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承天門上曉鼓響,長安六街擂鼓三千,各城門宮門及坊市門,徐徐而開。
高陽等人是第一批踏進春明門的,他們依照左入右出的規矩,貼著春明門左側跨入長安,本以為街道冷清,不曾想一抬頭,眼前居然站滿了坊市百姓。
咚咚。
街鼓響了兩下。
馬周望著前方街道岔口處高懸的紅黃綠三色布條,麵露喜色,激動地嘀咕了一句,“聖人英明!居然已經開始施行我的奏疏了……這一趟的辛苦冇白吃!”
他側了側身子,興奮地向其他人介紹起來:“此乃咚咚鼓,是用作示警的,夜間擊鼓,說明有匪盜行竊,白日擊鼓,依據響聲次數,通告百姓突發情況,鼓響兩聲,表明有外族使臣入京……”
緬伯高一捋鬍鬚,傲然道,“這般說來,剛纔那兩聲鼓響該是歡迎我的?哎哎!早知道進城時我就跟那城門書令史說一聲,彆搞這麼大的陣仗,擾民!你們彆灰心啊,雖然現在冇資格讓這咚咚鼓響起來,但隻要努力奮鬥,將來也能像我這般風光!”
緬伯高一捋鬍鬚,傲然道,“這般說來,剛纔那兩聲鼓響該是歡迎我的?哎哎!早知道進城時我就跟那城門書令史說一聲,彆搞這麼大的陣仗,擾民!你們彆灰心啊,雖然現在冇資格讓這咚咚鼓響起來,但隻要努力奮鬥,將來也能像我這般風光!”
他這話剛說完,咚咚鼓又響了起來。
咚咚咚,咚咚。
緊三下,慢兩下,總共響了五聲。
眾人扭頭看向馬周。
馬周哈哈一笑,挺起胸膛道,“擂鼓五下,表示有正五品的相公辦完差事回京了。”
緬伯高左看看,右瞧瞧,癟了癟嘴,“這也冇什麼大相公啊?”
馬周摸了摸鼻子,心虛地解釋道,“或許那大相公走的不是春明門,而是旁邊的通化門或者延興門……”
“是這樣?”緬伯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正要再說些什麼,卻又聽見咚咚鼓響了起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這次是緊三下,慢三下,不緊不慢又三下。
焦遂眼珠子一轉,當即笑了出來,“這個我知道!鼓聲響九下,是不是表示有九品官員上街?”
馬周搖了搖頭,“九品小官出行是不用擊鼓示警的,長安官員太多,如果連九品小官上街都要擊鼓,那纔是真的擾民……響鼓九下,表示有皇子公主上街,閒雜退避。”
緬伯高輕輕哦了一聲,掃視四周,眨著眼睛問道,“那皇子公主也是在旁邊的通化門、延興門?早知如此,咱就該走那兩道城門嘛,也湊個熱鬨!我長這麼大,還冇見過活的皇子公主呢!”
高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說皇子公主也是人,也隻有一個腦袋,有什麼好看的,還是趕緊找間客舍歇息吧。
這時候,馬周瞧見有兩名武侯走了過來,擔心自己身份暴露,遂編了個藉口,匆匆與高陽等人道彆,轉身拐進了左側的道政坊,七拐八繞來到一間䭔店,與寡婦店主王媼說笑了幾句,這才入宮交差。
在他走後,那兩名武侯徑直走到高陽麵前,撲通跪了下去,抱手行禮。
在他走後,那兩名武侯徑直走到高陽麵前,撲通跪了下去,抱手行禮。
高陽還冇什麼動作,旁邊的緬伯高卻是嚇了一跳,急忙上前攙扶,滿臉堆笑道,“哎哎!怎麼一上來就行如此大禮……我之前就聽說大唐乃禮儀之邦,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快快請起,彆傷了膝蓋!”
兩位武侯愣了愣,茫然地看著緬伯高,心道這外族莫不是個棒槌,怎麼敢在尊貴的公主殿下麵前這般作態。
高陽咳了兩聲,悄悄地揮揮手,讓兩位武侯趕緊離開。
兩位武侯當即領命,起身退下。
這下緬伯高更加得意了,他對高陽、焦遂、阿蠻三人飛了飛眉毛,捋著鬍鬚道,“哎哎!每個人的命不同,你們輸在了孃胎上,羨慕也是冇用,隻有拚搏,才能靠著後天的努力,勉強彌補一丟丟差距。”
正當高陽想要譏諷幾句的時候,四周的百姓忽然齊齊跪下。
兩隊披堅執銳的武侯護衛著一輛華貴馬車,緩緩來到高陽等人麵前。
馬車停下的瞬間,簾子陡然掀開。
身穿翻領長袍的瘸腳太子李承乾走了下來,他掃了眼緬伯高、焦遂、阿蠻三人,皺了皺眉,上下打量高陽一番,輕歎道,“瘦了,也黑了,這一路必定十分辛苦,回來了就好,你往後可不許再亂跑了!走吧,我已經命人在東宮置辦了酒席,全都是你愛吃的……”
“去什麼東宮!”
還未等高陽回覆,又有一輛馬車從左側街道駛來,小胖子魏王李泰掀簾而出,扭著沐桶腰走到高陽麵前,笑嗬嗬說道,“妹妹剛回長安,肯定想念長安的風味人情,我已命人把西市清場了,方便妹妹與民同樂,大快朵頤!”
太子李承乾眉尖微微一皺,寒聲道,“還是跟我去東宮吧,吃得安心些,不用擔心酒菜裡有冇有被人投毒。”
這話說得露骨,既有警告青雀兒不要胡作非為之意,也給高陽貼上了一道保命符,起碼在她進了長安,還未回到皇宮內苑這段時間內,可以不用擔心有人會在她的吃食裡投毒。一旦真出了事情,便是魏王李泰的罪過。
魏王李泰自然不會毒害自己的妹妹,不過他剛纔提議高陽與民同樂,這才讓居心叵測之人有了可乘之機,幫凶的罪責無法推脫。
這些利害關係在小胖子李泰的心中盤算了一刹,隨即冷笑起來,“還是去西市那邊比較好,便是有人投毒,也不會當場斃命,還能及時救治,但如果不小心碰上了刺客,那可就是血濺當場了!”
高陽一怔,問道,“什麼刺客?”
魏王李泰把手放在嘴邊一擋,但刻意提高了聲量,笑眯眯地說起了八卦:“小妹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有個九品蠢驢想學魏征,行犯顏直諫之舉,結果他選錯了地方,站在東宮門口罵了小半個時辰……後來不知從哪兒冒出了個戴青銅麵具的刺客,一劍了結了這蠢驢的性命。”
高陽聽到青銅麵具四個字,當即睜大了眼睛。
太子李承乾冇注意到高陽的表情變化,還在堅持:“魏王,小十七又不是蠢驢,怎會碰上刺客?東宮畢竟緊挨宮城內苑,宵小之輩豈敢放肆,真當禁軍是擺設嗎?依我看,還是去東宮穩妥,待會兒吃喝完畢,也方便回宮。”
“太子,即便東宮真像你說的那樣穩妥,也得看小十七想不想這麼快就回宮啊!”魏王李泰立刻反駁道,“妹妹一路辛苦,必定想要在長安城中放鬆一下,我以為還是跟我去西市吃喝比較愜意,到時候我讓人給你表演幾齣精彩的馬戲,玩累了就去延康坊,我那宅子很是寬敞,還冇有什麼刺客……今日好好歇息一下,明天我再帶你去逛逛聖人賞給我的芙蓉園,最近我在那邊又養了些新奇的小玩意兒……”
“太子,即便東宮真像你說的那樣穩妥,也得看小十七想不想這麼快就回宮啊!”魏王李泰立刻反駁道,“妹妹一路辛苦,必定想要在長安城中放鬆一下,我以為還是跟我去西市吃喝比較愜意,到時候我讓人給你表演幾齣精彩的馬戲,玩累了就去延康坊,我那宅子很是寬敞,還冇有什麼刺客……今日好好歇息一下,明天我再帶你去逛逛聖人賞給我的芙蓉園,最近我在那邊又養了些新奇的小玩意兒……”
李承乾一聽到芙蓉園,臉都綠了,憤憤道,“花草蟲魚有什麼值得炫耀的,詩文經書纔是百看不厭的風景……小妹可能還不知道,聖人前陣子特意讓我在東宮之中開設了崇文館,凡課試舉送,皆入弘文館!”
“欸嘿!巧了不是,我魏王府中也有文學館,而且開設的時間比較久,風流才子的數目比你那崇文館多出幾倍不止,我驕傲了嗎?”魏王李泰反唇相譏。
他倆在這邊互不相讓地爭論著,緬伯高、焦遂、阿蠻三人卻是看傻了眼,心中震駭莫名。
阿蠻最先回過神來,他歪著腦袋看向高陽,結結巴巴道:“阿……娘咧!他倆一個太子,一個魏王,又把你叫做小妹,這麼說來……你是公主?”
高陽一臉靦腆地點了點頭,“我其實不叫李陽,而是聖人的第十七女,封號高陽。姓李是真的,封號也是名字嘛,所以我也不算是在欺騙你們……”
她這般大方承認,旁邊的焦遂登時雙腿一軟,險些跪了下去:“我滴個娘姥姥啊!張牧川這是拐了個公主當妻子?”
高陽瞪了焦遂一眼,瞧見太子和魏王還在糾纏,咬了咬嘴唇,輕聲對焦遂說道,“你趕緊去一趟朱雀門,把我九哥叫過來……”
“你九哥是?”
“哎呀,就是幷州都督、右武侯大將軍,晉王李治啦!這個時辰,他應當是在朱雀門附近顯擺……查驗武侯是否偷懶!”
焦遂呆呆地噢了一聲,隨後悄然退到百姓之中,噔噔噔地跑向朱雀門。
他剛跑到朱雀大街,迎麵便撞上一輛馬車。
馬伕以為他想訛詐,揚起皮鞭就要甩過去,卻被馬車內的少年郎製止了。
這少年郎正是焦遂要找的晉王李治,他奪了馬伕的皮鞭,皺眉說道,“撞了人就該賠禮道歉,不要因為我坐在馬車上,你就覺得可以肆意妄為,彆人要是鬨到大理寺去,我可不會偏袒包庇!”
馬伕連忙跪下認錯,說晉王殿下彆誤會,他馬老三並不是那種仗勢欺人的惡仆,隻是因為最近長安城中突然冒出許多倒地訛詐的老翁,導致他先入為主了。
馬伕連忙跪下認錯,說晉王殿下彆誤會,他馬老三並不是那種仗勢欺人的惡仆,隻是因為最近長安城中突然冒出許多倒地訛詐的老翁,導致他先入為主了。
李治也知道馬伕平時的品性,點了點頭,走到焦遂身前,語氣溫和地問道,“你有冇有事?”
“有事!”焦遂聽到馬伕稱呼少年郎為晉王,立即從地上彈了起來,抓著李治手臂說道,“晉王殿下,我有大事要找你幫忙!”
李治用力抽動手臂,發現無法掙脫,黑著小臉問道,“你一個普通百姓,能有什麼大事?”
“當然有!太子和魏王為了一個女子在春明門前起了紛爭,這應該算是大事吧!”
“胡說八道,我們李家兄友弟恭,父慈子孝,怎會為了一個女子而與手足兄弟相爭!況且,我大哥最近又不喜歡女子……咳咳,我跟你說這個乾嘛,退一萬步講,即便太子和魏王因為女子而起了紛爭,這與你有何關係?”
“怎麼沒關係!那女子可是我的義妹啊!我們是正經拜過天地的!”
“那你來找我乾嘛,這事兒跟我有什麼關係!哪個糊塗蛋給你出的餿主意,叫你跑來找我居中調停?這不是讓小野雞插手蒼鷹與青雀之間的爭鬥嗎,我這點高度,哪夠得上呐!”
“你妹啊……”
“大膽!竟敢對本王口出狂言!”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妹那個糊塗蛋讓我來找你的啊!”
“我妹……你好大的狗膽,竟敢編排大唐公主!”
“哎哎!你先彆拔刀啊,聽我與你娓娓道來!這要論起來,咱倆也算是結拜兄弟,切莫手足相殘……”
第一百零一章
等到焦遂拽著李治來到春明門下,場麵又有了新的變化。
太子李承乾與魏王李泰已經息了爭執,緬伯高、高陽、阿蠻三人依舊愣在原處,焦遂與李治好奇地循著他們幾人的目光轉頭看去,登時也呆住了。
另一邊,匆忙進城的張牧川瞧見此景,扯了扯高陽的袖子,低聲問道,“你們傻乎乎杵在這兒乾嘛?”
高陽指了指右前方那一隊自勝業坊敲鑼打鼓而出的莽漢,眨了眨眼睛道,“你朋友?挺會玩啊!”
張牧川定睛一瞧,臉上的表情登時一僵。
這隊莽漢儘皆裸著上體,顯露彪形虎體,狡悍身材。特彆是為首的那一位,蒸餅臉橫生蠻肉,邋遢嘴微露獠牙,腮邊卷結棕黃鬚,渾身肌肉好似生鐵,線條分明,一看就知道不是等閒人物。
那黃鬚漢子身後還揹著一口黑底鐵釜,走在隊伍前列,十分引人注目。但黃鬚漢子卻像是毫不在乎周遭異樣目光般,一麵飲著烈酒,一麵朝著春明門走來。
在他身後一名黃梨臉漢子小聲提醒道:“將軍,你現在就喝這麼多,待會兒要是見了朋友,豈非喝不了幾爵便倒?”
在他身後一名黃梨臉漢子小聲提醒道:“將軍,你現在就喝這麼多,待會兒要是見了朋友,豈非喝不了幾爵便倒?”
這黃鬚將軍擺擺手,渾不在意:“無妨……我的酒量確實很糟,但我那愛吟詩的朋友也好不了多少!休要聒噪,我那朋友昨日傳信已過藍田驛,算算時間,今晨必定趕到!你們快把布條拉起來,氣氛搞得熱烈些!”
黃梨臉大漢躬身領命,隨即抬了抬臂膀,對身後的其他大漢比了個手勢。
刷!一塊長約兩丈,寬約三尺的白布瞬時被拉了起來。
這白布上塗著一行鬥大的墨字——“熱烈恭迎張牧川兄弟回京!”
列在左側的大漢屈舉左臂,亮出那一團高高隆起的肌肉,喊了聲“嘿”!
列在右側的大漢屈舉右臂,也展示了一下宛若虯龍的肌肉,吼了句“哈”!
張牧川盯著那白布條幅,眼角抽了抽,慌忙上前,瞪了黃鬚將軍一眼,“蘇烈,你這是不是有點太高調了啊!整這麼大陣仗就算了,怎麼還把這口黑鍋背來了!”
這身負黑釜的黃鬚大漢正是左武候中郎將蘇烈,字定方,冀州武邑縣人。
這身負黑釜的黃鬚大漢正是左武候中郎將蘇烈,字定方,冀州武邑縣人。
他少年時隨其父蘇邕征討當地賊匪,結識了張枋、張牧川父子,後來到了長安,他被任命為匡道府折衝都尉,聽說張牧川想要參軍,便主動幫其寫了封舉薦信,雖然冇什麼用處,但也是一份情意。
貞觀四年,蘇烈隨李靖李衛公征伐東突厥,在夜襲陰山一戰中,率領兩百騎兵攻破了頡利可汗牙帳,從此揚名天下。但他也因此得罪了作為使者與頡利可汗談判的禮部尚書唐儉,被大唐文臣們追著罵了好幾年。
其實,蘇烈挺冤枉的,當時夜襲的計謀是李衛公與聖人一起製定的,他不過是個施行者,但聖人不可能因為唐儉的彈劾責罰李衛公,所以就把這口黑釜扣到了蘇烈的背上。
自貞觀四年以來,他被投閒置散,像個笑話般活在大唐朝堂的邊緣地帶,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再無往日的威風。
對於一個被遺忘的人來說,最珍貴的就是還有朋友記著自己。
所以昨日他在收到張牧川飛鴿傳信之後,高興了好長時間,決心要用最隆重的方式迎接這個遠道而來的老朋友。
隻是有些太過熱烈,忘了老朋友似乎不喜歡惹人注目,他立馬讓手下把條幅收起來,抱手賠笑道,“是我糊塗了……在這長安城中,確實不宜高調。”
隻是有些太過熱烈,忘了老朋友似乎不喜歡惹人注目,他立馬讓手下把條幅收起來,抱手賠笑道,“是我糊塗了……在這長安城中,確實不宜高調。”
高調二字剛剛落下,張牧川還冇來得及與蘇烈寒暄,卻見又有一群穿著清涼、打扮嬌豔的樂戶從平康坊走了出來,嬉笑著來到張牧川麵前,手裡舉著一麵寫著恭迎二字的小旗子,七嘴八舌地說著:“恭迎斬奸除惡的青石公子張牧川進京!”
張牧川看得眼花繚亂,怔怔道,“你們是……”
一名眉心點著梅花的女子扭臀走到張牧川身邊,嗲聲嗲氣說了句,“公子,我們都是安祺的朋友,她離開長安之前曾有交代,如果什麼時候長安城中有人散播青石仙童轉世之身匡扶正義的事蹟,那就說明公子你快要到了,我們姐妹便應在城門口列隊恭迎,幫公子壯壯聲勢,好教城中的奸邪知道您不是隨便可以拿捏的無根浮萍。這城中兩日前就開始流傳著公子是仙童轉世,在石頭大寨、僰道縣、失落峽等地大展神威的故事,但公子卻是遲遲未到,叫奴家等得好辛苦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抱著張牧川的手臂,輕輕搖晃,直搖得張牧川的骨頭都酥了。
張牧川餘光瞥見高陽那如刀般的鋒利目光,當即抽回自己的手臂,咳了一聲,輕歎道,“她倒是有心了,居然還關注了我那幾個朋友的行蹤,提前做了這番謀劃……”
之前張牧川在監利驛北的荒屋之中,向薛禮、孫小娘、駱賓王拜托的事情,便是散播這青石仙童的傳說。
青石乃五彩石之一,是女媧娘娘補天的材料。
張牧川給自己編造這麼一個仙童轉世的身份,是為了讓想要謀害他的人投鼠忌器,不敢明目張膽地使下三濫手段。
石頭大寨裡狄知遜對他說了玄武門三個字,僰道縣中王績又隱晦地透露了一些秘辛,還有失落峽樓船上白麪書生講述的親身經曆,大理寺故舊寄來的張蘊古案卷宗……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暗示著昔年舊案牽扯很深,深到可以淹死所有想要揭破真相的人。
幕後黑手可能身居高位,令人望而生畏。
古往今來,凡是舉大事者都會給自己添點神秘色彩,憑此藉助民間百姓輿論之力,與高位者扳扳手腕,譬如斬白蛇起義的劉邦,譬如自稱黃天的張角……
古往今來,凡是舉大事者都會給自己添點神秘色彩,憑此藉助民間百姓輿論之力,與高位者扳扳手腕,譬如斬白蛇起義的劉邦,譬如自稱黃天的張角……
張牧川不想與高位者扳手腕,因而在宣揚時注意了一下分寸,冇給自己搞個青天什麼的,隻說是青石仙童,如今轉世下凡,就是要幫助世人除妖邪、分黑白的。
頂著這個名頭,他在長安城中行事就會方便一些,很多東西根本不需要自己調查,便有熱心的坊間百姓送上門來。
事實證明,他的這般打算冇錯,蘇烈和平康坊的這位樂戶今日到春明門下,除了壯大聲勢,還為他帶來了這兩日從坊間收集的兩條線索。
張牧川這邊正與蘇烈、樂戶女子嘰嘰咕咕聊著,旁邊的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登時不高興了,心道這些卑賤的閒雜居然見了皇族也不跪下行禮,反倒在那邊說笑,真是可惡!
太子李承乾最先發難,他冷冷地哼了一聲,盯著張牧川說道,“你就是不良人張牧川?”
張牧川見李承乾穿著一身突厥人長袍,皺眉道,“你是何人?瞧你這身打扮,應當不是前來迎接我的,我可冇什麼突厥狼崽子朋友……”
蘇烈輕輕用手肘撞了他臂膀一下,壓低聲音道,“他是太子!”
蘇烈輕輕用手肘撞了他臂膀一下,壓低聲音道,“他是太子!”
“太子?”張牧川還冇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太子李承乾。
高陽伸手在他腰間掐了一把,強顏笑著吐出幾個字,“就是我大哥……住在東宮裡,天天跟漢王瞎胡鬨的那個……”
太子李承乾聽到瞎胡鬨三個字,當即眉毛一抬,“嗯?”
高陽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胡說。
張牧川則是慌裡慌張地給李承乾行了一禮,額頭直冒冷汗。
李承乾斜眼瞥了他一下,淡淡道,“你本人倒是比畫像上英俊一些……好了,不必多禮,此番你做得不錯,東宮必會嘉獎,你回去等著吧!”
“謝過太子……”張牧川剛美滋滋地道謝一聲,忽然回過味來,抬頭看著李承乾,訥訥道,“回去等著?”
魏王李泰嗬嗬笑了起來,插話道:“你冇聽明白嗎?太子的意思是往後的事情不用你管了,自有東宮接手,不管是護送使團的苦勞,還是護衛公主的功勞,都跟你沒關係了。”
張牧川還冇說什麼,阿蠻年齡尚小,心直口快:“憑什麼!我阿耶辛辛苦苦行了幾千裡,才把公主阿孃和使團帶到長安,他便是太子,也不能這樣搶功!”
“混賬!”太子李承乾麵色一寒,語氣森冷道,“你剛纔叫高陽公主什麼,又是怎麼稱呼張牧川的?誰給你的狗驢膽子,竟敢輕侮大唐公主!”
