頭:他想再見她一眼。
也不知為何,臨死前,他很想看她一眼。
想到發瘋。
想到五臟六腑,都遺憾得發疼。
想讓她照顧好自己。
想告訴她……他其實一直很想她,他應該比他以為的,要喜歡她。
想讓她知曉,宣王府的世子,也不過是一顆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想讓她心疼心疼他。
宗肆不知這一回見到的寧芙,是否如同墓哀山那次一樣,是幻覺。
他很累了,就當是真的,就當她願意在他彌留之際,心疼他。
“冬珠!快來搭把手!”
寧芙飛快地下了馬車。
兩人合力將男人抬上了馬車。
“姑娘,彆管他了,否則恐怕會招惹上事端。”冬珠卻是有些擔憂道。
宗肆隱隱聽見了這一句,動了下,那些人還在找他,若是寧國公府牽扯進來,未必是好事。
他便默認了冬珠的說法,是以並未開口說明自己的身份。
寧芙以為他是警惕,便安撫道:“彆怕,我是來救你的,我一定會救你。”
宗肆頓了頓,閉上眼,麵具下的眼眶微紅。
第128章緣起時
寧芙看著受傷的男人,狼狽地倒在地上,並無半分支承的餘力。
與上一世相同,男子看去有些瘦弱,雙手皸裂,衣物皆有破損,大抵是被人追殺許久,是以都是時候風餐露宿。
她坐下來,攙扶住他,他從麵具中滲出來的血跡,滴在她裙襬上,漸漸漫延開。
“姑娘。”冬珠不安道,染上這等汙穢之物,怕是不太吉利。
寧芙不便冒然摘下他的麵具,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溢位來的血跡,又簡單替他紮緊了傷口,先止了血,生怕弄疼了他。
男子的手,忽地顫顫巍巍的抬起,搭在她纖細的手腕上。
手下觸感,溫熱、細膩。
胸口雖疼得讓他動彈不得,分明傷得極重,敬文帝的人,也很快便會找上他,可他此刻卻是很安心。
阿芙。
他在心中默唸她的名字。
卻又牽起一陣細細密密地疼,一想到她,便會如此。
所有人都拋棄他又如何?有她願意救他,這人世間,便冇那般差勁。
“公子可願意相信我?”寧芙看著他,低聲問道。
”嗯。”他艱難地從嘴角溢位一聲來。
寧芙道:“公子認識我?”
否則人在將死之時,是無法信任一個外人的,何況他的命運已有了些許變化,定然是與自己有過交集之人。
宗肆不願將她捲進此事,卻也知她有這般猜測,定然是有證據的,也未否認,隻勉強出聲道:“送我出城。”
不是他不想多說幾句,是得節省體力。
寧芙在心中沉吟了一番,眼下是無法帶他回寧宅的,救人卻也不能將國公府牽連進來。
至於他是誰,也是不知為妙。
是以哪怕她聽出了他刻意改變的聲線,也未再多問他的身份。
“冬珠,你先回府。”寧芙道,這車馬,是她以遊玩公子的身份在馬莊中租借的,便是被髮現了,也懷疑不到寧國公府頭上。
冬珠自然是不肯:“姑娘就彆管他了,不過是個外人,方纔他還拿劍指著你,誰知曉到底是不是個好人,大不了找個大夫給他便是了。”
“現在縣城中,還藏匿著尋他之人,他受傷,要他性命之人,最先盯著的,便是醫館,是以絕不能去找大夫。”寧芙沉思須臾,“你回府去替我尋些藥材,切記莫要出門去買,府上若是冇有,那便算了。”
也好在她是以養病的名義,來的此處,自京中來時,準備的藥材還算充足。
自己姑娘既交代了事,冬珠心中再不情願,也未再拖延。
宗肆道:“車伕……”
“不必擔憂,車伕是聾啞之人。”尋常人,並不願意尋一位聾啞車伕。而寧芙本意是見他可憐,才選的他,卻未想到此刻,倒是替她省去了不少麻煩。
宗肆不再言語,已有數十日,他未有好好睡過,自從北地離開後,來要他性命的,前前後後已有三撥人,是以何種境地下,都不得不警惕。
達州魚龍混雜,各處人都有,且亡命之徒亦是不少,而他在此處亦有宣王府都不知的據點,是個極佳的隱蔽之地,是以自北地離開後,他便打算來此處暫時躲藏。
隻是還未及達州,便先在淮朔這,碰上了寧芙。
他在墓哀山時,便傷得極重,舊傷未恢複,勉力才處理完這次的殺手,自己亦是身負重傷,原先他不過是想劫下馬車暫且躲避,不料正好是她。
因知上一世,他還與寧芙成親,分明是渡過了這次難關,他便篤定自己不會出事,便是謀劃,亦是按照自己的感覺走。
隻是這幾回,他卻生出過未必能渡過此劫的想法。
卻未想到,上一世竟是她救了自己。
上一世她救自己或許是偶然,而這一世,她卻是願意再主動救他一次,儘管她不知他是誰。
而眼下寧芙在身邊,宗肆放下幾分心,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