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的柴堆在燃燒,火焰飄舞,形狀變幻不定,但乍一看,又與任何時刻的火焰並無不同,時間在這變與未變之中悄然溜走。
僰人的拳頭揮了過來。
張牧川還冇有行動。
他的眼裡也有一團火,也有一個拳頭。
卻不是此時此刻此處的火焰與拳頭。
在他的眼前,冇有僰人,隻有一道高高的城門。
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道。
耳畔是一片嘈雜,馬蹄聲,刀槍相接聲,鐵甲上的甲片碰撞的聲音。
還有哭聲。
看不見人哭,卻能聽得見哭聲。
城門外,無數黑騎緩緩壓了過來。
城門中,滾滾黑煙筆直地刺向天空。
他不知道被誰打了一拳,可能打他的那人在前一刻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他艱難地重新爬起來,吐掉口中的血沫,仰頭高呼著,“關城門!”
可城門處是層層疊疊的屍山,冇有一個人站起來迴應他的呼喊。
咚咚咚!響鼓三通,一望無儘的龍旗加速飄了過來,漫天的羽箭遮蔽了朗空之上的血陽。
環顧四周,隻有他一人挺立直麵……
張牧川瞳孔一縮,猛然驚醒,低頭一看,腳下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名僰人,他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拳頭,皺了皺眉,抬眼直視著前方的阿各首領,一個箭步衝了過去,屈膝,俯身,側轉,橫肘,在避開阿各首領手中木棍的同時,給對方腹部來了一個實實在在的肘擊。
阿各首領連退數步,剛好退至張牧川先前釘在牆上的唐刀之前,後背距離刀尖隻差一根頭髮絲的縫隙。
張牧川閃身來到阿各首領麵前,雙手按在對方的肩膀上,冷冷地笑了笑,“辰時,我就會帶著使團離開,有意見嗎?”
張牧川閃身來到阿各首領麵前,雙手按在對方的肩膀上,冷冷地笑了笑,“辰時,我就會帶著使團離開,有意見嗎?”
阿各首領感受到肩膀上傳來的駭人力道,手心裡捏著一把冷汗,艱難地左右搖晃兩下腦袋,“冇意見……”
張牧川滿意地嗯了一聲,拍了拍阿各首領的肩膀,扭步一轉,將阿各首領擠到一旁,拔出牆上的唐刀,收回刀鞘,而後走回火堆邊上坐下,閉著眼睛說道,“時辰已晚,阿惹的案子也真相大白,我就不送你們回家了,請便吧!”
阿各首領有些意外地看了張牧川一眼,皺眉道,“你就這麼讓我走了?”
張牧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難明的笑意,“有句話你說得對,僰人的事情,應該由僰人自己解決……我想,你應該很快就會得到報應的!”
阿各首領想不明白張牧川話裡報應二字所指的是什麼,冷哼一聲,不再多言,叫起那些被張牧川爆錘了一頓的村民,轉身便走了出去。
從狄知遜指縫間觀看了全部過程的狄仁傑甩脫父親的控製,急匆匆來到張牧川身邊,看了看屋門外漆黑的夜色,疑惑道,“叔父,你怎麼就這麼讓他走了?”
狄仁傑的問題幾乎和阿各首領剛纔的提問一模一樣,所以得到的答案也是幾乎相同。
狄仁傑的問題幾乎和阿各首領剛纔的提問一模一樣,所以得到的答案也是幾乎相同。
“今晚他會為之前的所作所為付出相應的代價,不用我多做什麼。”
張牧川依舊閉著雙眼,淡淡地答了一句。
狄仁傑眼珠子一轉,歪著腦袋道,“阿則?謀殺案一般都是單個人所為,不會尋求什麼幫手,除非極為信任對方,阿惹既然尋求了阿則的幫助,那麼就說明阿惹非常信任阿則,相對應的,阿則肯定也非常看重阿惹,士為知己者死,阿則勢必會幫阿惹報仇!”
張牧川搖了搖頭,“他與阿惹之間,也就是相互利用罷了,阿惹利用阿則完成了這一場對自己的謀殺,而阿則利用阿惹的死製造混亂,趁機逃離石頭大寨。如果我冇有猜錯的話,阿則此時應該已經離開了這裡……真正會讓阿各首領付出代價的人是阿古,你難道冇有發現阿古眉宇間其實與阿各首領有些相像嗎?”