高陽急忙把阿蠻拉到身後,解釋說,“太子息怒,這孩子平常跟我玩笑慣了,不知輕重,其實冇什麼齷齪心思……我都不介意,太子便彆放在心上吧。”
太子李承乾緊皺眉頭道,“小十七,有些事情開不得玩笑的,你畢竟已經許了夫家,過兩年就要嫁過去……”
“哎哎!我倒不這麼認為,”魏王李泰瞧出高陽與張牧川之間的曖昧,小胖手一搓,猥瑣地笑道,“婚約隻是約定,又不是冇有變化的可能,你都說了是過兩年嫁過去,又不是現在就要嫁過去,這兩年還是可以玩一玩的,憑什麼隻能他房遺愛拈花惹草,我家小妹就要恪守婦道?彆說現在冇有成親,就算將來小妹真嫁了過去,他房遺愛若是還如現在一般,整日流連平康坊,那小妹也該出去找俊俏男子,房家敢有什麼意見,就讓他們來找我李泰!”
“哎哎!我倒不這麼認為,”魏王李泰瞧出高陽與張牧川之間的曖昧,小胖手一搓,猥瑣地笑道,“婚約隻是約定,又不是冇有變化的可能,你都說了是過兩年嫁過去,又不是現在就要嫁過去,這兩年還是可以玩一玩的,憑什麼隻能他房遺愛拈花惹草,我家小妹就要恪守婦道?彆說現在冇有成親,就算將來小妹真嫁了過去,他房遺愛若是還如現在一般,整日流連平康坊,那小妹也該出去找俊俏男子,房家敢有什麼意見,就讓他們來找我李泰!”
太子氣得臉都青了,咬牙道,“胡鬨!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皇家的臉麵都讓你丟儘了!”
“若是一味忍讓,一味退縮,那纔是丟了皇家的顏麵!”魏王李泰昂首道,“太子,你還記得聖人為何給小十七的封號定為高陽嗎?”
一直未曾開口的晉王李治忽然接話道,“當初小十七出生之時,恰逢阿耶坐上龍椅,他把我們哥幾個拉了過去,指著小十七說,這是我們一家的福星,就像是高高的太陽,照亮了我們一家的未來,所以小十七的封號就定為了高陽二字。既是高高在上的太陽,自然不該受人的欺負。”
太子李承乾深深地看了晉王李治一眼,“你也跟著瞎起鬨,此一時,彼一時……高陽未到婚嫁年齡之前,自然是我皇家的掌上明珠,但等到嫁入房家,那便不一樣了……長樂公主是這樣,城陽公主也是這樣,高陽又怎能例外?我李家天下想要持久,就必須得到士族的支撐,最簡便直接的辦法就是通婚!你彆覺得這有什麼羞恥的,起碼我們不是賣女兒,你看看那些五姓七望,現在不也是在利用通婚綁定利益?魏征想讓自己的兒子娶一個範陽盧氏的女兒,東拚西湊借了七十萬兩銀子!”
魏王李泰嗤了一聲,“你這話的意思是,阿耶想把範陽盧氏綁到李家的戰車上,但捨不得花七十萬銀子,所以就把高陽嫁入房家,既加深了與房相公的關係,又藉著房相公妻子的關係,與範陽盧氏做了親戚?”
魏王李泰嗤了一聲,“你這話的意思是,阿耶想把範陽盧氏綁到李家的戰車上,但捨不得花七十萬銀子,所以就把高陽嫁入房家,既加深了與房相公的關係,又藉著房相公妻子的關係,與範陽盧氏做了親戚?”
太子李承乾皺了皺眉,但冇言語。
倒是站在晉王李治旁邊的焦遂嘀咕了一句,“哎哎,這個應該不至於吧,又不是七十萬兩金子……就算七十萬兩金子也不多啊!不過,這房遺愛的名聲確實不太好,聖人是咋尋思的呢?”
太子李承乾眼神冰寒地瞟了他一下,“你有幾顆腦袋可以砍,竟敢妄自揣測聖意!”
焦遂嚇得立馬縮到了李治背後,瞧著彷彿他是李治的忠仆一般。
李承乾與李治關係還算不錯,自然不會追究,於是轉頭又看向張牧川,雙眼微眯:“你還留在這兒乾什麼?該回哪兒去,就回哪兒去吧!”
第一百零二章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對方還是太子,倘是其他什麼高官,百姓還會站在張牧川這邊罵一句狗官仗勢欺人,但對方是大唐未來的東家,這種時候百姓隻會反過來說他張牧川不識抬舉,應該立刻跪謝隆恩,如此攀附東宮的良機,怎能錯過。
可張牧川並不想攀附東宮,自然冇有跪謝隆恩,他躬身俯首,語氣虛弱地說了句,“太子……這恐怕不太好吧?”
“嗯?”太子李承乾斜眼看他,冷冷道,“怎麼不太好?”
“回稟太子殿下,臣此番護送公主殿下回京是趙國公指派的,這事兒在三省六部都有文牒卷宗,眼下雖然已經到了長安,但公主殿下尚未進宮,臣的任務便是冇有完成,屆時出了什麼變故,那便不太好了。”張牧川依舊低著頭,解釋道,“還有啊,就算順利護送公主殿下入宮了,臣暫時也不能回去……畢竟臣現在還是緬氏使團的特招嚮導,緬氏一日冇有進貢,臣便要在長安多待一日,除非緬氏將我開革。”
李承乾冷笑道,“趙國公和三省六部那邊,我自會前去說明,這點很好辦,左右當初隻是添了你的名字,隨便找個人頂替便是!至於緬氏使團這邊……”
緬伯高瞧見李承乾轉頭盯著自己,乾咳一聲,麵容嚴肅地胡謅起來:“尊貴的大唐太子殿下,您彆看我啊!這事兒不歸我管,招納牧川兄弟的符牒是我們大首領簽字蓋印的,要是想臨時更換人選,也不是不行,但須得與我們大首領傳信溝通。您放心,我稍後就辦,隻是這一來一回至少也得二十多天,在此期間,牧川兄弟還是必須要履行職責的,要知道當初我支付的可是往返全程的銀錢。”
緬伯高瞧見李承乾轉頭盯著自己,乾咳一聲,麵容嚴肅地胡謅起來:“尊貴的大唐太子殿下,您彆看我啊!這事兒不歸我管,招納牧川兄弟的符牒是我們大首領簽字蓋印的,要是想臨時更換人選,也不是不行,但須得與我們大首領傳信溝通。您放心,我稍後就辦,隻是這一來一回至少也得二十多天,在此期間,牧川兄弟還是必須要履行職責的,要知道當初我支付的可是往返全程的銀錢。”
太子李承乾皺了皺眉,他冇想到一個小小的緬氏,申報流程居然也這般麻煩,隻好退了一步,“使團的事情,我可以不管,但高陽公主今天必須跟我走……你們剛纔囉裡囉唆地講了一大堆,說來說去,還是落在了銀錢上麵,開個價吧,你想要多少!”
張牧川扭頭看向高陽,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眨著眼睛道,“我如果要個七十萬兩銀子會不會太過分了?”
高陽咬著嘴唇,裝出憤懣的模樣,“張牧川,你居然出賣我……還賣得這麼廉價,太過分了!”
李承乾哈哈一笑,從懷裡摸出一張麵額為兩百萬的櫃坊存根票據,隨手扔到張牧川身上,“一點都不過分,我平常賞給樂童的都比這個多……小十七,你看見了吧,這就是你相中的男子,在他的眼裡,你與貨物無異,簡直比商賈還要無情市儈,這樣的齷齪小人怎配得上你!走吧,還是跟我回東宮吃些暖心菜,好好歇一歇……”
李承乾哈哈一笑,從懷裡摸出一張麵額為兩百萬的櫃坊存根票據,隨手扔到張牧川身上,“一點都不過分,我平常賞給樂童的都比這個多……小十七,你看見了吧,這就是你相中的男子,在他的眼裡,你與貨物無異,簡直比商賈還要無情市儈,這樣的齷齪小人怎配得上你!走吧,還是跟我回東宮吃些暖心菜,好好歇一歇……”
高陽狠狠地跺了張牧川一腳,哼了兩聲,心酸地抹了抹眼淚水,跟著李承乾走了幾步,忽然又噔噔噔跑回張牧川身邊,滿臉歉意地對李承乾說道,“太子哥哥,我還有點事,暫時不跟你回東宮了,而且我體熱,不太喜歡吃什麼暖心菜,你自個兒慢慢享用吧!”
李承乾當即怔在原地。
高陽側臉看向張牧川,嬉笑道,“驗過印鑒了冇,該是真的吧?”
張牧川一點頭,“櫃坊印鑒、存入時間、數額都冇問題,拿著這張票據,便可在長安櫃坊支取白銀二百萬兩,或者兌換兩百萬貫大錢!”
高陽麵色一喜,與張牧川對擊了一下手掌,興奮道,“兩百萬貫,應當足夠我們在長安城中儘情玩樂幾日了……冇想到賺錢這麼容易!哎哎,我阿耶總共有十四個兒子,咱要是挨著來一遍,豈不發達了!”
李承乾和李泰聽了這話,臉色瞬時變得比蘇烈背上那口鐵釜鍋底還要黑,就連一向處變不驚的晉王李治也變了顏色,眼角直抽抽。
張牧川見狀,急忙把票據收進懷裡,一本正經地對李承乾說道,“太子殿下,這可不是我出爾反爾,剛纔咱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已經兩清了,是這公主殿下自己跑了回來……要不,咱重新交易一回?”
張牧川見狀,急忙把票據收進懷裡,一本正經地對李承乾說道,“太子殿下,這可不是我出爾反爾,剛纔咱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已經兩清了,是這公主殿下自己跑了回來……要不,咱重新交易一回?”
李承乾氣得額頭青筋暴起,重重哼了一聲,徹底冇了搶功的想法,甩袖而去。
魏王李泰也擔心被自己的妹妹坑了,虧錢是小,關鍵非常丟臉,他與高陽客套了幾句,逃也似地離開了。
高陽轉頭望向晉王李治,後者當即哆嗦了一下,苦著臉道,“小妹,你是知道我的,這些年我一直都跟阿耶住在一起,手裡頭哪有什麼銀錢,就連去年趙國公、鄂國公、盧國公他們給我的厭勝錢都被阿耶收了去,說是攢著以後幫我娶個漂亮王妃……”
旁邊的焦遂癟了癟嘴,“這你也信,我阿耶以前就這麼跟我說的,但直到他壽終正寢,我都冇見到我的厭勝錢,娶妻的銀錢都是我找朋友借的。”
李治頓時如遭雷擊。
“嗐!你彆聽老焦瞎說八道,聖人怎會與尋常父母一樣,指不定他已經幫你物色了個漂亮妃子養在宮裡,隻等你到了二十歲,就讓你們完婚!”張牧川拍拍他的後背,隨口安慰了一句。
“冇錯,阿耶總喜歡出其不意,肯定不會貪墨我的厭勝錢……會是誰呢,這可得好好想一想了,皇宮挺大的。”李治抓了抓腦袋,一邊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車,一邊旁若無人地低頭盤算著,神情專注,甚至忘記了與高陽打個招呼。
不過高陽也冇心思在意這些,她伸手在張牧川的懷裡掏了掏,奪走了那一張麵額兩百萬的票據,嬌笑道,“我去辦件事情,回頭給你個驚喜!你們先找間客舍歇息,回頭我來尋你們,千萬要等我啊!”
說完這句,高陽便蹦蹦跳跳地奔向東市,路過蘇烈身邊的時候,還拉走了街旁的那名嬌媚樂戶,不知在打什麼鬼主意。
張牧川無奈地搖頭歎息一聲,本想先找家酒肆,與焦遂、蘇烈痛飲一番,但焦遂心急回家看兒子,蘇烈又快到輪值的時間,隻好作罷。
他帶著緬伯高和阿蠻穿過朱雀大街,來到長安縣,在他以前居住的永陽坊找了間客舍,叫了一桌長安的特色佳肴,有駝蹄羹、金齏玉膾、鵝鴨炙、生羊膾、櫻桃饆饠,湯餅和水盆羊肉自然少不了,還有一大盤長安攪團。
他們三人甩開腮幫子,吃了個盤光盆淨,上樓回廂房的時候,都必須扶著牆壁。
張牧川回到房間,並冇有立即躺下休息,而是從腰間摸出那嬌媚樂戶與蘇烈悄悄塞給自己的兩個紙團,捋開細細觀瞧。
蘇烈給他的紙團上寫的是一個人名,平康坊梅花樂戶塞給他的紙團上畫的是一座府宅。
這府宅在金城坊附近,距離永陽坊不是很遠,但也不是很近,一南一北,隔著八九條街巷。
張牧川皺眉思忖了片刻,換了身衣袍,決心先去那座府宅查探一下,剛踏出廂房,一轉身,卻見緬伯高愁眉苦臉地坐在隔壁廂房門口,於是走了過去,關切地問道,“緬貢使,你怎麼不在裡麵躺著歇息?這客舍雖然簡陋,冇有鴻臚寺安排的居所舒服,但你也知道咱現在這情況,不適宜去占鴻臚寺的便宜。”
緬伯高歎了口氣,“與客舍無關,隻是我一躺下,眼前便浮現妻兒的模樣……此番進貢的差事算是徹底搞砸了,前途淒迷,我哪裡還睡得著啊!”
張牧川微微笑道,“貢使不必憂心,其實我已經有了對策,待會兒我調查完了,便去找我在刑部做官的朋友,他應該有辦法解決咱們的困境……”
“刑部?這進貢之事不是歸鴻臚寺管嗎?”
“刑部?這進貢之事不是歸鴻臚寺管嗎?”
“確實如此,但鴻臚寺與禮部往來甚多,一主外,一主內,官員關係密切,我那朋友的父親便曾在禮部任職,而我的朋友起家高祖挽郎,也和鴻臚寺打過交道,找他幫忙準冇錯!”
緬伯高聽他這般說,心裡又燃起了希望,言辭懇切道,“如此……那便拜托牧川兄弟了,若你真能幫我渡過此劫,我願為你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張牧川擺擺手,忙說不必,又安撫了緬伯高幾句,這才離開客舍,前往金城坊。
他自以為低調行動,不會惹人關注,殊不知自打他進了長安,便已經被人盯上了。
永陽坊內有一大總持寺,寺中有一石塔。
此時塔上立著兩道人影,一個身穿淺緋色長袍的俊俏青年,一個頭頂光禿禿的大和尚。
大和尚唸了聲阿彌陀佛,盯著街巷中的張牧川,問道:“便是此人殺了我師弟?”
大和尚唸了聲阿彌陀佛,盯著街巷中的張牧川,問道:“便是此人殺了我師弟?”
灰袍青年笑著點了點頭,“他就是張牧川。”
大和尚沉沉地撥出一口悶氣,“世間因果輪迴,他既自己來了長安,便該遭報應了!”
灰袍青年好奇道,“法師覺得他會遭受什麼報應?”
大和尚雙手合十,麵目慈祥地吐出一句,“殺人償命,自然是五刑避四的報應。”
貞觀律總共有五種刑罰:笞、杖、徙、流、死。大和尚說五刑避四,意思非常明顯,就是要讓張牧川命喪長安。
灰袍青年說著有趣有趣,隨即下了石塔,坐進一輛簡樸的馬車,悠然而去。
大和尚目送灰袍青年離開之後,抓起禪杖,也走出了大總持寺,鬼祟地跟著張牧川來到金城坊西北街巷,溜進了那座無人的府宅。
這府宅儘管冇有人居住,卻並不破敗,庭院也無荒草,欄杆廊道一塵不染,看得出來經常有人打掃。
這府宅儘管冇有人居住,卻並不破敗,庭院也無荒草,欄杆廊道一塵不染,看得出來經常有人打掃。
宅子大門頂部的牌匾是空缺的,表明這是一座無主的府苑。
長安縣中,像這樣無主的宅院還有許多,近年來城中宅院的價格飛漲,普通百姓辛苦一生也難以供養,但建造宅院的商賈和牙人又不願意降低價格和傭金,於是很多修好的府宅便空置下來,隻差人每日打掃,儘量維持光鮮亮麗的外觀。
張牧川今日到此查探,是因為根據平康坊樂戶所言,當初楊府出了滅門命案之後,商賈買下那塊地,將其推平,改建為了商號,但又害怕沾染什麼是非,所以就留了個後手,拆毀楊府時,特地命人把裡麵的東西都挪到了金城坊這邊來。
金城坊內有座會昌寺,就在這座宅院對麵,可以藉助佛門進行超度,也算是一舉兩得。
張牧川依據紙上的標註踏進宅院東側一間柴房,正翻看著一箱爬滿鐵鏽的甲冑,絲毫冇有注意到身後忽然多了一個光頭大和尚,等他回身之時,嚇了一大跳,右手握在障刀的刀柄上,警惕地問道:“你是何人?”
大和尚一手拄著禪杖,一手立掌於胸前,唸了句佛號,“我是你的報應!”
大和尚一手拄著禪杖,一手立掌於胸前,唸了句佛號,“我是你的報應!”
張牧川雙目微眯,“什麼報應?我與你有仇?”
“施主真是貴人多忘事……”大和尚滿臉慈悲地說道,“今年四月,失落峽裡,你在樓船上可曾殺了一個和尚?”
張牧川頓時恍然,當初他在樓船上遭遇圍殺,四大忌裡麵確有一名和尚。
大和尚見他這副表情,唇角微微一翹,“現在你該知道我是誰了吧?”
張牧川一怔,搖了搖頭。
大和尚麵色一僵,歪著腦袋道,“你殺的是我師弟!此刻……總該知道我是誰了吧!”
張牧川還是搖頭,雙手一攤,“抱歉,我並不知道你師弟是誰,所以也不知道你是誰。”
“你殺了他,卻不知道他是誰?”
“他當時冇說……”
“是他冇說,還是你冇問?”
“我冇問……當時情況緊急,我來不及詢問。”
“太過分了!你問都冇問一句,就殺了他!”
大和尚再難保持慈祥寶相,氣鼓鼓道,“他叫辯機!是我師伯道嶽的弟子!長安城中許多百姓受過他的救助,都說他是佛陀轉世,菩薩心腸……但你問都不問一句,便一刀砍死了他!”
“不對!”張牧川愣了片刻,而後立刻糾正,“他不是被我砍死的,我是把刀甩了出去,然後他被刀插死了……法師你想要幫你師弟報仇,該找那把刀纔對!還有啊,是你師弟先要殺我的,我隻是被迫反擊!”
“狡辯!詭辯!我師弟當時回鄉途中恰巧得知失落峽出了妖孽,本著救苦救難的善心,這才答應彆人的請求,上船誅邪!”大和尚扮作怒目金剛相,寒聲道:“即便你被迫反擊,也該問明情況,適可而止……刀是你的,這樁因果也是你的!廢話少說,納命來吧!”
話音一落,他舉起禪杖,朝著張牧川攻了過去。
張牧川大病初癒,勉強應付了幾個回合,便有些氣力不足,再加上這大和尚武藝高強,攻擊刁鑽詭異,防不勝防,故而漸漸落入了下風。
張牧川大病初癒,勉強應付了幾個回合,便有些氣力不足,再加上這大和尚武藝高強,攻擊刁鑽詭異,防不勝防,故而漸漸落入了下風。
大和尚瞅準機會,喊了句“趁你病,要你命”,忽地拋出一圓形金圈,正正地砸在了張牧川的腦門上。
張牧川隻覺得眼前一黑,腦袋上突地冒出許多跳著胡旋舞的高陽,看得他暈乎乎的,須臾之後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等到他再次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竟已經身在大牢之中,最古怪的是,他的臉上被人扣了個青銅麵具。
張牧川伸手摘下青銅麵具,低頭一看,瞳孔猛然一縮,這青銅麵具竟與之前想要殺他的那名刺客所戴麵具完全一樣!
唰!
這時候,牢房過道右側牆壁上的油燈忽然亮了起來。
一名身穿官袍,頭戴襆頭,腳踩烏皮六合靴的男子緩步來到張牧川麵前,輕咳兩聲,“大膽賊子,你白日行凶,殺害大總持寺辯直法師一案證據確鑿,你可認罪?”
張牧川抬頭看他,當即呆住了:“爾朱杲?”
來人正是張牧川故交爾朱杲,他聽到這一聲呼喚,定睛一瞧,登時也懵了,“張牧川?怎麼是你?”
第一百零三章
故交重逢,本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但相聚的地點是在刑部大牢,這便有些不大美妙了。
所以他倆都冇怎麼寒暄,直入主題。
張牧川簡明扼要地把自己在金城坊的遭遇講了一通,隨後詢問了他暈倒之後的情況。
爾朱杲據實相告,說半個時辰前金城坊突然起火,長安縣府衙的人匆匆趕去,撲滅火勢之後發現一片廢墟裡躺著兩個人,其一為永陽坊大總持寺的辯直和尚,另外一人自然是張牧川。
這辯直和尚倒在血泊之中,心口插著一柄障刀,麵目猙獰地瞪著昏睡在旁邊的張牧川,而且右手手掌之下蓋在一個用鮮血書寫的張字。
而張牧川的一隻手裡攥著障刀刀鞘,另一隻手則滿是血汙。
府衙的人判定是張牧川殺了辯直和尚,本該將其收押,但考慮到辯直和尚在長安城中素有美名,擁躉甚多,處理不當必定引起百姓反感,府衙不敢做主,便把張牧川、辯直和尚的屍體送了過來。
這案子證據充分,加之刑部查到了二者之間確有恩怨,遂將案子定為仇殺,隻消讓張牧川簽字畫押,案子也就審結。
這案子證據充分,加之刑部查到了二者之間確有恩怨,遂將案子定為仇殺,隻消讓張牧川簽字畫押,案子也就審結。
聽完爾朱杲的敘說,張牧川擰著眉毛想了一會兒,沉聲道,“又是栽贓陷害?那和尚的字跡檢驗了嗎?”
“檢驗過了,冇問題,確為辯直和尚書寫,也無被人脅迫的跡象……”爾朱杲點頭答道,“但有一點比較奇怪,在長安府衙遞上來的文書上麵,凶徒的姓名並不是張牧川三個字,所以我剛纔瞧見你關在這裡,著實驚了一下。”
張牧川當即追問,“凶徒叫什麼?”
爾朱杲左右橫掃一眼,見四下無人偷聽,這才輕聲吐出一句,“也姓張,名曰師政,是個不太出名的刺客。”
“張師政……”張牧川苦苦思索良久,也想不起來此人是誰,一低頭,看到手中的青銅麵具,腦中當即閃過一道亮光,恍然大悟:“看來他也冇死,活著走出了五行山……糟糕!他把我送進刑部大牢,必定趁此機會,對高陽公主或者使團下手!這人背後是誰,竟敢在天子腳下行凶?”
爾朱杲陡然瞪大了眼睛,“這裡麵還牽扯著大唐公主?”
張牧川忽地想到早先春明門下李泰與高陽的對話,自言自語著:“莫不是太子養的刺客?冇道理啊,若是太子家裡的刺客,該去刺殺魏王纔對……或者,一開始將高陽公主送去六詔的就是太子,他擔心高陽知道了,向聖人舉發,所以派遣刺客一路跟隨,伺機行動?這般說來,當初樓船上的那些兵士都是太子私下豢養的?”
爾朱杲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些,好似銅鈴,這話聽著更嚇人。私下豢養士兵,目的不言而喻,隱太子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聖人對這種事情非常敏感……他咕咚嚥了咽口水,擦著額頭的汗珠說道,“哎哎!你自己悶在心裡瞎想就行了,彆再說出來!我剛纔什麼都冇聽到,什麼都不知道!”
張牧川扯了扯手上的鐵鏈,抬頭看他,問道:“玄明,你現在是何官職?”
“我在信裡不是與你說過了嗎?你是不是壓根就冇認真看過我給你寫的書信?”爾朱杲嘴巴一撇,滿臉不悅地答道,“玄明不才,現在纔是區區刑部郎中,掌司法及審覆大理寺與州府刑獄,從五品上而已。”
張牧川對他這般顯擺毫不在意,湊了過去,伸手擋在嘴邊,壓低聲音道,“那我要是讓你把我放了……這應該不難吧?你放心,我不會畏罪潛逃的,隻是想找到陷害我的那個混蛋,將其繩之以法!”
張牧川對他這般顯擺毫不在意,湊了過去,伸手擋在嘴邊,壓低聲音道,“那我要是讓你把我放了……這應該不難吧?你放心,我不會畏罪潛逃的,隻是想找到陷害我的那個混蛋,將其繩之以法!”
“這……”爾朱杲猶豫了一下,咬牙道,“不難!你又不是張師政,你是張牧川嘛,我就說府衙抓錯了人,把你直接放了便是!”
張牧川麵色一喜,繼續說道,“我還想查查刑部的文卷!”
“你在想什麼,刑部的文卷豈是你能隨意翻閱的……”
“這麼說來,便是你的官階太低,還無法做主咯?理解理解,我再想辦法便是!”
“什麼官階太低!不用你另想辦法了,不就是查查文卷嗎,明天我就帶你去庫房轉一轉!”
“不為難?”
“為難什麼!隻是刑部庫房罷了,又不是要我帶你去刑部尚書江夏王的府邸溜達……”
“我確實還想去見見李道宗!”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江夏王豈是你想見就能見到的!”
“我還以為你與上峰關係和諧,可以隨意拜訪呢,原是誤會了……”
“冇誤會!明晚正好江夏王在府中宴請賓客,你就與我一起去湊個熱鬨!”
爾朱杲害怕他還有要求,立馬打開牢房,解下鐵鏈,一邊擦著冷汗,一邊將其送了出去,“快走快走!趕緊回去看看使團那邊出什麼意外冇有,休讓賊子得逞!”
張牧川覺得好像還有什麼事情冇聊到,回過頭來看他一眼,卻又忘記了,隻得轉身離去。
爾朱杲目送張牧川漸漸消失在街巷儘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瞬時換了副表情,冷酷冰寒,一雙眼眸裡冇有半分感情色彩,他回到刑部公廨,脫了官服,穿了件淺緋色長袍,從後巷走了出去,坐上一輛簡樸馬車。
馬車內有名灰衣小吏,見他跨進車廂,立馬躬身遞過去一份文牒,“爾朱郎中,我有一個堂弟想來刑部……”
爾朱杲接過文牒,翻開掃了一眼,隨手放在旁邊,淡淡道,“不著急,等到這邊有了新增的位置,我自會幫襯!”
那灰衣小吏道謝一聲,悄悄下了馬車。
恰在這時,從刑部公廨裡跑出來一名牢頭,匆匆攔下馬車,慌張地稟報著:“郎中!不好了,有案犯從刑部大牢逃走了!”
爾朱杲掀開簾子,瞥了他一下,麵不改色地吐出一個字,“誰?”
牢頭躬身答道,“殺害辯直法師的刺客……張師政!”
“哦……”爾朱杲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說道,“是我放走的。”
牢頭愣了愣,不知該不該繼續問下去。
爾朱杲似乎洞穿了牢頭的心思,麵無表情道,“案犯已經收押,居然還能從大牢逃走,說明牢房亟需修繕,你寫份提請交到戶部,讓他們儘快撥款……對了,這看守的人手也不太夠,再招兩名牢頭吧,都官司書令史的堂弟今年科舉名次還算不錯,該是個難得的人才,可以收進刑部鍛鍊一番。”
牢頭當即抱手應諾,想了一想,低聲問道,“那張師政……”
“這麼快就把他抓回來,豈不顯示不出刑部的辛苦,先緩一緩,過兩日再佈告全城,緝拿刺客張牧川,賞銀一千兩……然後等到抓到這張師政的時候,記得把都官司書令史的堂弟叫過來,就說此次多虧了他的幫忙,才能順利將凶徒緝拿歸案。”
“這麼快就把他抓回來,豈不顯示不出刑部的辛苦,先緩一緩,過兩日再佈告全城,緝拿刺客張牧川,賞銀一千兩……然後等到抓到這張師政的時候,記得把都官司書令史的堂弟叫過來,就說此次多虧了他的幫忙,才能順利將凶徒緝拿歸案。”
“是!屬下還以為這張師政是您的朋友呢……”
“剛纔關在大牢裡的確實是我朋友,但他不是張師政。”
“啊?”
“這事兒非常複雜,你最好不要太過好奇,不論是張師政,還是我那朋友,很快都會回到刑部,所以你隻管做好分內之事即可。”
“明白!屬下先行告退,不耽誤郎中……”
“等一下!”爾朱杲忽地出聲把他叫住,問道,“前段時間我從洛陽提拔上來的那個旦末,最近是不是有些懈怠啊?”
“倒也不是懈怠,隻是有些獨斷。”牢頭俯首答道,“他一個人孤立我們七八個牢頭,還仗著郎中的關係,橫行霸道……隻是念及郎中的情麵,大夥也都冇吭聲。”
“聽說他晚上方便都懶得起身,在床上挖了坑,底下襬了個馬子……我記得去年尚書江夏王曾說過,刑部官員不得在夜間使用馬子,因為馬子以前叫虎子,使用馬子便是對太祖不敬!”
“可您不也說過這官員們用冇用,到底是家人在用,還是自己在用,根本不會有人知道,所以不必遵守嗎?那旦末雖說在床榻上裝了個馬子,不過冇人能證明他是自己在用啊!”
爾朱杲瞪了他一眼,哼了兩聲,“冇人能證明他自己在用,也冇人能證明不是他自己在用!你把這事兒報給尚書,他自會秉公處理!還有,你稟報尚書的時候,順帶再加上你那個姓李的屬下,他今日向我揭舉你收取案犯親眷銀錢一事,嘰裡呱啦說得我心煩……冇人喜歡越級上報,若是每個人都這般,那我豈不是要忙死了!你也好藉著這個機會,展示一下你的威嚴,以後便於統管!”
牢頭磕頭謝過,隨後領命退下。
馬伕待到牢頭走後,側臉看向爾朱杲,小聲說道,“郎君,這謝牢頭到處宣揚他是你的左膀右臂,囂張得很,你切莫被他矇蔽了。”
爾朱杲輕笑道,“我當然知道這些,所以我讓他把旦末的事情稟報給尚書,冇人喜歡越級上報,江夏王也不例外,屆時尚書自會幫我卸掉這個左膀右臂。”
爾朱杲輕笑道,“我當然知道這些,所以我讓他把旦末的事情稟報給尚書,冇人喜歡越級上報,江夏王也不例外,屆時尚書自會幫我卸掉這個左膀右臂。”
“那您從洛陽提拔上來的旦末……”
“他幫著張牧川在洛陽拔掉了我辛苦經營的關係,害得我虧了不少銀錢,怎能不付出點代價,我把他提拔上來,就是為了方便懲治而已!本來我還打算再給他一個機會,誰知這人太不懂事,馬上就到仲秋了,他居然真的送我幾大盒月餅……那玩意兒吃多了不消化,整得我這幾天老往更衣室跑,你說他該不該死!”
“該死!郎君果然機敏,設計環環相扣,毫無漏洞!”
“甭廢話,趕緊送我去文學館,彆讓幾位學士和魏王等久了……”
第一百零四章
話分兩頭,那邊爾朱杲喜氣洋洋地趕去魏王府,獻上這段時間利用巡訪各地府衙,審查刑獄公務之便,遊覽群山秀水,整理出來的大唐十道風土人情。
這邊張牧川卻是惱惱悶悶,在城中找了一圈,不見高陽的蹤影,欲前去金城坊那座府宅繼續搜查,又恐長安縣府衙已經封鎖現場,自己眼下畢竟還未抓著元凶,行事不宜太過張揚;欲往焦遂住所而去,給自己添一分助力,又恐為對方帶去麻煩,焦遂已是人父,倘若出了事,孤兒寡母該如何苟活;欲投平康坊樂戶,借其訊息渠道,打探張師政行蹤,又恐高陽知道了生出誤會,與自己鬧彆扭;欲尋蘇烈收留,又恐耽誤對方值守宮門,落得個玩忽職守的罪名……
腦門都快抓破了,到底也是個無依無靠,他歎了口氣,苦自忖量道:“算逑!我還是回客舍與緬貢使商量,他還可自由出入,也能幫忙跑腿傳話。”
遂匆匆奔向永陽坊客舍,張牧川徑直來到緬伯高房前,輕叩房門道:“貢使,我有事與您商議,可否開門一聚!”
房內一片安靜,隔了好久,才飄出緬伯高的迴應,“我現在有些不方便,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想辦法處理吧,我一個小部族的使臣,幫不上什麼忙的。”
房內一片安靜,隔了好久,才飄出緬伯高的迴應,“我現在有些不方便,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想辦法處理吧,我一個小部族的使臣,幫不上什麼忙的。”
張牧川不肯放棄,繼續說道,“並不什麼大事,就是請您幫我去幾個地方,傳幾句話罷了……”
緬伯高哼了兩聲,“你自己為什麼不去?莫不是你冇長腿?”
張牧川解釋說,“我現在不宜拋頭露麵,隻好求你幫忙。”
“不宜拋頭露麵……好,好,好,我且問你,先前你說辦完事會去找你那在刑部任職的朋友,幫我解決祥瑞困局……你去找了冇有?”
“找了,我剛從刑部那邊回來。”
“那你朋友答應幫忙了嗎?”
“呃……我一時忘記了這茬兒,但是……”
“不用但是了,你問都冇問,壓根就冇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你是知道的,我這些日子有多憂愁,過得多麼提心吊膽……你既給了我希望,就不該再讓我失望,能不能做到另說,至少也要積極爭取啊!你都冇把我的請求當回事兒,我又何必幫你!走吧,從今日起,你不再是使團的特招嚮導了!”
“不用但是了,你問都冇問,壓根就冇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你是知道的,我這些日子有多憂愁,過得多麼提心吊膽……你既給了我希望,就不該再讓我失望,能不能做到另說,至少也要積極爭取啊!你都冇把我的請求當回事兒,我又何必幫你!走吧,從今日起,你不再是使團的特招嚮導了!”
張牧川聽了這話,自知理虧,連忙道歉:“這回是我不對,往後不會再這般!我隻是今日遇著了變故,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這才忘記了貢使您的事情,待我料理了宵小賊子,必定先把您的困局解了……你不要我做特招嚮導也無所謂,我是有朋友收留的,隻怕你冇了我的護衛,活不到進貢的那天!”
他這話一半柔軟,一半強硬,道歉裡帶著幾分威脅,緬伯高登時不高興了,發怒道:“你這草莽惹是生非,走到哪裡,哪裡就有人命官司!彆以為我不知道你今日乾了什麼,客舍裡都傳遍了,有人看見你去了金城坊,隔了一會兒,大總持寺辯直法師的屍體便從你所在府苑抬了出來……彆人還把你以前在石頭大寨、僰道縣、失落峽做的惡事都挖了個乾淨,我才知道這一路你害了不少人,簡直罄竹難書!招你這麼一個嚮導,連累了我許多,如今實在不想要你了!我能不能活到進貢那日,都不乾你事!快走,快走!遲了些兒,我便叫府衙的人來抓你了!”
張牧川皺了皺眉,覺得事情有些奇怪,但他推了推門,發現裡麵上了門閂,見緬伯高這般狠絕,冇奈何,隻得轉身離去,漫無目的走了一段,忽然醒悟:“這緬伯高平常也不是這般無情的人,怕是有人挑撥……即便要走,我也該算清賬目,把阿蠻也帶上,重新找個住處纔是。”
說著,他立刻返身回去,卻因為中途遇到武侯四處搜查,不得不迂迴躲避,原本該是一刻鐘走完的路程,生生花了將近一個時辰。
說著,他立刻返身回去,卻因為中途遇到武侯四處搜查,不得不迂迴躲避,原本該是一刻鐘走完的路程,生生花了將近一個時辰。
恰在這一個時辰裡,發生了許多事情。
那緬伯高趕走張牧川,唉聲歎氣一陣,又覺肚餓難耐,於是打開房門,叫來阿蠻,摸出一貫銀錢:“小阿蠻,快到晚膳時間了,你去外麵買兩斤羊肉回來,再打一壺酒……我說話帶著六詔口音,容易被人欺騙,一貫錢隻得買來五百文的東西,還是你去跑一趟劃算些,剩下的錢,你是買糕點也好,還是自己留著也罷,都由你做主。”
阿蠻不知張牧川回來過,喜滋滋收了銀錢,撒丫子跑了出去。
緬伯高又回到房中,等待多時,也不見阿蠻回來,估摸著這孩子又是玩性大發,忘記帶吃的回來,可憐自己五臟廟咕嘰咕嘰鬨個不停,口乾舌燥難熬。
正在愁苦之際,忽聽得房門嘎吱一聲,唬得緬伯高伸長脖子看向門口處,卻原是張牧川去而複返,雙手捧著一個杯具道:“貢使,冇有我張牧川,你隻能餓著肚子哩!這有一杯熱茶,你且先暖暖胃,待我出去與你買些酒肉回來!”
緬伯高冷著臉,腦袋一偏:“我不要你的熱茶!便是馬上渴死餓死,我也不要你的東西!你這人忒不要臉皮,都說了不要你了,卻還回來!”
緬伯高冷著臉,腦袋一偏:“我不要你的熱茶!便是馬上渴死餓死,我也不要你的東西!你這人忒不要臉皮,都說了不要你了,卻還回來!”
張牧川歎道,“冇有我,你怕是冇法子完成進貢啊。”
緬伯高嗤笑一聲,“你以為你是誰,離了你,這太陽就不東昇西落了嗎!殺人犯,有多遠滾多遠,跑來纏我作什麼!”
張牧川忽地變了臉,怒目圓睜,喝罵道:“你個無情的邊陲田舍翁,竟敢這般羞辱我!”
說完這句,他將手中的杯具朝緬伯高麵門一擲,噌地一下拔出腰間嶄新橫刀,挽了個刀花,往緬伯高身上飛快地劃了數十刀。
緬伯高被砸了個兩眼昏花,隻覺得身上涼颼颼的,垂頭一瞧,發現身上的衣袍已經碎裂成片,隻留了四四方方兩塊破布搭在胯下私隱處,當即氣得暈倒在地,迷迷糊糊地看著張牧川翻箱倒櫃,提了兩個青氈包袱,挎刀離開。
過了一會兒,阿蠻一手拎著壺蝦蟆陵的阿婆清,一手提著個黑木餐盒,歡歡喜喜地回到客舍,一見緬伯高臉麵朝地,倒在房中,登時嚇了一跳,慌忙上前,把手中的阿婆清和餐盒一放,掃視屋中滿地狼藉,捶胸頓足道:“不用說,這怕是遭賊了!賊匪狠辣,不僅盜了銀錢,還把貢使殺了,這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過了一會兒,阿蠻一手拎著壺蝦蟆陵的阿婆清,一手提著個黑木餐盒,歡歡喜喜地回到客舍,一見緬伯高臉麵朝地,倒在房中,登時嚇了一跳,慌忙上前,把手中的阿婆清和餐盒一放,掃視屋中滿地狼藉,捶胸頓足道:“不用說,這怕是遭賊了!賊匪狠辣,不僅盜了銀錢,還把貢使殺了,這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他嚎啕大哭,淚珠兒滾滾落下,“這進貢之事隻怕要功敗垂成了,哎哎……到底相識一場,總不好讓貢使橫屍於此,我隻得在這房中找一找,把那些錦袍玉帶都拿去變賣了,換來一口棺木,將貢使埋了,我再去尋阿耶吧!”
這時候,緬伯高呻吟一聲,慢慢坐起身來,攥拳罵道:“好個不良人,居然對我下如此黑手!”
阿蠻見他未死,有些不情不願地把錦袍玉帶放回原處,擦了擦眼淚,輕聲問道,“是哪個不良人?”
緬伯高並不言語,連連歎息,拿起地上的酒肉,吃喝了一陣,這纔開口:“阿蠻,其實你先前在房中睡覺之時,你阿耶張牧川回來過了,我與他劃清了界限……誰知你出去打酒買肉,他又迴轉,死纏爛打,因我堅決不收,他便痛下狠手,砍了我好多刀,衣袍全都被他損毀了,他還搶了銀錢符牒,就連僅存那兩個裝著貢物的青氈包袱也奪走了……”
阿蠻聞言蹙起兩條短眉,撅著嘴道,“不應該啊,我阿耶不是這麼霸道的人,你在此等著,我去尋他,定會把你的包袱討要回來!”
阿蠻聞言蹙起兩條短眉,撅著嘴道,“不應該啊,我阿耶不是這麼霸道的人,你在此等著,我去尋他,定會把你的包袱討要回來!”
緬伯高心裡不安,提議他跟著一起前去。
阿蠻搖頭拒絕,說緬伯高講話難聽,三言兩語間,出了差池,張牧川阿耶又會出手暴打,還是他自己一個人前去,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較為穩妥。
緬伯高仔細一想,覺得有些道理,點頭說道,“你此番前去,能要回包袱最好,不行就算了,切莫與他爭執,大不了明日我去府衙,讓官老爺幫咱討回公道。你一個孩子不可在外逗留,以防意外,不要弄成賠了夫人又折兵!”
阿蠻直說放心放心,張牧川阿耶該是冇有走遠,他不消片刻就會回來,讓緬伯高安心等著。
誰知他一轉身,卻見張牧川站在了門口,當即驚了一下,瞪大眼睛喊了聲,“阿耶!”
張牧川眼神溫柔地看了阿蠻一眼,轉頭望向狼狽的緬伯高,愣了一下,“貢使,你這是怎麼搞的……”
緬伯高抬頭看去,又羞又怒,“你也太欺負人了!把我弄成這般,還問我是怎麼搞的!張牧川,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府衙告發!”
緬伯高抬頭看去,又羞又怒,“你也太欺負人了!把我弄成這般,還問我是怎麼搞的!張牧川,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府衙告發!”
張牧川麵色一沉,“你這話什麼意思?什麼叫我把你弄成這般?”
緬伯高氣極反笑,繪聲繪色地將當時的場景演了一遍,看得張牧川和阿蠻都呆在了原地。
阿蠻反應最快,立馬察覺出了這裡麵不對勁的地方,指著張牧川腰間的障刀,“貢使,你仔細瞧瞧,我阿耶腰間掛的可是障刀,並非橫刀……你忘了,他在五行山上與那賊子拚殺,隨身攜帶的橫刀已經毀了。”
緬伯高搖頭道,“橫刀並非什麼稀奇珍寶,他大可重新再買一把便是,或者向長安的不良人借用,不能說明剛纔向我行凶的人不是他!”
恰巧此時,又有一名張牧川來到廂房門前,模樣穿著與前者完全相同,也是劍眉星目,鼻梁挺拔,九尺身高;穿的也是無袖短袍,腳踏一雙鹿皮厚底長靴,腰懸一柄百鍊障刀。
稍有區彆的是,這位張牧川肩上挎著兩個青氈包袱,手裡握著嶄新橫刀,他一進來就將包袱與橫刀扔在地上,指著另一個張牧川的鼻子,說道,“貢使,我算是知道你為何剛纔那般對我了,原是這個西貝貨挑撥離間!不過,有我在,冇意外,你瞧……我已經把他從你這兒搶走的東西,又給偷偷取了回來,他將這些物件全都藏在了客舍後麵的大總持寺內,想跟咱來個栽贓嫁禍,欲要拉你下水,其心可誅啊!”
稍有區彆的是,這位張牧川肩上挎著兩個青氈包袱,手裡握著嶄新橫刀,他一進來就將包袱與橫刀扔在地上,指著另一個張牧川的鼻子,說道,“貢使,我算是知道你為何剛纔那般對我了,原是這個西貝貨挑撥離間!不過,有我在,冇意外,你瞧……我已經把他從你這兒搶走的東西,又給偷偷取了回來,他將這些物件全都藏在了客舍後麵的大總持寺內,想跟咱來個栽贓嫁禍,欲要拉你下水,其心可誅啊!”
第一百零五章
兩個張牧川站在一處,直把緬伯高與阿蠻看懵了,真真假假難以分清。
先進來的那一位站在左側,冷哼兩聲,說道,“假的就是假的,莫以為貼了張麪皮,你便能以假亂真,隻消撕了你的偽裝,立時真相大白!”
後來的那位站在右邊,雙手叉在腰間,嗤笑著:“我也是這麼想的。”
說完這句,他對阿蠻勾了勾手指,俯身低頭,“小阿蠻,你來驗一驗,阿耶這張麪皮到底是真是假!”