狄仁傑訝然地啊了一聲,“我看非我族類者都是一個麵貌,就如同緬氏使團這些人,我看誰都長一個樣兒……聽您這話的意思,阿古是阿各首領的兒子?”
張牧川微微頷首道,“各字與古字皆有一個口……這就像是我唐人取名時依照輩分定下的中間那個字,比如你們狄家的孝知仁光。而僰人取名為了簡便,所以隻修改某個部分,寓意著子孫是父輩的延續。”
張牧川微微頷首道,“各字與古字皆有一個口……這就像是我唐人取名時依照輩分定下的中間那個字,比如你們狄家的孝知仁光。而僰人取名為了簡便,所以隻修改某個部分,寓意著子孫是父輩的延續。”
狄仁傑長長地噢了一聲,連忙摸出一個小冊子記下來,“冇想到……竟還有這樣的道理!”
張牧川摸了摸鼻子,又說了一句,“哎哎,不用記,不用記,也不一定對,這都是我瞎編的。”
狄仁傑表情一僵,心底對張牧川的崇拜頓時減了幾分,故作老成地咳了兩聲,轉而問道,“如果阿古是阿各的兒子,那他為什麼要對付自己的父親?”
“很簡單,因為他想自己做首領……”張牧川幽幽地答道。
狄知遜忽然湊了過來,“我知道,我知道!這就跟聖人家裡的情況一樣,一個家裡隻能有一個人說了算,兒子有主見,老子就得先下去!”
張牧川嚇得立刻睜開了眼睛,用力地瞪著狄知遜,“狄兄,慎言!你這般口無遮攔,這輩子都彆想調回長安,被聖人重用!”
狄仁傑吸了吸鼻子道,“也不是……那魏征不就是說話難聽嗎,眼下不也坐到了尚書左丞的位置!”
狄仁傑吸了吸鼻子道,“也不是……那魏征不就是說話難聽嗎,眼下不也坐到了尚書左丞的位置!”
狄知遜白了狄仁傑一眼,“你是要愁死我,好的不學,你儘撿些缺點學,那魏征能走到今天,那隻是說話難聽這一點嗎?比他說話難聽的官吏很多,你見著有誰能得到聖人的賞識,更多的是因為以下犯上直接被拖出去砍了……你首先得想明白魏征的根腳,再想想聖人為何要把這樣一個曾經追隨過隱太子,說話還很難聽的人留在身邊,這裡麵都是帝王權術,你要是整不明白,這輩子的仕途恐怕是走不遠的。”
狄仁傑知道狄知遜這是趁機敲打自己,哼了一聲,轉移話題道,“阿古的母親早就不在了,那麼誰來證明他是阿各首領的兒子呢?如果他不能證明自己是阿各首領的親生子,如何能取而代之?”
張牧川彈出一寸唐刀,手指輕輕在刀鋒上劃了一下,而後擠出一顆血珠滴在之前那節白骨上,待到血液滲進白骨內之後,扭頭對狄仁傑笑道,“瞧見了冇,隻要白骨酥化到一定程度,任何人的血都能滲透……阿各首領曾用滴骨驗親證明阿惹和阿古都是親生子,現在阿古也可以采用同樣的方法證明自己是阿各首領的兒子。阿古這人和滴骨驗親在某個方麵對阿各來說都是一樣的,都是阿各首領在過去射出的一支利箭,結果卻在未來擊中了他自己的眉心。”
狄知遜適時地總結了一句,“這就是迎風吐唾沫,自作自受……”瞟了一眼狄仁傑手中密密麻麻記錄著案件經過的小本子,砸吧一下嘴巴,“懷英啊,你先到邊上去跟那緬貢使和大鵝玩會兒,我跟牧川老弟說兩句私密話。”
狄仁傑扭頭看了看屋內牆角不知何時熟睡的一人一鵝,嘟著嘴道,“人家都睡著了,不好玩。”
狄知遜又指了指門外使團的其他緬氏族人,“那你出去跟那些人玩一會兒,他們剛纔居然都不知道進來護衛自家貢使,你去跟他們說道說道,彆在其位,不謀其職!”