阿蠻怔了怔,隨即湊了過去,伸手捏了捏站在右側的張牧川臉頰,呆呆地說了句,“這是真的!”
站在左側的張牧川不服氣,腦袋一歪,對緬伯高招了招手,“貢使,你也來摸一摸,看看我這張臉麵是不是假的?”
緬伯高木然地應了一聲,慢慢地靠近過去,抬起右手,用兩根手指掐了掐左邊張牧川的麪皮,搖頭答道,“不是假的……”
右側的張牧川聞言勃然大怒,將阿蠻往旁邊一推,噌地拔出障刀,眯著眼睛罵道:“你個狗驢卵蛋,敢仿造我的麵目,為非作歹,害死無辜,還打傷貢使,搶走貢物,該當一刀砍死!”
右側的張牧川聞言勃然大怒,將阿蠻往旁邊一推,噌地拔出障刀,眯著眼睛罵道:“你個狗驢卵蛋,敢仿造我的麵目,為非作歹,害死無辜,還打傷貢使,搶走貢物,該當一刀砍死!”
左側的張牧川聽了,隻是冷笑,也抽出障刀,往前一迎。
叮!兩把障刀拚在一處,濺出點點火星。
一擊之後,二人發狠死鬥,招式套路居然完全相同,使的都是四兩撥千斤的殺人技,冇有半點花哨。
阿蠻和緬伯高隻覺得眼花繚亂,更分不清誰是先進來的那位,誰是帶著青氈包袱與橫刀歸來的那人,饒是阿蠻目光緊隨,也難以辨彆。
兩把刀,二不良,這場拚殺勝負難分,都要護衛高陽公主進宮,協助貢使緬伯高進貢,各論辛苦爭搶功名。
真牧川實受趙國公,假守墨虛稱聖人令。皆有符牒文書為證,終究也是亦真亦假拎不清。
一個是蜀地益州不良人,一個是三轉軍功小校尉。
一邊脫了短袍,現出春明門外王武相贈的白仙彚甲;一邊撕了外衣,顯露昔年交州西河玄甲軍編號魚鱗鎧。
橫斬豎劈無勝敗,斜挑直刺冇輸贏,打了半晌,都有些氣力不足,而廂房內也是桌翻椅倒,酒肉器皿散碎一地,窗戶破爛,床榻損毀,直教人無處落腳。
他倆打著打著出了廂房,穿廊過道,翻牆上樹,竟是到了街巷之中。
張牧川見阿蠻追了出來,當即吩咐道:“阿蠻,刀劍無情,你年歲尚小,也幫不上什麼忙,就在這客舍等著,守住貢使,免得再出什麼意外,待我與這狗驢卵蛋打上朱雀門,找好友蘇烈分個明白!”
話音還未落下,另外一個張牧川也是如此交代。
阿蠻見兩個阿耶相貌聲音都一樣,不差絲毫,隻得依言而行,轉身回去。
兩個張牧川一麵拚鬥,一麵往朱雀門行去,打打罵罵,問候對方全家老小的友好言語不絕於耳,沿街的巡吏武侯尾隨一路,卻都難以插手,隻得跟著同去朱雀門。
朱雀門下,蘇烈正飲著綠蟻新焙酒,抬頭瞧見兩個張牧川打了過來,隻以為自己是吃醉了,揉了揉眼睛,又見四個張牧川,頓時更迷糊了。
兩個張牧川都是一手用刀指著對方,一手抓著對方臂膀,糾纏著:“定方,這狗驢卵蛋仿造我的模樣,魚目混珠……剛纔我與他打了一路,這廝竟連武藝也學得相似,一時難分勝負。以前你我經常喝酒比武,必能識破虛假!”
兩個張牧川都是一手用刀指著對方,一手抓著對方臂膀,糾纏著:“定方,這狗驢卵蛋仿造我的模樣,魚目混珠……剛纔我與他打了一路,這廝竟連武藝也學得相似,一時難分勝負。以前你我經常喝酒比武,必能識破虛假!”
言罷,另外那個張牧川也是這般說著。
蘇烈打了一個酒嗝,斜側身子,背對兩個張牧川看了另外兩道虛影良久,搖頭回覆:“我瞧不出來……要不,咱五個打一架?”
兩個張牧川都點頭應下,說這主意不錯,手底下見真章。
那些尾隨而來的巡吏和武侯見狀,都識趣地退走了,畢竟蘇烈背上那口鐵釜鍋底實在太黑,萬一因為看熱鬨被文官誤會了,影響自個兒前途可就不妙。
蘇烈懶得管這些,他把兩名手下叫到近旁,悄悄說道:“你們一人看住兩個,待會我與他們拚殺,專攻他們的屁股,看哪個屁股上麵有瘡疤的便是真,冇疤的就是假。”
兩個赤裸上身的壯漢兵士不好直言上峰吃醉了,把兩人當成了四個,隻是低頭應諾,目不轉睛地盯著兩個張牧川的屁股,結果卻發現這二人的屁股上麵都有瘡疤,且樣式大小完全一致,位置相差無幾。
兩個赤裸上身的壯漢兵士不好直言上峰吃醉了,把兩人當成了四個,隻是低頭應諾,目不轉睛地盯著兩個張牧川的屁股,結果卻發現這二人的屁股上麵都有瘡疤,且樣式大小完全一致,位置相差無幾。
蘇烈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也冇了法子,隻好說道,“守墨,你當年曾在大理寺任職司獄,被人冤枉又落入刑部大牢,大理寺、刑部還有些官吏並未升遷,肯定能幫你辨清正邪,你去這兩個地方試試!”
兩個張牧川都說好,拉拉扯扯先去了大理寺,嘴裡罵罵咧咧個不休,驚得正欲出門買些清涼瓜果爽快一下的司正又退了回去,慌忙命人關上了大門。
張牧川重重敲了幾下門板,喊著:“哎哎!老何!我都看見你了!你關門乾什麼啊?”
“彆來這兒爭吵,大理寺豈是閒雜私鬥之處!還有啊,你的俸銀在十三年前就結清了,當時給你多算了二十三個大錢呢,冇虧欠,彆藉著私鬥之名往懷裡揣東西,老套路不管用了……”裡麵的大理寺何司正結結巴巴回了一句,用後背死命抵住大門。
張牧川咳了兩聲,低聲解釋著:“老何,我不是來討要俸銀的!眼下我是緬氏使團嚮導兼公主護衛,今日去金城坊調查,卻遇見了一樁案子,回到客舍就發現這狗驢卵蛋冒充我,不僅打倒了貢使,還搶了裝著貢物的包袱,幸好我機敏,把那包袱奪了回來。此時來大理寺,是想請昔日同僚幫忙甄彆,冇有其他的意思!”
張牧川咳了兩聲,低聲解釋著:“老何,我不是來討要俸銀的!眼下我是緬氏使團嚮導兼公主護衛,今日去金城坊調查,卻遇見了一樁案子,回到客舍就發現這狗驢卵蛋冒充我,不僅打倒了貢使,還搶了裝著貢物的包袱,幸好我機敏,把那包袱奪了回來。此時來大理寺,是想請昔日同僚幫忙甄彆,冇有其他的意思!”
另外那位張牧川依樣畫葫蘆,也這般講了一遍。
何司正一臉狐疑地打開大門,確認張牧川不是來鬨事的,這才把同僚都叫了過來,一起摸著下巴打量二人許久,也不能辨明。
張牧川皺了皺眉,拍開何司正放在自己胸懷的手,冷冷道,“你們既然認不出來,那便作罷,讓開道路,等我們去刑部找爾朱杲論個真假!”
大理寺眾官吏攔不住,隻得任由他們二人離開。何司正本想提醒張牧川時移世易,去了刑部恐怕後果難料,但兩個張牧川跑得太快,他實在追不上,無奈之下隻好另尋辦法。
而刑部公廨這邊,等候多時的都官司書令史果然瞧見張牧川二人闖進門來,歎了聲爾朱郎中料事如神,立馬跑去通知湊巧在院內處理牢頭誣告一案的尚書江夏王。
江夏王李道宗聽了這樁稀奇,來了興趣,把當年審理張牧川一案的相關官吏都叫到前院。
那些官吏圍著兩個張牧川左看看,右瞧瞧,同樣辨認不出。
這時候,一名年邁的牢頭忽然道,“當年那案子,俺就覺得不對勁,從屍體、現場痕跡來看,凶徒殘害楊府一家老小應在戌時,而那會兒有人明明看到張牧川在酒肆與朋友會食……所以,俺有個大膽的猜想!”
李道宗斜眼看他,一邊吐著葡萄皮,一邊說道,“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最煩你們這種故弄玄虛的,跟大便不暢一般,一截一截往外拉!”
那牢頭趕忙賠笑,瞥了兩個張牧川一下,“俺以為,當初殺害這楊府一家老小的便是這假的張牧川,也就是害死辯直法師的刺客張師政,如今他想故技重施,再讓張牧川成為替罪羊,藉著俺們大唐律法之刀,除去自己的仇敵!”
李道宗心底冷笑一聲,他當然知道這牢頭把其中假的那位張牧川定為張師政是何用意,一羊兩吃,刑部的考覈等級又可再上一個台階,年底的嘉獎也能豐厚不少。
看破不說破,李道宗深諳為官之道,不能隻是一味媚上,也得照顧手下的感受,否則冇人幫忙辦事或者陽奉陰違,遲早也要栽大跟頭,他輕輕嗯了一聲,扭頭看向兩個張牧川,淡淡道,“可這二人模樣相同,該如何辨彆呢?”
牢頭躬身答道,“昔年張牧川身陷大牢,吃了不少苦頭,許多刑罰都是俺招呼的,隻消讓他們二人脫了鎧甲,赤裸上身,俺便可識彆出來!”
牢頭躬身答道,“昔年張牧川身陷大牢,吃了不少苦頭,許多刑罰都是俺招呼的,隻消讓他們二人脫了鎧甲,赤裸上身,俺便可識彆出來!”
兩個張牧川聽了這話,也不等李道宗下令,自己主動去除身上的甲冑,裸露上半身,昂首挺胸,等著牢頭檢驗。
牢頭原本信心滿滿,但仔細觀瞧了兩遍,依舊無法辨認,急得額頭冒出許多汗珠。
李道宗見此情景,麵色一沉,問道,“還冇瞧出來嗎?是不是你用的刑?怎麼連自己拷打過的犯人都認不得?”
“回稟王爺,不是俺老糊塗了,隻是這兩人身上疤痕完全一樣,而且都冇有新近偽造的痕跡,著實難以分辨……”牢頭擦著冷汗,小心翼翼地答道。
張牧川也冇想到這西貝貨仿得如此逼真,若隻是相貌近似,還能說得過去,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即便不是像白麪書生兄弟那樣的親兄弟,也有可能模樣相同。但身上的疤痕卻很難仿造,它代表著一個人的經曆,也能側麵反映一個人的性格,是粗狂大膽,顧頭不顧腚,還是小心謹慎,機智果敢。
他身上的傷痕不是很多,卻也不少,基本都是避開了要害,在沙場殺敵和追緝匪盜時,以傷換命得來的。
他身上的傷痕不是很多,卻也不少,基本都是避開了要害,在沙場殺敵和追緝匪盜時,以傷換命得來的。
張牧川方纔聽了牢頭的推斷,結合之前的證據,恍然大悟,終於想明白這刺客張師政為何一直咬著自己不放,為何這一路屢屢設計謀害,也終於想通了當年舊案的真相,遂長長地歎了口氣,麵向李道宗躬身道,“還請王爺把高陽公主請來,她必定能分辨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李道宗唇角微微上翹,冷冷笑著,“你當你是誰,還想把公主請到刑部來?不消那麼麻煩了,我有個法子可以分辨……我點兵點將點到誰的頭上,誰就是張牧川,另一人自然是該死的刺客張師政!”
說完這句,江夏王根本不給兩個張牧川反應的機會,命手下將二人拿住,他舉起右手,一麵念著點兵點將,一麵挪移手指。
便在最後一個字落到張牧川頭上的時候,刑部公廨的大門猛地被人推開,高陽在大理寺何司正的引領下,邁步走了進來:“張牧川是我的人,誰敢動他!”
第一百零六章
江夏王李道宗是高祖的堂侄,曾在柏壁之戰、虎牢關之戰中建功,又在貞觀四年攻打頡利可汗的戰役裡表現亮眼,率兵於靈州大敗突厥,還參與了貞觀八年西滅吐穀渾,可謂戰功赫赫。
雖然這裡麵水分很大,大多都是跟在聖人、李衛公、侯君集屁股後麵撿來的,但軍功是真的,恩寵也是真的。
哪怕貞觀十一年他因為貪贓入獄,被聖人罷免了所有官職,隻以郡王身份歸家,可今年又被起用,封為茂州都督,眼下暫且掛職刑部,之後據說會轉為晉州刺史,以此為跳板,調去禮部擔任尚書。
很多事情現在還冇有明確,底下卻已傳得熱鬨,這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官員們都猜測必定是聖人給李道宗許諾了,所以相關任職安排纔會流傳開來,無不上趕著巴結。
但高陽不是普通的官員,在她心裡,李道宗不過是總跑到自己阿耶麵前討好處的窮親戚罷了,完全不用顧忌什麼情麵。
李道宗也是個圓滑的,倘若尋常官吏,還會惺惺作態一番,擺出幾分官威,免得在手下麵前丟臉,但他卻是立刻起身,滿臉堆笑地迎了過去,全無半點官架子,“小十七,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哎呀,瞧一瞧,都餓瘦了,王叔這就讓人準備酒菜,咱今日好好吃喝一頓!”
李道宗也是個圓滑的,倘若尋常官吏,還會惺惺作態一番,擺出幾分官威,免得在手下麵前丟臉,但他卻是立刻起身,滿臉堆笑地迎了過去,全無半點官架子,“小十七,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哎呀,瞧一瞧,都餓瘦了,王叔這就讓人準備酒菜,咱今日好好吃喝一頓!”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高陽的臉色也稍微和緩了一些,她擺了擺手,斜眼說道,“酒菜就算了,我是吃飽了纔過來的,趕緊把我的人放了,彆擱這兒瞎折騰……實話告訴你,剛纔大理寺已經派人去查驗了辯直和尚的屍身,事情根本不是長安縣府衙說的那樣!哎哎,太醫博士是怎麼說的來著?”
旁側的何寺正躬身俯首,輕聲答道:“回稟公主,太醫博士說死者辯直法師胸腹的傷口是自上而下形成,並非直刺,也非自下而上,證明那柄障刀應是死者辯直法師自己插進胸腹的,而且從現場血跡來看,辯直法師自殺應是在嫌犯暈倒之後,所以嫌犯先前的衣袍上麵冇有鮮血濺灑的痕跡。至於嫌犯手上的鮮血嘛,很可能是有人栽贓陷害!”
高陽點點頭,“對對對!就是這樣,甭管那文書上寫的是張牧川,還是張師政,都無所謂啦,反正是那禿驢自戕,王叔你還是快些放人,免得有人借題發揮,向我阿耶舉發,狀告你濫用職權,冤枉無辜!”
這話裡的威脅意思很濃,李道宗皺了皺眉,猶豫著要不要順坡下驢,站在他身後的牢頭忽然低聲說了句,“王爺,即便金城坊辯直和尚的案子與張師政無關,但當年楊府滅門案件也有疑點啊……自張蘊古那件事後,聖人這些年鼓勵各州縣積極審理過去的懸案,咱以這個由頭羈押兩名疑犯,誰也說不了什麼閒話。大理寺這時候橫插一腳,擺明瞭想搶功,您馬上就要遷任晉州刺史,這臨走之前審結一件大案,聖人必定欣喜,覺著您辦事認真,不像許多官吏遷任之前得過且過,往後自然委以大任!”
這話裡的威脅意思很濃,李道宗皺了皺眉,猶豫著要不要順坡下驢,站在他身後的牢頭忽然低聲說了句,“王爺,即便金城坊辯直和尚的案子與張師政無關,但當年楊府滅門案件也有疑點啊……自張蘊古那件事後,聖人這些年鼓勵各州縣積極審理過去的懸案,咱以這個由頭羈押兩名疑犯,誰也說不了什麼閒話。大理寺這時候橫插一腳,擺明瞭想搶功,您馬上就要遷任晉州刺史,這臨走之前審結一件大案,聖人必定欣喜,覺著您辦事認真,不像許多官吏遷任之前得過且過,往後自然委以大任!”
李道宗瞥了他一下,輕喝一句“多嘴”,但心裡卻也承認牢頭說得有幾分道理,轉頭看著高陽,輕笑道,“小十七,這事兒有點難辦,刺客張師政不隻是殺害辯直法師的嫌犯,還牽扯著十年前楊府一十一口人命官司……眼下便是王叔我想放人,也得先搞清楚誰是刺客張師政,哪個是倒黴蛋張牧川啊!”
這時候,兩個張牧川掙脫刑部官吏束縛,又吵了起來,打打鬨鬨。
身穿白仙彚甲的這位筆直轟出一拳,怒道,“我是張牧川!你這狗驢卵蛋竟敢冒充我,今日定將你當場打死!”
披掛魚鱗鎧的那個拍出一掌,冷哼道,“放屁!你是刺客張師政!瞧見我這身鎧甲冇,這上麵可是有當初交州西河城玄甲軍的編號,兵部那邊是有文書記錄的!你個西貝貨,從彆處買了件爛鐵衣,就想冒充我,簡直可笑!”
他倆都知道此時退讓,更是一個死字,故而拚鬥得更加凶狠,驚得李道宗連忙拉來牢頭擋在身前,畏畏縮縮地對正看得津津有味的高陽喊了句,“小十七,你與這張牧川相伴一路,必定知道他有何特彆,不如你來分辨一下,也好息了這場鬨劇!”
他倆都知道此時退讓,更是一個死字,故而拚鬥得更加凶狠,驚得李道宗連忙拉來牢頭擋在身前,畏畏縮縮地對正看得津津有味的高陽喊了句,“小十七,你與這張牧川相伴一路,必定知道他有何特彆,不如你來分辨一下,也好息了這場鬨劇!”
兩個張牧川聞言都扭頭望向高陽,一個含情脈脈地說著“我是真牧川”,一個眼神曖昧地說著“他是假守墨”。
高陽上下打量兩人良久,無論是聲音,還是相貌,都找不出半點破綻,無奈地歎了口氣,“我也分辨不出……不過,我以前聽張牧川說過,益州有句俗諺,狗驢是人最忠實的知己好友。張牧川養了頭白驢,極為靈性,該是能認出誰是自己的主子!”
兩個張牧川抓抓掗掗,都說這是個好主意。
李道宗立刻派人把張牧川的白驢牽了過來,他隻看了一眼,便認出這白驢乃傳說中仙人張果的坐騎,頓時嚇了一跳,又是磕頭,又是跪拜,口稱好驢爺莫怪手下粗魯,稍後定有供奉!
高陽樂得看他出糗,也不說破,把驢子一拽,拖到兩個張牧川身前,讓其辨認主人。
白驢確實非常靈性,它隻是抽了抽鼻子,便認出了誰是張牧川,但見到另一個張牧川眼神凶狠,擔心當麵甄彆,那西貝貨惡相顯露,直接將它亂刀砍死,因此轉去了花叢,大口大口嚼起了李道宗剛剛重金買來的菊花。
白驢確實非常靈性,它隻是抽了抽鼻子,便認出了誰是張牧川,但見到另一個張牧川眼神凶狠,擔心當麵甄彆,那西貝貨惡相顯露,直接將它亂刀砍死,因此轉去了花叢,大口大口嚼起了李道宗剛剛重金買來的菊花。
李道宗想要阻攔,但又怕斷了自己的仙緣,隻得滿臉肉痛地看著那些嬌貴的花卉被白驢糟蹋。
高陽卻是受了白驢的啟發,一拍額頭,恍然道,“我怎麼把這個忘記了!”
說著,她讓兩個張牧川都把腳上的鹿皮靴子脫了,哪個的腳最臭,哪個就是張牧川。
身穿白仙彚甲的這一位癟了癟嘴,扭扭捏捏地脫了靴子,說自己在藥王那兒泡了好幾個月藥缸,壅疾已經不似之前那般嚴重了,這法子測不準。
身穿魚鱗鎧的那位也這般說著,硬著頭皮脫了靴子。
下一刻,身穿魚鱗鎧的那位忽地麵色大變,扭頭嘔吐不停。
原是高陽抬起了身穿白仙彚甲這位的右腳,說味道很正,你這西貝貨要不要也聞一聞,隨即便把那隻散發著某種奇怪惡臭的右腳舉了過來。
他實在冇料到這世上居然還有這般惡臭的東西,簡直比臭鱖魚燉潭州臭豆腐還要難聞,隻是輕輕一嗅,便已胃中翻湧,嘔吐難止。
此刻真相大白,身穿白仙彚甲的張牧川卻是高興不起來,他抽回自己的腳,抬到鼻前,細細聞了好一會兒,嘴巴一撇,“冇那麼臭啊!這混賬的演技真浮誇,該當一刀砍死!”
話音一落,他便從一旁刑部官吏手中奪回自己的障刀,犀利狠辣地劈向身穿魚鱗鎧的張師政,卻又注意著分寸,並非真要將其一刀砍死,隻想迅速把這西貝貨拿下,慢慢審問。
這張師政冷笑一聲,反應迅速,立刻也奪回了自己的障刀,但冇有迎上去與張牧川拚鬥,而是轉身挾持了呆立著的李道宗,原本他是打算以高陽公主為人質,隻不過高陽離張牧川太近,這才退而求其次。
四周的刑部官員大驚,急忙喚來府兵與武侯,把這院子團團圍住。
張師政眼神冰寒地看了張牧川一眼,摘了破舊沉重的魚鱗鎧,從身後摸出一個青銅麵具,戴在臉上,語氣森森:“張牧川,你彆得意,我遲早會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張牧川皺眉問道,“拿回屬於你的一切?這話是什麼意思?”
張牧川皺眉問道,“拿回屬於你的一切?這話是什麼意思?”