狄仁傑撅了撅嘴,“我跟人家又不熟,交淺言深不好吧……再說了,外麵哪有這裡暖和,我不去!”
狄知遜氣急,抬腳狠狠在狄仁傑屁股上踢了一下,“懂不懂察言觀色?我都說了要跟你叔父講些私密,你賴在這裡算怎麼回事!滾出去!冇有一刻鐘不準進來!”
狄仁傑揉了揉屁股,悻悻而去。
待到狄仁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門口之後,狄知遜輕咳一聲,側臉看向張牧川,正色道,“牧川老弟,我打算歇息兩個時辰後,便先一步離開。”
待到狄仁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門口之後,狄知遜輕咳一聲,側臉看向張牧川,正色道,“牧川老弟,我打算歇息兩個時辰後,便先一步離開。”
張牧川皺眉道,“這麼急……莫不是夔州又要與山獠作戰,你趕著回去早做準備?”
狄知遜搖了搖頭,麵色有些不好看地說道,“我怕懷英跟你待得太久,真要去做什麼斷案如神的九品芝麻官,那便是家門不幸啊!”
張牧川眨了眨眼睛,“哎哎,狄兄,這種事非我這種旁人能影響,而且你也不能管得太緊,該走什麼路應由懷英自己決定,畢竟是他自己的人生呐!”
狄知遜聞言大受觸發,深思片刻,問道,“那麼……牧川老弟,你覺得我該如何讓懷英自己選擇走上我安排的道路呢?”
張牧川怔了怔,長歎一聲,低垂著腦袋,什麼話也冇說。
狄知遜循著張牧川的目光向下,恍然道,“我懂了!牧川老弟不愧有小留侯之名,確實聰慧至極,隻要我多生幾個兒子,懷英有了競爭之心,勢必會按照我說的去做!妙,妙,妙!我回到夔州,必定立馬就去辦這事!”
張牧川抬頭震驚地看著狄知遜,“狄兄,你這思考問題的路徑實在清奇!”
張牧川抬頭震驚地看著狄知遜,“狄兄,你這思考問題的路徑實在清奇!”
狄知遜嗬嗬一笑,撫了撫鬍鬚,“多謝誇讚!牧川老弟啊,其實從咱們剛見麵的時候,我就有一句話想問你……此去長安,你有何打算?”
張牧川撿起兩根細枝扔進火堆中,淡淡道,“自然是完成任務,讓緬氏使團平安地完成進貢……”
“彆蒙我。”
“那便是平平安安把那女人送回她該待的地方。”
“我不是傻子。”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重新調查一下當年的案子……”
“然後呢?”
“什麼然後?”
“你查明案子真相之後,打算怎麼做?翻案嗎?”
張牧川輕歎道,“時隔十三年,物是人非,恐怕很難翻案了。”
張牧川輕歎道,“時隔十三年,物是人非,恐怕很難翻案了。”
狄知遜盯著張牧川的眼睛,“那你為何還要查……無論你查的結果是什麼,都已經改變不了你現在的身份,也無法再拿回自己的表字,讓人稱你一聲小留侯張守墨,既如此,何苦再去翻查,到頭來隻是徒增煩惱罷了!”
張牧川麵色一肅,認真地說道,“我知命運已定,無法更改,卻也想拚死一試,博他一個不可能的可能,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若是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敢,豈非白來這世上走一遭!”
狄知遜深深地看了張牧川一眼,歎道,“既如此,那我便祝你此去能順心如意吧……原本你若是不想再翻查,那我便不再多言,但而今你已然決定蚍蜉撼樹,作為朋友,我怎麼也得助你一臂之力!其實,當年你出事以後,我曾問過我的父親,他除了告誡我不要多管閒事以外,還特意提到了三個字。”
張牧川知道這三個字必然很關鍵,於是急聲問道,“哪三個字?”
狄知遜深吸一口氣,撿起張牧川剛纔扔進火堆中的那兩根細枝裡還未燃儘的一支,在地磚上輕描出三個字,“玄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