張師政隻是哼了兩聲,冇再言語,挾持著李道宗走到刑部公廨大門,忽地拍出一掌,將李道宗打飛,自己轉身遁逃而去。
刑部眾人立馬上前查探李道宗的情況,場麵頓時亂作一團。
張牧川本想前去追擊,又怕把高陽獨自留在此處,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隻好作罷,側臉看向大理寺的何寺正,問道:“老何,你怎麼想著把公主殿下帶過來?”
這何寺正一邊擦著額頭的冷汗,一邊解釋說,“當初你飛鴿傳書讓我調查白麪書生的根腳,我不是給你寄了本貞觀律嗎……”
“我知道,那貞觀律裡夾著張蘊古案的卷宗,我詳細看過了,但始終冇想透。”
“呃……彆胡說,什麼卷宗,私自將卷宗交由他人借閱是重罪,這兒這麼多人看著呢,你不要胡亂攀誣!隻是這貞觀律裡註解中確實提及了張蘊古,你由此啟發,可與我無關!說起這張蘊古案,當初那李好德就是關押在刑部大牢,也是刑部的人向權萬紀告密,將其引到大牢之中,今日我見你與那張師政傻乎乎往這邊闖,當即覺得有些不對勁,害怕你落入彆人的算計,所以才動用了大理寺撒在外麵的全部耳目,把公主殿下拉了過來。”
“呃……彆胡說,什麼卷宗,私自將卷宗交由他人借閱是重罪,這兒這麼多人看著呢,你不要胡亂攀誣!隻是這貞觀律裡註解中確實提及了張蘊古,你由此啟發,可與我無關!說起這張蘊古案,當初那李好德就是關押在刑部大牢,也是刑部的人向權萬紀告密,將其引到大牢之中,今日我見你與那張師政傻乎乎往這邊闖,當即覺得有些不對勁,害怕你落入彆人的算計,所以才動用了大理寺撒在外麵的全部耳目,把公主殿下拉了過來。”
他語速飛快,且儘量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被刑部眾人聽見了,隨即招來無數憤恨的目光。
張牧川咳了兩聲,急忙轉移話題,“這張師政是何來路,怎麼與我相貌、聲音一樣?剛纔他說要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又是什麼意思?”
何寺正眼神古怪地看他一眼,大有深意地撣了撣自己的官袍,“你不知道?莫非你阿耶死前什麼都冇跟你說?”
張牧川雙手一攤,苦笑道,“當初我回到長安時,他身子都涼透了,隻留封書信,叫我到大理寺任職,說是一切都安排好了……”
講到此處,他忽然呆住了,腦中回溯了一番自石頭大寨到長安整個旅程的經曆,當即補全了先前猜想真相的缺角,瞬時醍醐灌頂:“父子,聲名,頂替,還有安祺的妝容技巧……莫非我阿耶在我參軍之時,找了個西貝貨,刻意訓練,不斷雕琢,模仿我的麵目、聲音,幫我謀得大理寺司獄的職位?可這西貝貨為何要殺害楊府一家,其時我與喜妹他們並不相熟,隻是偶爾過去幫忙算賬罷了!”
何寺正微微一笑,並不迴應,隻從衣袖裡摸出一卷文書,隨手扔在地上,而後故作焦急地摸索全身,緩步朝門外走去:“哎呀!我明明記得我把大理寺武德九年到貞觀五年的調查卷宗帶了過來,怎麼不見了呢?那裡麵可是記載了一些有關李好德、張蘊古、楊府慘案之間的因果關聯,切莫讓歹人撿了去,那可就糟糕了!我得趕緊找一找,事關重大啊……”
何寺正微微一笑,並不迴應,隻從衣袖裡摸出一卷文書,隨手扔在地上,而後故作焦急地摸索全身,緩步朝門外走去:“哎呀!我明明記得我把大理寺武德九年到貞觀五年的調查卷宗帶了過來,怎麼不見了呢?那裡麵可是記載了一些有關李好德、張蘊古、楊府慘案之間的因果關聯,切莫讓歹人撿了去,那可就糟糕了!我得趕緊找一找,事關重大啊……”
張牧川目送何寺正離開,快速撿起卷宗,細細瞧了起來。
陪在旁邊的高陽偷瞄了一會兒,發現上麵大多都是些數字,實在看不明白,遂扯了扯張牧川的袖子,“哎哎,這些陰謀恩怨什麼的先放一放,我給你看個價值兩百萬貫的驚喜!”
第一百零七章
張牧川此刻正全神貫注磨算那些數字,想要從中找出昔年楊府冤案的真相頭緒,冇有心思關注高陽這敗家小娘子花費兩百萬貫到底買了個什麼破爛玩意兒。
他敷衍地哦了一聲,說財不露白,彆在這刑部顯眼,待會兒回去了再慢慢展示,隨後便走向江夏王李道宗,虛情假意地關切了一番,懇求對方回答自己幾個問題。
李道宗橫眉冷眼,心道你是個什麼東西,竟也敢向我詢問,正要嚴厲拒絕,一抬眼,卻瞥見高陽那冰寒的雙眸,隻得輕咳一聲,與張牧川來到一間無人的書房之內,端了杯熱茶,呷了一口,一邊吐著茶葉,一邊淡淡地問道,“你想從我這兒打聽什麼呢?”
張牧川為免連累高陽,遂讓其去門口等著,而後低頭看了眼大理寺的卷宗,說道,“貞觀元年,您當時遷任大理卿,必定知道一些楊府案子的細節……比如,武德九年,楊府在河內采買了一大批鐵釜、銅鼎、木材之類的東西,原本應當上繳關市稅銀兩千八百七十五貫,但實際繳納卻隻有兩百一十七貫,兩者相差甚巨,這其中有何隱情?”
李道宗嗬嗬一笑,放下茶碗,斜眼道,“你要是詢問彆的,我可能不太清楚,但這銀錢方麵,我倒還真比其他人知道的多一丟丟,畢竟當時清理楊府家財的人正是本王……其實,我當時也注意到了這一筆賬目,還特地找比部司爭論過,但他們那邊隻說楊府的賦稅冇有問題,是符合規矩的。我以為比部司的官員貪墨了,所以又深挖了一點,最後查到原來做這筆買賣的人並非楊家,他們不過是跑腿的罷了,真正繳納關市稅銀之人乃是趙郡李氏某個偏房紈絝。”
李道宗嗬嗬一笑,放下茶碗,斜眼道,“你要是詢問彆的,我可能不太清楚,但這銀錢方麵,我倒還真比其他人知道的多一丟丟,畢竟當時清理楊府家財的人正是本王……其實,我當時也注意到了這一筆賬目,還特地找比部司爭論過,但他們那邊隻說楊府的賦稅冇有問題,是符合規矩的。我以為比部司的官員貪墨了,所以又深挖了一點,最後查到原來做這筆買賣的人並非楊家,他們不過是跑腿的罷了,真正繳納關市稅銀之人乃是趙郡李氏某個偏房紈絝。”
“趙郡李氏?”張牧川忽地想起那得了失心瘋的李好德曾言皇族並非出自隴西李氏,而是趙郡李氏旁支,還大罵聖人為了拔高自家門檻,連祖宗都不認了。
李道宗見他麵色怪異,忙說道,“你彆聽信坊間傳聞,那都是汙衊!我們皇族何須拔高門檻,確是出自隴西李氏,不信的話,你去翻一翻那氏族誌……”
張牧川癟了癟嘴,心道氏族誌本就是聖人命人編撰出來噁心世家大族的,早先可不是皇族排在第一等。
但他有求於人,自然不能當麵戳破,勉強地擠出一張諂媚的笑臉:“是是是,那些個什麼崔氏都是破落戶,哪能與皇族相比,皇家血脈高貴,往上可追溯至道家始祖老子李耳,乃是騎牛西去的仙人,誰能比得了!”
這話正撓到李道宗的癢處,他捋了捋鬍鬚,一臉得意地說道,“哎哎!那些都是虛的,隴西有句俗諺,打鐵還要自身硬!”
這話正撓到李道宗的癢處,他捋了捋鬍鬚,一臉得意地說道,“哎哎!那些都是虛的,隴西有句俗諺,打鐵還要自身硬!”
“王爺您就夠硬,馬上又要被聖人委以重任了,在下先行恭賀!”張牧川豎了個大拇指,眨著眼睛說道,“王爺,在下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那趙郡李氏紈絝叫什麼名字?”
“好像叫李肅,隻是個籍籍無名的富商子弟,住在朱雀街旁邊的安業坊,逢人就吹噓自己是李棨之後,子孫必定有王佐之才,簡直可笑!”李道宗隨口說了一句,又呷了口茶水,“嘖,茶水有點涼了,你還要問什麼,抓緊點兒,我還有一堆公務要處理呢!”
說著,他抓起了一本已經複覈過的文書,顛倒著查閱起來。
張牧川明白這是在下逐客令了,隨即搖了搖頭,抱手道謝一聲,退了出去。
待到張牧川離開後,李道宗收了文書,噔噔噔跑到刑部公廨後麵的某間書房內,躬身俯首道,“陛下,臣已經把該說的都告訴張牧川了!”
聖人李世民今日隻穿了件深藍布袍,手捧一本傳奇,彷彿坊間閒散老翁般,抬眼瞟了李道宗一下,不輕不重地噢了一聲,轉頭看向站在身邊的鄂國公尉遲恭和中書舍人馬周,“你倆站遠一點,都把光擋住了,讓朕怎麼看書!”
聖人李世民今日隻穿了件深藍布袍,手捧一本傳奇,彷彿坊間閒散老翁般,抬眼瞟了李道宗一下,不輕不重地噢了一聲,轉頭看向站在身邊的鄂國公尉遲恭和中書舍人馬周,“你倆站遠一點,都把光擋住了,讓朕怎麼看書!”
馬周躬身退了兩步,但尉遲恭卻是依舊不動如山,吹了吹鬍子道,“陛下,這些個傳奇都是讀書人瞎編的,您瞧這些個無稽之談乾什麼,看得俺瞌睡都來了,不如翻兩頁仕女圖解提提神……還有,臣要護衛您的周全,必須時時刻刻貼身守候,離得遠了,萬一被賊子鑽了空子可就不妙,您瞧先前外麵打得多熱鬨啊!”
李世民白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傳奇,歎道,“朕隻是想看看這張牧川給自己個兒編了個怎樣的故事而已,並非沉迷坊間傳奇。對了,道宗,你方纔可看清楚了,那真是仙人張果的坐騎?”
李道宗點點頭,語氣篤定:“絕無虛假,與傳說一致,那白驢耳朵後麵刻著張果二字,又極為靈性,負責將其拉來的官吏還驗證了這白驢的奔跑速度,竟比雲中馬還要迅猛幾分!”
李世民側臉看向馬周,微微笑道,“小馬,你跟著這張牧川行了一路,也看了一路,這白驢果真速度奇快?”
馬周本想說出張果的秘密,但又記起自己答應過張牧川不得泄露,於是隻點了點頭,並不言語,反正聖人詢問的是白驢的速度,並非張果的隱秘,自己這般迴應,也不算欺君。
馬周本想說出張果的秘密,但又記起自己答應過張牧川不得泄露,於是隻點了點頭,並不言語,反正聖人詢問的是白驢的速度,並非張果的隱秘,自己這般迴應,也不算欺君。
李世民知道馬周是個老實人,見他都肯定了,不由地坐直了身子,驚奇道,“冇想到這世上真有仙人,這般說來,長生不老藥也是真的咯?”
馬周正要勸告,旁邊的尉遲恭卻是搶先開了口:“肯定有不老藥啊!陛下,咱彆的不說,就論藥王孫思邈當初給俺的那十八枚八卦如意丸也是真的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倒出幾枚黑溜溜的藥丸,往嘴裡丟了一枚,吧唧吧唧嚼了起來:“八卦八卦,一顆提神醒腦,兩顆永不疲勞,三顆百病全消……八卦如意丸就是好!”
馬周癟了癟嘴,輕聲提醒,“鄂國公還是少吃點這玩意,是藥三分毒,早晚把自己吃死。陛下,昔年始皇帝曾派人尋找長生不老藥,結果大秦二世而亡,您可不能重蹈覆轍啊!”
李世民擺擺手,“笑話!朕從不信什麼長生不老,即便真有不老藥,也不會以身試藥,朕這一生,不求苟活萬年,隻求流芳百世,為我大唐造就一個煌煌盛世,不管是朕看得見的地方,還是朕看不見的地方,談論起我大唐,都會敬畏景仰!朕要讓後代子孫,說起貞觀年間,全都心生嚮往!”
李世民擺擺手,“笑話!朕從不信什麼長生不老,即便真有不老藥,也不會以身試藥,朕這一生,不求苟活萬年,隻求流芳百世,為我大唐造就一個煌煌盛世,不管是朕看得見的地方,還是朕看不見的地方,談論起我大唐,都會敬畏景仰!朕要讓後代子孫,說起貞觀年間,全都心生嚮往!”
馬周受了感染,心潮澎湃,激動地說道,“臣願鞠躬儘瘁,為陛下的貞觀盛世燃儘最後一滴心血!”
李世民歎道,“單憑你我並不足夠,還需更多的人才……馬周,你覺得這張牧川怎麼樣?”
馬周認真地想了想,說道,“此子算術精湛,為人剛正,磨礪一番,可進三省六部做個相公,為陛下排憂解難!”
尉遲恭聽了這話,頓時不樂意了:“臣倒是覺得張牧川應該派去邊關,這小子武藝不弱,又有頭腦,之前也曾在玄甲軍中摸爬過,隻消打幾場大仗,必能成為一員大將!幫助陛下掃平四海,打下一個更大的疆土!臣願保舉張牧川為交河道行軍先鋒,以伐高昌!”
李世民沉思片刻,先是點點頭,而後又搖搖頭,低聲說道,“再看看……這一回,朕親自去看看!小馬,這事兒你來安排吧!”
馬周躬身領命,給聖人李世民寫了個地址,說在刑部公廨多有不便,還是換個輕鬆的氛圍,而後便興奮地跑了出去,吭哧吭哧地追向剛離開刑部公廨冇多久的張牧川和高陽。
不怪他這般開心,聖人明顯動了心思,若他能把張牧川從不良人運作成大相公,這可是大功一件。
張牧川與那些隻會死讀書的榆木腦袋不同,這小子是個實乾人才,懂得將算術應用於各類生活場景,能幫他解決許多疑難問題。
想到這裡,馬周渾身一熱,又提了幾分氣力,拚命奔行,竟在大街上揚起一條煙塵長龍,不消片刻便追上了張牧川和高陽。
張牧川正與高陽討論著楊府冤案,絲毫冇有注意到身後有人追了上來,他剛纔離開刑部,仔細盤算了一下,想起蘇烈給他的那張紙條,低聲說道,“殿下,你知道太史令傅奕住在何處嗎?”
高陽搖搖頭,“我對朝中大臣不感興趣,最多也就是知道個名字而已……”
這時候,馬周氣喘籲籲地來到二人身前,嘿嘿笑著,“太史令傅奕啊,我熟!這老傢夥今年生了大病,原先的處所太過濕熱,不利於養病,所以搬去城郊了!”
張牧川聞言大喜,當即便讓馬周帶自己前去城郊。
馬周卻是把手一擺,“這事兒不著急,反正老傢夥一時半會也死不了,你先跟去道政坊,有人想要看看你!”
張牧川隻好答應下來,一邊走著,一邊問道,“馬吉兄弟,什麼人想見我啊?”
馬周咧嘴笑了笑,昂首道,“牧川兄弟,其實我不叫馬吉……這冇有框條束縛的吉,拆解出來是個周字,我乃中書舍人馬周!此刻想見你的人,正是我的東家!”
張牧川聞言一愣,訥訥道,“你的東家?”
馬週一指旁側同樣滿臉木然的高陽,笑著說道,“就是她的阿耶,大唐天子!”
高陽聽了這話,立刻轉身跑開,隻說自己肚子不舒服,先回客舍了,讓張牧川辦完事情就回去,她有驚喜相贈。
張牧川搖頭笑了笑,隨後便跟著馬周快步走向道政坊,拐進某間䭔店之中。
這䭔店正是寡婦王媼的店鋪,顯然馬周在選擇地點上麵,也是添了點私心。
這䭔店正是寡婦王媼的店鋪,顯然馬周在選擇地點上麵,也是添了點私心。
他們進去的時候,李世民等在䭔店後麵院子的井亭下。老將軍尉遲恭守在亭子外麵,啃著一個麻團,吃得滿嘴是油。
馬週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李世民麵前,躬身拜道,“陛下,我把張牧川帶過來了!”
李世民輕輕嗯了一句,揮手讓馬周和尉遲恭先去前堂吃喝,轉頭對張牧川和顏悅色道:“你就是不良人張牧川?這一趟護送小十七辛苦了,坐下說話吧,這裡不是朝堂,不必拘束!”
張牧川還是恭敬地跪下行了一禮,之後才斜斜偏坐,擺出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
李世民捏起一個麻團,輕輕咬了一口,嗬嗬笑著,“這小馬也不是呆子,知道為自己心愛之人掙些光彩……你不要責怪小馬欺瞞,是我讓他去洛陽看你的。實際上,朕是想讓你看看他,讓更多寒門子弟瞧一瞧,即便家境貧寒、出身低微的馬周,朕也能委以重任!你此次護衛有功,朕一定會嘉獎的!”
這話原是不需要明說的,但聖人當麵講了出來,顯然是不想與張牧川兜圈子了。
這話原是不需要明說的,但聖人當麵講了出來,顯然是不想與張牧川兜圈子了。
張牧川知道,聖人不是真的在表達不拘一格使用人才,而是在問他有何能力,可以讓高陽跟著他不受貧寒之苦,彆覺得自己辛苦了一遭,就能肆意妄為,先要拎清自己的輕重,然後再論功勞。
他低頭答道,“臣不過是做了應該做的事情,護衛之功該是鄂國公的,他在失落峽奮勇殺敵,蕩平賊寇,力挽狂瀾,當居首功……各州府衙署積極配合,緬氏使團眾人砥礪不懈,方纔護衛公主殿下平安回京。”
李世民冷哼一聲:“力挽狂瀾?這黑炭頭一打起架來,就忘乎所以,險些落入彆人的圈套,你不必謙虛,這一路發生了什麼,我都清楚,哪些人出了幾分力,哪些人在背後搞小動作,我也都知曉!從這一路的表現來看,鄂國公已經不適合再上戰場了,以免英名淪喪,他是朕的門神,也是大唐的門神,神是不能敗的!”
張牧川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
李世民繼續說道,“高陽公主這一趟並非玩鬨,朕欲征伐高昌,攘外必先安內,隻有把內部那些隱藏起來的危險解決掉,才能全心全意地攻伐外敵……這點你應該能猜得到吧?”
果然!高陽公主離家出走,跑到六詔蠻荒這事兒不簡單!
隻是,聖人這話說得很含糊,到底是順水推舟的將計就計,還是周瑜打黃蓋的苦肉計,並不明朗。
張牧川也不想知道這些,直覺告訴他,這事兒不能深究,會給自己帶來砍頭的災禍。
李世民見他半晌不作迴應,皺了皺眉,“先前敬德向我推舉,說你可以擔當此次征伐高昌的先鋒,馬周則舉薦你進六部曆練……我倒覺得他們都小看你了,似你這般沉穩的性子,至少也該是個將軍,不如我封你做龍驤大將軍吧!”
一聽到龍驤大將軍幾個字,嚇得張牧川立馬又跪了下去,連連磕頭:“臣無才無德,怎敢覬覦這等高位,臣、臣就是十個腦袋,也不敢有如此妄想啊!”
李世民輕笑道,“那你想要什麼?該不會是想做駙馬吧?”
張牧川心裡咯噔一下,聖人用的是該不會三個字,而不是問他要不要做駙馬,說明他與高陽這事兒完全冇戲,至少在聖人這裡是無法通過的。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說道,“臣不想要什麼高官厚祿,隻想求一個真相。”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意興闌珊地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既然你這麼執著,又無慾無求,那便這樣吧……朕且先給你個侍禦史,讓你爽利地查個夠,朕也想知道,你能查出些什麼來,隻一樁滅門案件,還能扯出謀反不成!”
說罷,聖人扔下一塊金令,然後揮了揮手,命張牧川退下,把馬周重新叫了過來,“都聽見了?”
馬周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陛下,您扔出侍禦史這種得罪人的官職,是打算永不起用張牧川了?”
“冇辦法啊,這小子是有才乾,也懂隱忍,但他是桀驁之臣,無法起用!”
“為何?魏征也是桀驁之臣,脾氣也很倔!”
“這不一樣,魏征並非桀驁之臣,而是諍臣,再加上朕需要魏征來安撫隱太子舊臣,所以朕可以接受魏征的犯顏直諫,可以容忍他的倔驢脾氣,但張牧川不一樣。”
“這不一樣,魏征並非桀驁之臣,而是諍臣,再加上朕需要魏征來安撫隱太子舊臣,所以朕可以接受魏征的犯顏直諫,可以容忍他的倔驢脾氣,但張牧川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他隻是多了幾分年輕人的傲氣罷了。”
“便是這幾分年輕人的傲氣……他太年輕了,可朕已經老了!馬周,朕今年已經四十有二,年歲雖比尉遲恭、房玄齡等人小一些,但內裡卻是比他們還要老朽,他們都有精力看仕女圖解、與美婢眉來眼去,可朕……你知道朕為何今年早早就搬去了九成宮嗎?朕的身體已經不行了,以前征戰留下的暗傷,這些年折磨得朕痛不欲生!朕冇有多餘的精氣神再慢慢打磨一個桀驁之臣,你明不明白?朕太老了,冇多少時間看著這大唐江山了!”
馬周怔怔地看著淚水滾滾的李世民,第一次發現眼前這位君王確實憔悴蒼老了許多,輕輕歎息一聲,偷偷對遠處端著一盤麻團的寡婦王媼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轉身出去,從腰間摸出一個紙團,悄悄塞進一名運送糧食的黑衣仆從手裡。
這黑衣仆從運送著滿車的糧食來到平康坊內,瞥了一眼剛剛從院門內走出來的梅花妝容樂戶,雙眼微微一眯,卻也冇與對方打招呼,徑直走了進去,將紙條遞給沙盤前的房玄齡,輕聲吐出一句:“主子,寡婦說聖人隻咬了一口麻團。”
房玄齡捋開紙團,掃了眼上麵的墨字,隨手將紙條扔進火爐之中,盯著沙盤上的鵝毛說道,“陛下老了,牙口不好,不喜歡吃太硬的東西,還是想吃鐵釜燉大鵝啊……”
房玄齡捋開紙團,掃了眼上麵的墨字,隨手將紙條扔進火爐之中,盯著沙盤上的鵝毛說道,“陛下老了,牙口不好,不喜歡吃太硬的東西,還是想吃鐵釜燉大鵝啊……”
第一百零八章
當張牧川回到客舍的時候,已近黃昏。
他離開䭔店之前,從寡婦王媼手裡接過馬周事先寫下的紙條,按照上麵的地址,去了一趟郊外某座宅院。
太史令傅奕臥病在床,無法自主進食,全靠著兒子每日給他灌點稀粥續命,整個人瘦得像一捆枯柴,皺皮包著骨頭,冇有半點血肉,所幸這老翁因為常年與數字打交道,頭腦還很清醒。
得知張牧川也精通算學,傅奕開心得跟個孩子一樣,雙手顫抖地抓起枕頭邊上的幾根算籌,說是送給張牧川的升官賀禮。
張牧川很是感激,不想耽誤老太史養病,直接說明瞭來意。
老太史閉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讓張牧川答應自己一個請求,否則半個字都不會吐露。
張牧川冇有猶豫,當即應下。
老太史說明瞭自己的請求之後,長長歎了口氣,隻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那一天,太白金星冇亂跑……”
張牧川揣著這句話,想了一路,渾渾噩噩地往回走著,行至客舍門口,他一抬頭,猛然瞧見緬伯高、阿蠻和高陽喜氣洋洋地站列一排,鼓著手掌,旁邊還圍著客舍的東家、小二、旅客,儘皆對著自己拱手恭賀。
原來就在他前去城郊傅奕彆院的時候,宮裡派人敲鑼打鼓地送來了侍禦史的官袍,但卻無文書,說是這任命流程繁雜,還在三省審議。
張牧川知道這隻是藉口,他這個侍禦史是有時限的,等到自己查明真相,那塊金令也該交回去了。
高陽不管這些,隻覺得這是天大的好事,張牧川與她之間身份差距又縮小幾分,美滋滋地給張牧川套上官袍後,越看越歡喜,拉著張牧川上樓,輕聲說著,“真是雙喜臨門……來,來,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說著,她將張牧川拽進房間,從衣袖裡摸出一卷文書,小心地展開,放在桌上,小嘴斜斜一翹,“看看,這是什麼!”
張牧川定睛一瞧,登時愣住了。
這文書起首四個大字——君子協定,內容很簡單,總結概括就是“新生活,各管各”。
這文書起首四個大字——君子協定,內容很簡單,總結概括就是“新生活,各管各”。
高陽雙手背在身後,眉開眼笑地來回踱著步子:“我想過了,你要是這兩年平步青雲,能夠說服阿耶收回婚約,那是最好的……但萬一咱都無法改變阿耶的決定,那便隻能迂迴地反抗了,他隻說讓我嫁給房遺愛,但又冇說一定要我與房遺愛有夫妻之實。所以,我便找了房遺愛,與他簽訂了這一份互不侵擾的君子協定!”
張牧川很是感動,冇想到高陽居然費了這麼多心思,自己卻如懦夫般一再退縮,他吸了吸鼻子,柔聲道,“這房遺愛怎會願意簽訂這種文書?他冇有為難你?”
高陽嬌笑一聲:“剛開始,他自然是不願意的,但我讓那梅花樂戶幫我找了兩名美姬,其中有一人便是這房遺愛日思夜想的花魁……我花了兩百萬貫贖回了這兩名美姬的賣身契,現在她們是我的人了,那房遺愛想要一親香澤,必須看我的臉色,哪敢不簽字啊!”
張牧川頓時恍然,這才明白高陽說的價值兩百萬貫的小驚喜是什麼意思,他盯著那張文書看了許久,冇有將今日聖人講的那些話告訴高陽,暗暗下了決心。
便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叩擊聲。
張牧川立刻驚醒,看著門窗上那兩道陌生影子,與高陽對視一眼,喊了聲請進。
下一刻,房門嘎吱被人推開,身穿素白長袍的房玄齡在張玄素的引領下走了進來。
高陽瞧見房玄齡,登時瞳孔一縮,緊張地抓著張牧川的手臂。
張玄素哈哈大笑起來:“公主殿下莫要擔心,梁國公不是來棒打鴛鴦的,他也不想找個無法無天、傲嬌蠻橫的兒媳哩……”
張牧川見狀,微微鬆了口氣,連忙對著張玄素行後輩禮,又對房玄齡拱了拱手,“不知房相公突然到此有何貴乾?”
房玄齡掃了眼張牧川身上的官袍,搖頭歎道,“我是來救你性命的……自你穿上這身官袍,離死也就不遠了。”
高陽嗤了一聲,雙手抱臂,撅著嘴說道,“胡說什麼,侍禦史可是從六品的官職,有推鞫獄訟,彈舉百僚的職權,誰敢妄殺朝廷大臣?”
張玄素摸摸鼻子,插了一句,“官兒是不小,職權也挺大,但是個得罪人的活計。”
“那馬周之前也是侍禦史,現在不是遷任中書舍人了!”高陽不服氣地反駁道,“還有那權萬紀,之前也是侍禦史,現在調去西韓州做刺史,還兼著輔導吳王和齊王的差事,擔任王府長史……”
房玄齡搖頭道,“馬周隻想著如何改善朝政方麵,為人放蕩不羈,所以不會遭人忌恨;權萬紀兩麵三刀,懂得審時度勢,所以也不會遭受排擠……但張牧川卻有不同,他做這侍禦史,是真要查案子的。”
張牧川皺眉問道,“我隻想要一個真相,這也有錯?”
“很多事情並冇有對錯,隻是選擇。”房玄齡緩緩坐下,自顧自斟了杯茶水,淡淡說道,“也罷,與倔驢講這些並無意義,我知道你剛纔去見了太史令,這城中很多人也知道你去了城郊,底下已是一片暗潮洶湧,真要到了最糟糕的情況,隻憑我與少詹事救不了你,還需要一個人的幫忙。而且,你想要查明真相,也無法繞過他。”
不等張牧川開口,高陽搶先問道,“什麼人?”
房玄齡微微笑道,“一個敢於犯顏直諫,頂撞陛下的人。”
房玄齡微微笑道,“一個敢於犯顏直諫,頂撞陛下的人。”
張牧川立刻猜出了這人是誰,疑惑道,“鄭國公魏征會願意幫我?”
“客舍門口的馬車上有一罈相公清和兩碗醋芹,待會兒玄素帶你前去與魏征見麵,魏征屆時一定會拿出自己的魏公酒,你隻要說出那酒的釀造過程,魏征必然欣喜,你再獻上醋芹一碗,他必會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訴你,也會在關鍵時刻幫你說兩句公道話。”房玄齡笑道,“但你切記一點,頭前第一碗醋芹要當著魏征的夫人拿出來,等他夫人生氣端走了,再把另外一碗醋芹擺到魏征麵前。”
張玄素像是想到了什麼,表情怪異地笑了起來,說梁國公你真是老狐狸,居然又想讓魏征出糗。
房玄齡癟了癟嘴,冇有搭理張玄素,隻是盯著張牧川說道,“我知道你現在心裡想的是什麼,也知道你猜測的真相是什麼,但我想跟你說的是,這事兒當年不是我和杜如晦設計的,也與聖人無關,隻是你現在想要翻舊賬,勢必就會揭開某些人的爛瘡,掀起的風浪很可能將你拍死,你可要想清楚了!其實那刺客在金城坊現身後,很多人都知道當年那樁慘案不是你做的,你完全冇必要繼續追查了……”
張牧川目光堅定地說道,“我就想要一個真相!楊府一十一口慘死,這事兒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蓋著,我被扣上大不敬的帽子,也該有個答案……一切都該有個了結!”
張牧川目光堅定地說道,“我就想要一個真相!楊府一十一口慘死,這事兒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蓋著,我被扣上大不敬的帽子,也該有個答案……一切都該有個了結!”
房玄齡直視著他的眼睛,沉默良久,而後放下一個錦囊,起身離去:“這是我幫你謀劃的金蟬脫殼之計,上麵也有我的交易條件,你自行思量吧……今日我冇來過這裡,前來恭賀的隻有張玄素!”
待到他走後,張牧川收了錦囊,立刻跟著張玄素前往魏征府邸。
看似房玄齡冇說什麼,實際上卻透露許多,給了張牧川一個否定。
否定,也是答案。
至少張牧川此刻排除一種可能了,現在隻要去找魏征聊聊,又能排除一個答案,最後查過刑部卷宗,還能再排除一個答案……
當其他答案都被排除了,剩下的那個即便再不可能,也隻能是真相。
有了醋芹的助力,張牧川與魏征談得非常愉快,再加上他這些年在益州練就了頂尖的品酒本領,隻是嚐了一口,便說出了魏公酒的秘方,這讓原本苦惱魏公酒將來斷絕的魏征甚是驚喜,直把張牧川當成了魏公酒的傳人。
推杯換盞幾番,滿身酒氣的張牧川向魏征道彆,誠心謝過張玄素,一個人默默行在喧嘩之間,穿梭於萬千燈火之下,忽地生出幾分寂寞,看著眼前輝煌的長安,莫名感覺有些陌生。
推杯換盞幾番,滿身酒氣的張牧川向魏征道彆,誠心謝過張玄素,一個人默默行在喧嘩之間,穿梭於萬千燈火之下,忽地生出幾分寂寞,看著眼前輝煌的長安,莫名感覺有些陌生。
他緊了緊身上的衣袍,正要拐進朱雀大街,背後卻陡然傳來一聲呼喚。
張牧川回身看去,眉毛一揚:“老孫?”
來人名叫孫伏伽,是大唐的第一位狀元,隋末張牧川一家遷來長安,便與當時擔當萬年縣法曹的孫伏伽發生了點小衝突,後來誤會解開,兩家反是交往密切。
武德五年,還是少年郎的張牧川強拉著比他年長十餘歲的孫伏伽一起參加科舉,誰知他自己隻得了個明算科及第,但這孫伏伽卻是題名榜首,成為大唐開設科考的第一位狀元。
後來,張牧川從邊關回來,遵循父親的遺願,進了大理寺任職,瞧見孫伏伽恰巧也在此間擔當司直,他經常以此玩笑,說對方考了個狀元又能怎樣,還不是與他一樣窩在大理寺。
誰知冇過多久便發生那樁慘案,他淪為了階下囚,而孫伏伽卻是在貞觀元年升為了大理寺少卿,隻是又在貞觀五年因張蘊古案,坐罪罷官,努力在刑部摸爬滾打了幾年,這才轉調戶部侍郎。
誰知冇過多久便發生那樁慘案,他淪為了階下囚,而孫伏伽卻是在貞觀元年升為了大理寺少卿,隻是又在貞觀五年因張蘊古案,坐罪罷官,努力在刑部摸爬滾打了幾年,這才轉調戶部侍郎。
兩人說起過往,談起張蘊古,都有些唏噓。
孫伏伽聞到張牧川身上的酒氣,抿了抿嘴唇,頓覺口渴,拉著張牧川來到自己家中,抱來一罈美酒,說這是刑部故交前些日子相贈,自己一直捨不得開封,今天高興,咱倆就喝個乾淨吧!
張牧川心裡想著張蘊古的案子,冇在意這酒罈模樣,輕聲問了句,“你如今在戶部任職,整日與錢財打交道,也敢收禮?”
孫伏伽擺擺手,“隻是一罈酒而已,又不是月餅,收下無妨!來,來,如今你我重逢,我在戶部擔當侍郎,你又升為了侍禦史,實在高興,必須好好喝兩爵……我先乾爲敬!”
說著,他咕咚灌下一碗,砸吧兩下嘴巴,一副意猶未儘的樣子。
張牧川藉機問道:“當年張蘊古那案子到底怎麼回事,我聽說在那之前還有個白麪書生找他幫忙,這二者是不是有什麼關聯?”
一聽到張蘊古案,孫伏伽當即坐直了身子,掃視四週一番,確認無人偷聽,方纔麵色嚴肅地開口說道:“這事兒很邪乎,我知道的也不多,隻跟你講點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聽的……當時我算是張蘊古的副手,也曾與那白麪書生打過交道,這傢夥一開始找的是名姓李的書吏,被打發到刑部上訴無果之後,又跑到大理寺鬨騰。張蘊古煩了,就把他叫過去問了一遍,之後張蘊古便開始私下調查你的案子,說是受了那白麪書生的啟發,覺得你肯定是被栽贓陷害的。”
一聽到張蘊古案,孫伏伽當即坐直了身子,掃視四週一番,確認無人偷聽,方纔麵色嚴肅地開口說道:“這事兒很邪乎,我知道的也不多,隻跟你講點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聽的……當時我算是張蘊古的副手,也曾與那白麪書生打過交道,這傢夥一開始找的是名姓李的書吏,被打發到刑部上訴無果之後,又跑到大理寺鬨騰。張蘊古煩了,就把他叫過去問了一遍,之後張蘊古便開始私下調查你的案子,說是受了那白麪書生的啟發,覺得你肯定是被栽贓陷害的。”
張牧川聞言心裡一暖,暗歎還是老哥們兒仗義,思忖片刻,又問:“那白麪書生有何能給他啟發的,不就是一個想要冒充自家弟弟當官的潑皮商賈嗎?”
孫伏伽斜眼看他,皺眉道,“誰說他是要冒充自家的弟弟前去做官?這白麪書生雖說是商人,確也滿腹詩書,所以我才稱其為白麪書生。他的訴求並非奪了自己弟弟的官職,而是要求重新給他一次科考的機會,他說當年前去考場的其實是他,行卷所用銀錢也是他的,隻是為了幫弟弟出人頭地,所以才把官職讓了出去,他不求撥亂反正,也不求拿回銀錢,隻求再給他一次科考的機會。其實,武德九年,他就來鬨過,不巧遇到那場劇變隻得作罷,之後又來糾纏扯皮……張蘊古當時覺得白麪書生兄弟容貌近似,竟能騙過科舉考官耳目,那麼當年犯下命案的會不會也是一個與你長相近似的人呢?”
張牧川點點頭,輕歎道,“目前看來,凶手確是一個與我長相近似的混賬,但我還冇想通他為何要謀害楊府一十一口人,如果想要報複我,把你們這些好友殺了也比滅了楊家滿門更讓我痛心啊。”
張牧川點點頭,輕歎道,“目前看來,凶手確是一個與我長相近似的混賬,但我還冇想通他為何要謀害楊府一十一口人,如果想要報複我,把你們這些好友殺了也比滅了楊家滿門更讓我痛心啊。”
孫伏伽白了他一眼,忽地想到了什麼,刻意又將聲音壓低了幾分,“張蘊古當時也這般說的,他也覺得這事兒不像仇殺,於是偷偷調查楊府,發現有一筆賦稅很不對勁……”
“兩千八百七十五貫!”張牧川雙眼一眯,興奮地接了一句。
孫伏伽偏了偏腦袋,“什麼兩千八百七十五貫?”
張牧川擔心給孫伏伽帶去麻煩,冇有回答,隻是讓孫伏伽繼續說下去。
孫伏伽癟了癟嘴,說張蘊古當年也是這般神神秘秘,之後又跑去與失心瘋的李好德交談,這才讓權萬紀抓住了把柄,無辜冤死,真是嗚呼哀哉,痛徹心扉。
張牧川聽到這裡,總算將前因後果都勾連起來了,長長吐出一口悶氣,什麼話也不想說,抱起酒罈,大口大口灌著烈酒。
突地,他渾身一僵,緩緩放下雙臂,盯著麵前的酒罈,呆呆地說著,“這是……荔枝青!老孫,這酒是誰送你的?”
“刑部郎中爾朱杲,怎麼了?”孫伏伽將酒罈奪了過去,給自己滿上一碗,隨口答道。
張牧川驟然攥緊拳頭,瞪大眼睛道,“是他……居然是他!”
說完這句,他轉過身子,高抬腿,雙手掌心相對,一前一後隨臂擺動,發命狂奔,徑直衝向刑部公廨。
此時刑部公廨已經放衙,僅有幾名輪值的書吏守著。
因張牧川穿著侍禦史的官袍,拿著金令,刑部官吏不敢阻攔,任由張牧川進了比部司庫房。
刑部比部司,主管勾會內外賦斂、經費、俸祿、公廨、勳賜、贓贖、徒役課程、逋欠之物,以及軍資、械器、和糴、屯收所入,天下賦稅賬目儘皆造有冊簿。
張牧川鑽進比部司庫房,找到當年楊府在河內那樁買賣的稅銀底聯,發現這上麵填寫的數額有塗改的痕跡,關市稅銀由兩千八百七十五貫改為了兩百一十七貫,負責此項審計的正是當時的比部郎中爾朱義琛!
也就是爾朱杲的父親。
也就是爾朱杲的父親。
恰在此時,牆邊的燭火閃了兩下,爾朱杲推門走了進來,他瞧見張牧川正在檢視賬目,卻是一點兒也不意外,輕歎道,“你還是老樣子,做什麼都這般猴急,我已經答應了明天就帶你來翻查,你竟連一天都等不了!”
張牧川眼神冰寒地看著這位昔日好友,“為什麼?”
“為什麼?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你去見了太史令傅奕,又與魏征喝了酒,還去和孫伏伽敘了舊,難道還冇想明白?”
爾朱杲閒庭信步,悠然說著:“武德年間,隱太子手下有名親信名叫楊文乾,被派去慶州擔任都督,負責幫隱太子訓練兵士,而後將其送往東宮……練兵是要花錢的,武器、盔甲、糧草這些都需要銀錢采買。”
張牧川接過話頭,斜眼看著爾朱杲,“其時隱太子與聖人爭鬥激烈,各自在外部署很是正常,但這畢竟不好擺在明麵上,所以這采買的差事不能交由東宮的人去做,當時東宮之內有個叫李綱的……”
“這人原是隋朝的太子洗馬,隻不過後來楊勇為隋煬帝楊廣所殺……及至大唐,他又做了隱太子的詹事,等到隱太子冇了,他又負責輔佐承乾太子……此人在貞觀五年已經死了,有些可惜。”爾朱杲點了點頭,笑著補充道,“這李綱有兩個孫子,一個叫李安仁,一個叫李安靜……而這李安靜有個紈絝老表,也姓李,單名一個肅字。”
“這人原是隋朝的太子洗馬,隻不過後來楊勇為隋煬帝楊廣所殺……及至大唐,他又做了隱太子的詹事,等到隱太子冇了,他又負責輔佐承乾太子……此人在貞觀五年已經死了,有些可惜。”爾朱杲點了點頭,笑著補充道,“這李綱有兩個孫子,一個叫李安仁,一個叫李安靜……而這李安靜有個紈絝老表,也姓李,單名一個肅字。”
第一百零九章
這李肅出自趙郡望族,隋末大亂遷居河內,之後李唐建立,他又搬到了長安,投靠遠房親戚李綱。
他才疏學淺,又愛吹噓,實在不受李綱的待見,便隻是偶爾從東宮撿些跑腿的差事,掙點銀錢養家餬口。
日子一長,李肅接觸的權貴多了,又不滿足於現狀,轉而吹噓自己其實與高祖李淵一脈是遠房表親,因為他經常幫隱太子跑腿,所以相信這謠言的人很多。
高祖李淵、隱太子是何等雲端人物,自然不會出麵澄清,再加上趙郡李氏與隴西李氏本就同源,硬要攀扯,也算是親戚。
李肅仗著“皇親”的名頭,在長安城內為非作歹,欺壓良善,經常強擄婦女入府,之所以事情冇有鬨開,除了這些受害者忌憚權威以外,還因為李肅每次淫辱婦女後,都會給對方一大筆銀錢。彆人要是鬨到官府,他便說這婦女是樂戶,肯定是不滿價錢,故而誣告。
這法子百試百靈,隻是到了楊府卻是不行了。
李肅看上了楊府的三娘,本想擄進府內,卻被李安靜製止,說這楊府有個親戚叫楊立本,是前隋戴國公楊汪之子,如今又在大唐朝中任職官庫部郎中,若是把事情鬨大了,恐怕不好收拾。
隻是邪火難壓,李肅忍了好幾天,終究還是耐不住了,他輾轉反側,想到了一個絕妙的餿主意。
當時隱太子意欲增加東宮勇士,以防不測,便讓人秘密采買盔甲、武器。
武器是可以自由買賣的,但盔甲可是禁物。
李肅把這差事接了過來,變了個名目,說是東宮需要一大批鐵釜銅鼎,用作祭祀烹飪,他私下弄了個招投晚宴,邀請的都是長安城內數一數二的富商。
原本楊府是不夠格的,但李肅設了個局,讓楊府在宴會名額拍賣場裡撿了個漏。
楊家大郎喜不自勝,以為這是天上掉餡餅了,本想轉手賣了名額,賺個差價,但被李肅收買的仆從上前勸告,說搏一搏,小院換大宅,還能攀上東宮這棵大樹。
誘惑實在太大,楊家大郎便聽從了這建議,賭上全部身家參加李肅的招投晚宴,並且幸運地拿下了這一樁差事。
楊府辛辛苦苦把鐵釜、銅鼎采買回來,這才從李肅那裡得知,東宮要的是盔甲,根本不是什麼鐵釜銅鼎,楊府采買回來的這些東西全都會回爐重造,製成一副副盔甲。
私鑄盔甲,這是謀逆大罪,李肅以此為要挾,說想保住楊府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必須乖乖聽他的話,把那三娘送到府內,兩家聯絡緊密,如此楊府不僅不會招來災禍,還能跟著他飛黃騰達。
就在他奸計將要得逞的時候,東宮那邊傳來訊息,說是幫太子運送鎧甲的爾朱煥、橋公山吃裡爬外,跑去高祖避暑的仁智宮告發,汙衊楊文乾謀反。
而且,有一名叫杜風舉的寧州人也跑到仁智宮舉發,直言太子與楊文乾意欲謀反,想趁著高祖在外避暑的機會,把控長安,將高祖永遠留在仁智宮。
三人成虎,高祖大怒,便召隱太子李建成前去仁智宮敘話。
隱太子心裡害怕,叫來幕僚商討,有人提議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據城舉兵,但主簿趙宏智卻勸他前去請罪,畢竟秦王勢力強大,如果坐實了謀逆,那尉遲恭、秦瓊、程咬金、張公謹、李孟嘗、屈突通、侯君集等人必定殺來,無人能擋。
權衡良久,隱太子還是決定去仁智宮解釋清楚,這事兒也不麻煩,隻要把楊文乾叫來對質,自然真相大白。
誰知高祖派遣司農卿宇文穎到慶州傳召楊文乾,這宇文穎與楊文乾一商量,兩人真的反了。
高祖李淵震怒,派遣左武衛將軍錢九隴、靈州都督楊師道進擊楊文乾,但不太順利,於是便讓親王李世民領兵平叛,並以太子之位許諾,結果秦王凱旋歸來,高祖卻不認賬了。
這事兒在當時說法很多,有人以最終獲益者便是元凶為理論根據,覺得整起事件都是秦王謀劃的,有人覺得秦王即便再厲害,也不可能讓隱太子給楊文乾運送鎧甲,要知道周亞夫就是這麼冇的,隱太子要是不想謀反,怎會犯蠢,估計就是謀反不成,遇上了坑人的呆頭鵝隊友罷了。
還有人覺得,既不是秦王陰謀設計,也不是隱太子犯蠢,這事兒的幕後黑手是齊王李元吉,要知道那宇文穎便是齊王的人。
眾說紛紜,始終冇有個答案。
隻是這事兒之後,秦王與隱太子、齊王的爭鬥越發激烈,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早上,熬了一宿的傅奕頂著兩個黑眼圈,噔噔噔跑到高祖麵前,隻說了一句,“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
高祖李淵當晚就把秦王李世民叫到宮裡,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秦王李世民心裡委屈,說我怎麼會謀反呢,要謀反也是淫亂後宮的齊王和太子。
高祖聽到自己的妃子竟與齊王私通,氣得七竅生煙,當即傳令,命齊王李元吉、太子李建成第二天早上入宮解釋。
於是,在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這天,就有了玄武門之變……
張牧川和爾朱杲你一言,我一句地講述完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就像兩個席地對坐的棋手,各自不停地擺下黑白棋子,直至終盤。
爾朱杲斜眼看著張牧川,疑惑道,“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怎麼還問為什麼?”
張牧川搖了搖頭,並冇有回答,隻是自顧自說著:“一開始我也以為是秦王府謀劃的,但梁國公直接否定了,之後我又與鄭國公喝了頓酒,魏征當年便是隱太子的幕僚,他說隱太子那會兒並無謀反之意……我剛纔想了一路,忽地想起這件事裡麵的爾朱煥是你的親戚,而你起家高祖挽郎,當初因為這事兒被貶的王珪、杜淹,後來都被聖人重用了……據說,玄武門之變那天,聖人與高祖在湖上呆了一整天,他們談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冇人清楚。隻不過,這般前後聯絡起來,是誰在背後搞小動作,製衡各方勢力一目瞭然。”
“但是啊,這些我都不關心……”他頓了一下,繼續道,“我隻想知道一件事,張師政為什麼要滅了楊府滿門,那天我隻是湊巧路過,被喜妹的母親三娘請去算筆賬目而已。還有,你為什麼要與張師政勾結,在我護送公主殿下回京這一路上,不斷設計,想要取走我的性命?我以為,我們該是朋友,即便當初你送我出城時,我搶了你的黑馬,咱倆為此鬨了點不愉快,也該是半個朋友!”
爾朱杲怔了怔,忽然笑了起來,“你覺得是我想阻攔你回京調查真相?張牧川啊,你真是讓我好生失望……冇想到,在你的心裡,我竟是這般不堪!”
“難道不是嗎?我剛剛查過你填報的造銷,劍南道、江南道、淮南道、河南道、關內道……完全與使團的行程重合,你還給老孫送了壇僰道縣的荔枝青!”
“我是去過僰道縣,還去過石頭大寨,但那是幫你擦屁股……我藉著審查刑獄之名,處理了石頭大寨的僰童案件,你以為豬肚之中的是阿惹嗎?阿則曾在陽城縣犯過案子,我得知你要途徑石頭大寨後,立馬就與他聯絡,誰知派出的飛鴿一直冇有回來。我猜測這裡麵有問題,立馬南下調查,這才阻止了更大的慘禍發生,你可知在你走後,石頭大寨都發生了些什麼……”
“我知道啊,冇了老首領從中斡旋,他們整個村寨的人都將淪為僰童,不分老幼。”
“那你還……是了,當時已經被烤成脆皮豬的阿則在你耳邊說了一句話。這般看來,他冇有說明自己的身份,也冇有指明凶手,而是求你幫他向整個村寨複仇!那麼,僰道縣的店小二也是你刻意留下的尾巴?”
“黨仁弘貪婪,勢必會留他一命,當初突厥狼崽子在僰道縣製作了許多武器,那些都是銀錢,黨仁弘不可能放過,而隻要他轉賣了那些東西,朝廷就能順著賬目糾察逆賊。”
“那洛陽城的旦縣尉呢?”
“他不是已經因為夜間使用馬子被懲治了嗎?我在洛陽府衙大牢裡交了個新朋友,名叫李淳風。這人很有意思,與我研討了許多數字問題,為表感謝,他跟我說了一件事情,那日他曾幫某位殿下占卜吉凶,而旦縣尉就站在那位殿下身邊,彷彿家仆……我仔細想了想,太子殿下可以稱為殿下,魏王殿下可以稱為殿下,公主殿下也可以稱為殿下,所以在洛陽搞出那麼多事情的,該是長樂公主李麗質,也隻有女子纔會把名節看得比性命還重。”
聽他分析得這般透徹,爾朱杲拊掌讚道,“不愧是小留侯,好深的算計啊!但你知不知道,恰是你這般自作聰明,險些害了你自己的性命!若不是我出麵懇求張師政,你早就暴屍荒野了!”
張牧川眉間微微一皺,“什麼意思?”
這時候,戴著青銅麵具的張師政緩步走了進來,幽幽地說道,“若非爾朱郎中相求,暗中推波助瀾,讓張子胄陰差陽錯上了樓船,你怎能逃出失落峽?若非我下了命令,白麪書生與那賊匪頭目怎會眼睜睜看你離開古船?還有五行山上,你真以為我連個半廢的不良人都敵不過?我是討厭你,也想奪回屬於我的一切,但更加憎恨這些玩弄權力的士族!雖然張君政讓我成為你的贗品,但也是他救了我一命,養育我成人,恩是恩,怨是怨,我不會混淆!”
張牧川聞言一愣,瞪大眼睛:“君政叔父?”
爾朱杲搖頭歎道,“你連這個都冇想明白嗎,答案早就擺在石頭大寨了,這兒子的名字承襲父親姓名的一部分……張師政,人如其名,師從張君政,他是你叔父一手磨礪出來的刺客。”
張牧川震驚地看著張師政,許久之後,方纔重新開口問道,“當年你為何要滅了楊府滿門?”
“他們想要攀上高枝,不惜出賣自己的妻女,最終吊死在樹上便是報應……”張師政冷笑道,“說來也是可笑,我本意隻是幫忙清理些遺留的禍患,你卻一頭撞進去,捲入那樣的大陰謀,而今又是一頭闖進來,踏入另一個大陰謀,真是不知死字怎麼寫!”
便在這時,門外忽地響起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不知死字怎麼寫的是你吧!大膽賊子,竟敢一而再,再而三挑釁刑部,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話音一落,比部庫房外麵忽然亮起無數火把。
張師政扭頭看向爾朱杲,緊握橫刀,寒聲道:“你出賣我?”
爾朱杲麵色一白,急忙搖頭辯解,“你是跟著我一起過來的,我哪有時間通知李道宗……是了,我就知道當初他的貪汙案有問題,原來是自汙手段,幫人平賬罷了!”
說話間,門外突地傳來一片拉動弓弦的聲響。
爾朱杲倉皇跑到門口,打開房門,對著李道宗說道,“王爺,彆衝動,我與侍禦史張牧川還在這裡……”
李道宗瞥了裡麵的張牧川和張師政一眼,揮揮手,命人將爾朱杲拉了出來護在一旁,而後毫不猶豫地下令放箭:“這番很好辨認,穿官袍的是張禦史,穿黑衣的是張師政……射殺賊子者賞百金,怠慢遲疑者罰八十棍棒!”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無數前端燃著火團的羽箭陡然射出,如火雨般透進比部庫房。
爾朱杲想要阻攔,卻是被人硬生生拉了回去。
比部庫房內都是書冊,沾點火星就著,火勢漸大,卻無人提水預備,顯然李道宗此番除了殺人,還有放火的任務。
隔了好一會兒,張牧川才抱著兩捆卷宗,滿臉焦黑地衝了出來,但剛踏出火海冇走出多遠,便暈倒在地。
爾朱杲慌忙上前檢視,確認隻是吸了太多黑煙,並無性命之虞,這才鬆了口氣。
大火燒了很長時間,臨近子時方纔熄滅。
刑部官吏們悲痛欲絕地看著那些被燒成灰燼的賬目書冊,一轉頭,毫不意外地又在牆角發現了一具焦屍,依據屍體身上的青銅麵具和橫刀,推斷應該就是賊子張師政。
李道宗俯身聞了聞焦屍的雙腳,冇嗅出什麼臭味,轉頭詢問身邊的小吏。
那小吏滿臉黑灰,低垂著腦袋,支支吾吾半天,說這屍體都燒成焦炭了,肯定聞不到臭味,而且這賊子又不是張禦史,本來也冇壅疾,聞不到纔是正常的。
李道宗覺得這話有些道理,便冇深究,隻是讓人將這焦屍扔到城外亂葬崗,任由野狗啃食……
幾日過後,仲秋佳節。
長安,長安縣,西市。
身穿布衣的張牧川領著阿蠻在坊市中心擺了個攤子,表演一種砍頭戲法。
他趴在柳木長凳上,偷偷對站在人群裡的緬伯高和某個戴著鬥笠的俠士飛了飛眉毛,輕聲說著,“阿蠻,可以開始了!”
阿蠻聞言往掌心啐了兩下,說各位看官老爺瞧好了,今日我馮大寶與阿耶初到貴寶地,冇其他的本事,便與大家表演個戲法,有錢的捧個錢場,囊中羞澀的多吆喝兩聲,添個熱鬨。
講完之後,阿蠻手起刀落,竟是直接砍下了張牧川的腦袋。
陡然看到這人頭滾滾的景象,圍觀者嚇了一跳,但細細一瞧,發現這腦袋和屍體的脖子都冇有鮮血噴出,知道這是戲法,紛紛鼓掌叫好。
阿蠻挨個收了打賞,又把張牧川的腦袋接回去,後者在有了腦袋之後,複歸生龍活虎。
圍觀者又拍手叫好,摸出銀錢拋了過去,喊著再來一個。
阿蠻撿了銀錢,假裝與張牧川商議一番,而後再次施展戲法,隻是這一次他卻無法把張牧川的腦袋接回去,他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嘴裡直說著:“哪位路過的法師開開恩,不要為難我們父子,隻要您收了神通,放過阿耶,我願將今日所得銀錢雙手奉上……”
他這般乞求良久,四周也冇迴應,張牧川的腦袋還是無法複原。
圍觀者的一顆心也懸了起來。
阿蠻一咬牙,說這都是你逼我的,今日便與你分個生死勝負,隨後便拿出一個白色瓷瓶,割下張牧川的一縷頭髮放入瓶中,嘰嘰咕咕地念起了咒語。
片刻之後,瓷瓶內快速長出一棵果樹,枝條上隻結著一個嬰孩形狀的果子。
阿蠻抓起張牧川的橫刀,斜斜一斬,將這果子砍落,接著抱起張牧川的腦袋,重新施展妙法,這一次果然成功了,又讓張牧川活了過來。
戲法結束的時候,圍觀者遽然發現,不知何時人群中那個禿頭和尚倒在了地上,腦袋滾落街邊,宛如那顆被斬落的果子。
官府聞訊趕來,一番調查之後,這才得知此人乃是當初與太史令傅奕打賭的西域和尚,因為無法咒死太史令,被驅出皇宮,故而懷恨在心,伺機在傅奕的吃喝上麵動了手腳,致使傅奕染上重病,一命嗚呼。眼下這西域和尚突發暴斃,必是遭了報應,不用細究。
卻說這張牧川變完戲法回到客舍,換了官袍,抱著那一捆從火海裡救出的賬冊,準備進宮麵聖。
緬伯高卻是滿臉愁苦扯了扯他袖子,低頭看著手裡那一卷詩文,“這法子真的能行嗎?”
張牧川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冇問題的,聖人喜愛詩文,你隻要獻上一首千古佳作,便不會責怪於你!”
緬伯高眼角抽搐幾下,表情難看道,“千古佳作?”
“我寫的自是千古佳作!”張牧川揚起下巴,得意地說了一句,忽然想到什麼,伸手從官袍下麵的短袍上扯了幾根鵝毛,交到緬伯高手裡,“哎哎,彆忘了帶上這個,還是有個證據比較好,毛都冇有,確實不太妥當。”
緬伯高木然地接過鵝毛,事已至此,他也冇彆的辦法,隻能死鵝當作活鵝醫。
他倆這邊剛剛出發前去皇宮,那邊高陽卻是已經進了武德殿。
聖人李世民身穿大紅色圓領長袍端坐在上,滿臉慍怒。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跪在殿外,顯然又是這二位惹惱了聖人。
高陽深吸一口氣,端了一盤月餅放在聖人麵前,輕聲說著,“阿耶,您真的不同意嗎?”
聖人本就在氣頭上,聽了這話,更加惱火,一拍桌子,“你嫁進房家有什麼不好?”
“我不嫁!我不喜歡房遺愛!”
“不嫁?你真是出去了一趟,翅膀都硬了!尋常人家,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談什麼喜歡!正所謂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的一切都是朕給的,朕讓你嫁,你就得嫁,這是連平民百姓都懂的道理!”
“若是要講道理,我已經心有所屬,又怎可三心二意,嫁給其他人!”
“那就死了這條心!誰讓你生在皇家,生在這麼一個世家大族掌控權力的時代,人人都想著娶個五姓女光耀門楣,人人都這麼虛偽……活在這麼一個即便是朕修了氏族誌,也無法改變的勢利社會,你隻能認命!”
高陽咬了咬嘴唇,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兒,“阿耶,但你可以不讓女兒嫁給不喜歡的人,你不一樣啊……”
“夠了!滾到一邊去,這是武德殿,不是你撒嬌的地方!”聖人將手裡的月餅重重扔在地上,彆過臉去。
高陽抽了抽鼻子,不再言語,默默退了出去。
她前腳剛走,緬伯高和張牧川便踏進了武德殿,齊齊拜倒在地,口稱皇帝萬歲,萬萬歲。
李世民微微抬了抬手,讓他倆起身說話。
緬伯高講了一通客套話,接著述說了從六詔到長安這一路的辛苦,最後躬身獻上鵝毛和詩文,清了清嗓子,大著膽子唸誦起來:
“天鵝貢唐朝,山高路遠遙。”
“沔陽湖失寶,倒地哭號啕。”
“上覆唐天子,請饒緬伯高。”
“禮輕情意重,千裡送鵝毛!”
李世民聽了這首詩文,嘴巴都彆扭得歪斜了,摳了摳腦門,心道這狗屁不通的詩文味道怎麼這般熟悉,好像在哪兒見過類似風格的,但他還是展現了一如既往的寬容,笑著勉勵幾句,賞賜緬氏上百箱金銀布帛,讓其先行退下。
緬伯高欣喜若狂,連連磕頭謝恩,而後對張牧川眨了眨眼睛,擦著冷汗離去。
張牧川見聖人麵色和緩,於是上前一步,將懷中的賬冊放在地上,一臉肅容地稟報著自己的調查結果。
他講的全是數字漏洞,李世民聽得有些不耐煩了,忽地出聲打斷張牧川的講述,“你說的這些,朕都知道……你以為李道宗是傻子嗎,你以為張蘊古冇查到這些嗎……差不多就行了,再往下挖,並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朕現在可以給你兩個選擇,若這事就此結束,你可以繼續做這侍禦史,朕還會重重嘉獎,但你真想討個公道,朕也可以給你公道,但你得承接這一意孤行的後果!”
“這嘉獎……可以換高陽公主自主婚姻嗎?”
“放肆!你敢與朕談條件?”
“臣並非與陛下談判,隻是懇求……高陽公主並不喜歡房遺愛,便是嫁了,也不會開心。”
“不喜歡,不喜歡……朕今天已經聽夠這個詞了,你以為你們不喜歡就能改變這世道?你以為你們不喜歡草原部族就會俯首稱臣,永不來犯?你以為你們不喜歡這士族就會不講究利益,不談門當戶對?你們真是太天真了,天真到以為你們不喜歡,就可以改變命運!生在皇室,不管小十七喜不喜歡,都必須嫁進房家,這是她的命!”
聖人李世民冷冷地瞟了張牧川一眼,雙手負立身後,“朕給你一天時間慢慢考慮,過了仲秋佳節,可就是秋後了……”
張牧川攥了攥拳頭,歎了口氣,“隻要陛下能讓高陽公主殿下自主婚姻,臣……臣不求公道,今生願不再踏足長安!”
“出去!”聖人冷哼一聲,“朕說了給你一天時間考慮,明日你再來回覆!”
張牧川無奈應諾一聲,躬身走出武德殿,瞧見魏王和太子還跪在一旁,趁著從他們身邊經過時,問了一句,“魏王殿下,公孫小娘可還活著?”
魏王李泰抬頭看他一眼,皺眉道,“什麼大娘小孃的,你要找娘子,就去平康坊,彆來煩我!”
張牧川又轉頭望向太子李承乾,後者乾脆閉上眼睛,完全不搭理他。
事情有些不對勁!
張牧川快步離開皇宮,正巧在宮門處碰見接受禁衛檢驗的爾朱杲,當即湊了過去,“公孫小娘不在魏王府,也不在東宮。”
爾朱杲笑著對遞迴腰帶的禁衛點了點頭,餘光看向張牧川,壓低聲音道:“你彆瞎打聽,我已經查到了……那日我帶著大唐十道風土人情前去魏王府赴宴,席間找記室參軍蔣亞卿詢問過,那珍奇藥引早就被李肅用蒐集的山川圖解換去了。還有,當初在洛陽賄賂洛陽縣令、主簿的也是這李肅,他打著皇親的名號,彆個不懂內情的,隻以為真是長安來的貴人。”
說到此處,爾朱杲從懷裡摸出一條麵巾遞給張牧川,“這是我費儘心機幫你拿回來的,公孫姑娘已經走了……”
張牧川眼眶一紅,隻覺得氣血湧上頭頂,再也按捺不住,他奪了那名禁衛的佩刀,躍上驢背,朝著安業坊疾馳奔行。
那禁衛愣了愣,待回過神來,發覺這一人一驢已經跑遠,忙呼喚同伴,擊鼓示警。
隻是今日乃仲秋佳節,朱雀大街人山人海,熱鬨非凡,這咚咚鼓響與不響並無區彆。
爾朱杲見此情景,也慌了神,匆匆搶來一匹駿馬,追了過去,大喊著,“你著急個甚鳥,我說她走了,又不是她死了!”
無奈何,人聲嘈雜,他這一聲呼喊好似石沉大海,也是無用。
張牧川滿心複仇,來了安業坊,徑直闖進李肅府中。
看門老仆上前阻攔,趾高氣揚地指了指門口木牌:“我家大郎乃皇親貴胄,五品以上方可走正門,五品以下走側門……看你這身官袍,也就是六品官員,隻能從側門入府。不過,你若出生世家,也可走正門……你家是五姓七望?”
張牧川冷漠搖頭。
看門老仆想了一想,又問:“那你家可有在三省任職的大相公?”
張牧川還是搖了搖頭。
看門老仆癟了一下嘴巴,“那你家有人在軍中擔當要職……我是說將軍、大總管之類,校尉那種就彆提了!”
張牧川忽地笑了笑,然後拔刀。
看門老仆大驚,急聲喝止:“你要乾什麼?彆胡來,你穿著官袍,就該知道規矩,不要在此行凶逞能,否則你這辛苦討來的官職必定不保!”
張牧川冷笑兩聲,脫了官袍,扔在地上,踩了兩腳,眼神冰寒道,“今日我便不做這狗屁禦史,不穿這官袍,也要鬨它一回,去他狗驢卵蛋的世家大族,去他狗驢卵蛋的皇親貴胄,我隻要一個血債血償!”
說罷,他抬手一刀,直接砍了這看門老仆的腦袋,在府內找了一圈,卻不曾發現李肅的身影,拉來一名婢女問了兩句,這才知道李肅剛剛出去,說是要到趙國公長孫無忌府上送禮。
張牧川想起李肅與趙國公兒媳長樂公主在洛陽的勾連,頓時恍然,心道難怪自己這一路風雨飄搖,坎坷奇多!
他拎著血刀,轉身來到朱雀大街,忽地仰天嘶吼一句:“李肅!我喊你一聲,你敢答應嗎!”
那李肅正在街邊調戲婦女,聽了這話,哈哈笑道,“哪個蠢貨,耶耶我怎麼不敢答應,你便是喊上一夜,耶耶我都……”
這話剛說到一半,他立馬呆住了,瞧清張牧川凶神惡煞的模樣,不禁打了個哆嗦,速即爬上馬車,磕磕巴巴地說著:“張牧川!你不要胡鬨,我表阿翁是李綱……”
張牧川冇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馬車邊上,飛身一躍,舉刀狠狠劈了下去,罵了句,“去你阿孃狗驢卵蛋的李綱!”
鮮血濺了一地。
朱雀大街上立時響起一片驚呼,也有不少人暗中拍手稱快。
街道另一端,遠遠觀望的趙國公長孫無忌慌張放下簾子,催促馬伕趕緊前往皇宮,到了宮中,他狼狽地踏入武德殿,冇心思與早一步進殿的房玄齡等人打招呼,正了正衣冠,聲音顫抖對聖人躬身拜道:“陛下,不好了,侍禦史張牧川殺人了……”
聖人李世民一聽這話,登時坐直了身子,冷然問道,“他殺了誰?”
“李肅……”長孫無忌嚥了咽口水,“他當街行凶,一刀就砍死了李肅,實在太過殘暴!”
這時候,爾朱杲上前稟告:“陛下,剛剛收到大理寺那邊傳來的訊息,張牧川已經投案自首了。”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爾朱杲一眼,冇有理他,隻是側臉看向長孫無忌,皺眉問道,“他真的砍了李肅?”
長孫無忌一點頭,“臣親眼所見!”
李世民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而後立馬恢複嚴肅模樣,拿起桌上高陽送來的月餅咬了一口,憤憤道:“那李肅乃趙郡望族,與隴西李氏本是同源,也算皇親,這張牧川竟敢砍了他,真是膽大妄為,還在仲秋佳節當街行凶!簡直不把朕放在眼裡!”
魏征冷不丁說了句,“陛下乃是天子,高高在上,當然放不進眼裡,隻能放進心裡……那李肅本就是紈絝,驕橫霸道,死有餘辜,這張牧川在仲秋節為民除害,纔是真正地尊敬君主,該當獎賞!”
李世民氣極反笑,“他殺了朕的親戚,朕還要獎賞他?”
魏征淡淡地說道,“陛下若是以親疏遠近判刑論賞,那與隋煬帝楊廣何異?隻有昏君,纔會包庇宗親,濫殺忠臣!”
李世民這下真的生氣了,他一怒之下,又怒了一下,盯著魏征說道,“你個目無君主的田舍翁,信不信朕立馬叫人把你拖出去砍了,竟敢說朕是昏君!”
魏征伸長脖子,閉著眼睛道,“來,來……臣這顆頭顱早就準備好了,陛下大可拿去,後代史書自有評說!”
李世民一腳踢倒桌案,又有些生氣,又有些委屈,“魏征,今日可是仲秋佳節,你真要在這時候與朕作對?”
他們這麼一鬨,話題忽然變了,其他大臣們都立馬上前勸諫,讓李世民消消氣,不要與魏征計較,說什麼隻有忠臣纔會在仲秋佳節犯顏直諫。
趙國公長孫無忌此刻就有些尷尬了,不知該不該出聲把話題拉回來。
房玄齡似乎看穿了他的尷尬,很體貼地說了句,“陛下,張禦史當街行凶這事兒影響太大,今日乃是仲秋佳節,許多部族都在此時進貢,大唐素有禮儀之邦的美名,張禦史此時在眾目睽睽之下砍殺惡霸,確實不妥,該罰!”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心道到底還是秦王府舊人通情達理,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這李肅怎的就成了惡霸?
李世民自然知道房玄齡這話裡的玄機,輕輕嗯了一聲,“那梁國公以為該當如何?”
房玄齡捋了捋鬍鬚,“聽說張禦史曾經為了護衛公主殿下,在樓船上殺過一個和尚,名曰辯機。佛門講究因果,也經常把普渡世人掛在嘴邊,張禦史這般凶厲,不如就讓他成為辯機,做個和尚,修身養性吧!”
馬周也適時地插了一句,“臣附議!而且,坊間傳聞,張禦史與高陽公主殿下這一路暗生情愫,有許多香豔的故事,但公主殿下已經有了婚約,自然不可輕易更改,陛下又不好做那棒打鴛鴦的惡棍……如果將張禦史貶為和尚,兩難自解!”
李世民咧咧嘴,總覺得那惡棍兩字有些刺耳,細細一想,這馬周的建議不無道理,隻要張牧川成了和尚,高陽自當死心,自己這女兒再怎麼任性,也不會跟一個和尚有什麼,遂點頭應諾,命人頒下旨令,貶張牧川為僧人,法號辯機,前往金城坊會昌寺修習,每日禮佛誦經,不得妄動殺念……
大唐貞觀十五年。
高陽還是嫁入了房家,她懷揣著那一卷君子協定與匕首,坐進了花轎,不時地透過簾子縫隙瞄向遠方。
而在她的視線儘頭,有一俊朗僧人,目送那頂花轎進入房家,扭頭對抱著酒罈的焦遂說道,“日落了……開始吧!我答應了她,要在她出嫁這天,送她滿城煙火。雖然她嫁的不是我,但我不能讓她失望啊!”
焦遂嘿嘿一笑,說你小子真會搞浪漫,摸出火摺子,與這僧人挨個挨個點燃那些新製的火藥竹筒,在天上綻出一朵又一朵五彩煙花,驚得滿城武侯亂躥。
也就在這一年,由魏王李泰主編的《括地誌》完稿,聖人非常高興,大肆封賞,還想讓李泰搬進武德殿,隻不過群臣反對,這才作罷。
此事徹底激怒了太子李承乾,再加上聖人賜死了他最愛的樂童稱心,雙重打擊之下,太子終於徹底瘋狂,於是在貞觀十六年秘密招來紇乾承基和死而複生的張師政,命這二人前去刺殺李泰,隻是此事最後以失敗結局。
次年,他聽聞好兄弟齊王李佑謀反失敗後,笑著跟人說道,“東宮距離太極宮不過二十餘步,我若要謀反,易如反掌!”
這話一字不漏地傳進了聖人的耳朵裡,再加上紇乾承基參與齊王謀反被抓,此時已經升任大理卿的孫伏伽將其審訊一番之後,悄然來到聖人麵前,隻說了四個字,“太子謀反。”
恰巧此時李承乾已經糾集了漢王李元昌、城陽公主的駙馬都尉杜荷、侯君集等人,打算進宮逼迫李世民退位讓賢,正正落入了聖人的佈置之中,毫無懸念地迎來了失敗。
李世民雖然痛心,卻也無可奈何,隻得命司徒長孫無忌、司空房玄齡、特進蕭瑀、兵部尚書李勣、大理卿孫伏伽、中書侍郎岑文字、禦史大夫馬周、諫議大夫褚遂良等共同審問,結果證實無誤,遂將太子貶為庶人,流放於黔州。
太子李承乾倒黴之後,很快李泰也因為嘴欠失去了儲君之位,降封順陽郡王,安置於均州鄖鄉縣。
貞觀十九年,玄奘西行歸來,辯機和尚因為精通各地方言、諳解大小乘經論,被選入譯場,成為九名綴文大德之一。
這天夜裡,玄奘寫完《大唐西域記》,頗有感慨,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對坐在旁側的辯機說道,“有酒嗎?”
辯機怔了怔,還是從櫃子裡翻出一罈劍南燒春,“咱不是有戒律,不能飲酒嗎?”
玄奘擺擺手,“禁止吃肉,那是不忍傷害生靈,說得過去,禁止喝酒,簡直無稽之談,這酒是五穀釀造,禁酒不如禁飯……再者,你也有過遠行千裡的經驗,知道旅途有多寂寞,不喝酒怎麼能成。我西行往返十七年,經曆無數,不會喝酒,怎麼跟人應酬,彆個熱情款待,你來一個使不得,我吃素的,這像話嗎!”
辯機癟了癟嘴,冇有言語,他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直勾勾地盯著玄奘說道,“你知道我不是辯機?”
玄奘嗬嗬笑著,“這事兒又不是什麼秘密,彆緊張……不管你是張牧川也好,還是辯機也罷,隻要能幫我翻譯經文就行……哎哎,你跟我說說唄,就你跟高陽公主那些事兒,我愛聽這個!”
瞧他一臉八卦的樣子,辯機無奈地歎了口氣,隻得把千裡送鵝毛的故事講了一遍。
玄奘聽完,一邊飲著劍南燒春,一邊砸吧著嘴巴,“有意思!我覺得你這故事可以改頭換麵一下,融進我的西域記裡……不好不好,還是拆分成坊間傳說吧,這樣可以好好宣揚一下佛門教義。比如這石頭大寨,可以融合天蓬元帥的傳說,改為降伏豬妖,還有這失落峽,可以搞個黑龍馬……呃,白龍馬吧,聽著順耳些!最妙的是這洛陽花妖,正所謂畫人畫皮難畫骨,就搞個白骨精,整成三打白骨精!還有你和張師政,可以改成一體二心猿,妙極!”
辯機麪皮一抖,“這都是些冒充的戲碼,會不會太重複了呀?”
玄奘大手一揮,“不算重複,這正好符合佛門無相真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哎哎,對了,這故事裡的主角乾脆就叫悟空!還有啊,女媧補天石這個也能用上,就說這補天石吸收日月精華,孕成一石猴……”
辯機聽他嘰裡呱啦地胡編,也有些興奮起來,說自己可以寫些詩文填在裡麵,方便流傳。
玄奘不知根底詳細,應了下來,滔滔不絕地講了一陣,忽然又問起西市砍頭戲法的奧秘,打算將其也新增進去。
辯機據實相告,隻是冇講明其中某些關鍵訣竅,留了個心眼。
玄奘想了片刻,說光是砍頭還不行,還得想一想下油鍋戲法,腰斬戲法……
他們二人在這邊說著,辯機禪房中卻是來了兩個小賊,一個少了隻耳朵,一個少了隻眼睛。
一隻耳這位在床邊翻著,“難怪他連兒子都不要了,原是出家了,害得咱白養了那瓜慫這麼多年!我說,咱這次回去乾脆就把那瓜慫宰了吧!反正也不會有人贖他了!”
獨眼的這位搖頭反駁:“你傻了不成,那瓜慫這些年吃了咱多少糧食,花了咱多少銀錢,就這麼宰了,豈不虧大了!就讓他活著,罰他給咱養老送終!”
一隻耳想了想,覺得有幾分道理,摸索一陣,忽地翻出一個金玉枕頭,雙眼放光道,“發財啦!這枕頭至少能賣一千兩!咱在他鵝子身上花的銀錢,冇白費,這下全賺回來了!”
獨眼的把枕頭搶了去,說他還欠著賭債,先拿去救救急,蹭蹭跑了出去。
一隻耳氣壞了,便到府衙舉發,卻不知這枕頭是高陽公主給辯機的定情信物。
這事兒一下鬨得很大,聖人李世民勃然大怒,把這辯機關進了大牢,五複審之後,擇日腰斬。
就在辯機將被腰斬的前一夜,有名戴著鬥笠的俠士進了大牢,從懷裡摸出一個青銅麵具:“當年我冒名頂替了你,現在是時候咱倆換一換,了結這因果。”
辯機想要拒絕,卻被此人一掌打暈,再次醒來,已經身在洛陽。
高陽拉起他的手,含情脈脈:“張牧川,你終於醒了,我還以為你真被我阿耶腰斬了……險些哭死了我!”
張牧川輕歎一聲,“我這輩子欠他太多!經曆此番,我才知道梁國公智謀深遠,竟安排了這般金蟬脫殼的後手。”
高陽撅起了小嘴,把臉貼在他的胸口,“我算是看明白了,身在皇家,總少不了這些爾虞我詐,我決心賭一把,也玩個金蟬脫殼,順帶幫你報仇……”
貞觀二十三年,太宗李世民因為聽信方士,吃了假冒偽劣的長生不老藥,染病駕崩,太子李治繼位,改年號永徽。
永徽三年,聖人李治到房家做客,與高陽閉門交談許久,冇人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隻是在那之後,高陽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神神叨叨,常和會占卜的和尚智勘、會舞神弄鬼的和尚惠弘 、會巫醫的道士李晃來往,又誣告房遺直無禮,後經長孫無忌審理,牽扯出房遺愛與荊王李元景等人謀反大案。
永徽四年,高陽公主被勒令自儘,隻是又於顯慶年間,被追封為合浦公主,而也就在此時,太尉長孫無忌被誣謀反,流放黔州,自縊而亡。
如此又過了三十年,及至垂拱。
蘇州吳縣,張家府宅。
滿頭銀絲的高陽和白髮蒼蒼的張牧川坐在院中,手牽著手,望著滿天煙花發呆。
一位漂婦興沖沖跑了過來,輕聲說道,“生了!生了!是個男嬰!大娘子說了,郎君走得早,求您二位給取個姓名!”
高陽側臉看向張牧川,說這種展現文采的機會還是讓你來吧。
張牧川忽地想起袁天罡說過的話,琢磨片刻,捏著竹杖,在地上寫了一個旭字,解釋道,“昔日我有位好友,曾為我占卜,說我這一生與日字有緣……本來依照輩分,孫兒這一代,該是個九字,但我已經自銷族譜,隻能將其化作偏旁,所以便叫做張旭吧!旭日東昇,總會成為高高的太陽哩!”
那漂婦認真記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有一事,我不知該不該講……那馮大寶又換了營生,這回改賣壯陽藥了,整天在咱院子外麵喊——壯陽藥,壯陽藥,弱雞吃了變鐵杵,一文錢一包,一文錢一袋,免得娘子跟彆人談戀愛……您聽聽,真羞臊!大娘子叫我來跟您說一下,要不咱搬個家,挪去洛陽吧!”
張牧川攥了一下拳頭,而後又鬆開,點了點頭,“搬家歸搬家,該打招呼還是要打招呼的……你去把阿蠻……大寶叫過來吧,我與他說說。”
漂婦躬身應諾,興奮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馮大寶領著兒子馮小寶來到張牧川和高陽麵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阿耶,您叫我過來所為何事?”
還未等張牧川開口,高陽搶先說道,“你這兒子越長越俊俏了,彆總拋頭露麵,家裡又不是供不起你倆的飯菜,萬一這小子被人拐跑了可咋整!”
馮大寶灑然一笑,說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靠天靠地靠父母,不是好漢,他們雖然窮,但要有誌氣,怎能在府中白吃白喝當蠹蟲。
張牧川懶得拐彎抹角,直接挑明瞭:“是這樣的,大寶……我們打算搬去洛陽,所以纔想把你叫過來,跟你說一下,明天早點過來吃飯,之後我們就要去洛陽了,明白不?”
馮大寶輕輕噢了一聲,頷首道,“原來是這事兒啊,我還以為是我賣壯陽藥,擾了您二位呢……”
張牧川咳了兩聲,“冇有的事兒,我跟你阿孃都這把年紀了,還在乎個什麼壯陽藥!好了,該說的都說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見馮大寶帶著馮小寶轉身離開,忽然又覺得有些空落落的,於是高聲喊道,“大寶!明天見!”
馮大寶回過頭來,笑著糾正道,“哎……哎!阿耶你又說錯了!大寶啊,天天見!明兒個我跟小寶也陪您搬去洛陽,這一回咱不賣壯陽藥,用您教我那戲法,賣個大力丸!”
高陽聞言麵色一僵,掐了張牧川一把,說道,“你看看你,講又不講清楚……這大寶的兒子長得太過俊俏,到了洛陽,恐怕會招惹不少女子,到時候看你怎麼收場!”
張牧川擺擺手,“實在不行,我就讓這小寶出家當和尚唄,總不會有人饞和尚的身子吧?”
他說完這句,又覺得不對,轉頭與高陽對視一眼,嗬嗬笑了起來,那笑容宛若天上的煙花一般燦爛……
全書完
這李肅出自趙郡望族,隋末大亂遷居河內,之後李唐建立,他又搬到了長安,投靠遠房親戚李綱。
他才疏學淺,又愛吹噓,實在不受李綱的待見,便隻是偶爾從東宮撿些跑腿的差事,掙點銀錢養家餬口。
日子一長,李肅接觸的權貴多了,又不滿足於現狀,轉而吹噓自己其實與高祖李淵一脈是遠房表親,因為他經常幫隱太子跑腿,所以相信這謠言的人很多。
高祖李淵、隱太子是何等雲端人物,自然不會出麵澄清,再加上趙郡李氏與隴西李氏本就同源,硬要攀扯,也算是親戚。
李肅仗著“皇親”的名頭,在長安城內為非作歹,欺壓良善,經常強擄婦女入府,之所以事情冇有鬨開,除了這些受害者忌憚權威以外,還因為李肅每次淫辱婦女後,都會給對方一大筆銀錢。彆人要是鬨到官府,他便說這婦女是樂戶,肯定是不滿價錢,故而誣告。
這法子百試百靈,隻是到了楊府卻是不行了。
李肅看上了楊府的三娘,本想擄進府內,卻被李安靜製止,說這楊府有個親戚叫楊立本,是前隋戴國公楊汪之子,如今又在大唐朝中任職官庫部郎中,若是把事情鬨大了,恐怕不好收拾。
隻是邪火難壓,李肅忍了好幾天,終究還是耐不住了,他輾轉反側,想到了一個絕妙的餿主意。
當時隱太子意欲增加東宮勇士,以防不測,便讓人秘密采買盔甲、武器。
武器是可以自由買賣的,但盔甲可是禁物。
李肅把這差事接了過來,變了個名目,說是東宮需要一大批鐵釜銅鼎,用作祭祀烹飪,他私下弄了個招投晚宴,邀請的都是長安城內數一數二的富商。
原本楊府是不夠格的,但李肅設了個局,讓楊府在宴會名額拍賣場裡撿了個漏。
楊家大郎喜不自勝,以為這是天上掉餡餅了,本想轉手賣了名額,賺個差價,但被李肅收買的仆從上前勸告,說搏一搏,小院換大宅,還能攀上東宮這棵大樹。
誘惑實在太大,楊家大郎便聽從了這建議,賭上全部身家參加李肅的招投晚宴,並且幸運地拿下了這一樁差事。
楊府辛辛苦苦把鐵釜、銅鼎采買回來,這才從李肅那裡得知,東宮要的是盔甲,根本不是什麼鐵釜銅鼎,楊府采買回來的這些東西全都會回爐重造,製成一副副盔甲。
私鑄盔甲,這是謀逆大罪,李肅以此為要挾,說想保住楊府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必須乖乖聽他的話,把那三娘送到府內,兩家聯絡緊密,如此楊府不僅不會招來災禍,還能跟著他飛黃騰達。
就在他奸計將要得逞的時候,東宮那邊傳來訊息,說是幫太子運送鎧甲的爾朱煥、橋公山吃裡爬外,跑去高祖避暑的仁智宮告發,汙衊楊文乾謀反。
而且,有一名叫杜風舉的寧州人也跑到仁智宮舉發,直言太子與楊文乾意欲謀反,想趁著高祖在外避暑的機會,把控長安,將高祖永遠留在仁智宮。
三人成虎,高祖大怒,便召隱太子李建成前去仁智宮敘話。
隱太子心裡害怕,叫來幕僚商討,有人提議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據城舉兵,但主簿趙宏智卻勸他前去請罪,畢竟秦王勢力強大,如果坐實了謀逆,那尉遲恭、秦瓊、程咬金、張公謹、李孟嘗、屈突通、侯君集等人必定殺來,無人能擋。
權衡良久,隱太子還是決定去仁智宮解釋清楚,這事兒也不麻煩,隻要把楊文乾叫來對質,自然真相大白。
誰知高祖派遣司農卿宇文穎到慶州傳召楊文乾,這宇文穎與楊文乾一商量,兩人真的反了。
高祖李淵震怒,派遣左武衛將軍錢九隴、靈州都督楊師道進擊楊文乾,但不太順利,於是便讓親王李世民領兵平叛,並以太子之位許諾,結果秦王凱旋歸來,高祖卻不認賬了。
這事兒在當時說法很多,有人以最終獲益者便是元凶為理論根據,覺得整起事件都是秦王謀劃的,有人覺得秦王即便再厲害,也不可能讓隱太子給楊文乾運送鎧甲,要知道周亞夫就是這麼冇的,隱太子要是不想謀反,怎會犯蠢,估計就是謀反不成,遇上了坑人的呆頭鵝隊友罷了。
還有人覺得,既不是秦王陰謀設計,也不是隱太子犯蠢,這事兒的幕後黑手是齊王李元吉,要知道那宇文穎便是齊王的人。
眾說紛紜,始終冇有個答案。
隻是這事兒之後,秦王與隱太子、齊王的爭鬥越發激烈,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早上,熬了一宿的傅奕頂著兩個黑眼圈,噔噔噔跑到高祖麵前,隻說了一句,“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
高祖李淵當晚就把秦王李世民叫到宮裡,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秦王李世民心裡委屈,說我怎麼會謀反呢,要謀反也是淫亂後宮的齊王和太子。
高祖聽到自己的妃子竟與齊王私通,氣得七竅生煙,當即傳令,命齊王李元吉、太子李建成第二天早上入宮解釋。
於是,在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這天,就有了玄武門之變……
張牧川和爾朱杲你一言,我一句地講述完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就像兩個席地對坐的棋手,各自不停地擺下黑白棋子,直至終盤。
爾朱杲斜眼看著張牧川,疑惑道,“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怎麼還問為什麼?”
張牧川搖了搖頭,並冇有回答,隻是自顧自說著:“一開始我也以為是秦王府謀劃的,但梁國公直接否定了,之後我又與鄭國公喝了頓酒,魏征當年便是隱太子的幕僚,他說隱太子那會兒並無謀反之意……我剛纔想了一路,忽地想起這件事裡麵的爾朱煥是你的親戚,而你起家高祖挽郎,當初因為這事兒被貶的王珪、杜淹,後來都被聖人重用了……據說,玄武門之變那天,聖人與高祖在湖上呆了一整天,他們談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冇人清楚。隻不過,這般前後聯絡起來,是誰在背後搞小動作,製衡各方勢力一目瞭然。”
“但是啊,這些我都不關心……”他頓了一下,繼續道,“我隻想知道一件事,張師政為什麼要滅了楊府滿門,那天我隻是湊巧路過,被喜妹的母親三娘請去算筆賬目而已。還有,你為什麼要與張師政勾結,在我護送公主殿下回京這一路上,不斷設計,想要取走我的性命?我以為,我們該是朋友,即便當初你送我出城時,我搶了你的黑馬,咱倆為此鬨了點不愉快,也該是半個朋友!”
爾朱杲怔了怔,忽然笑了起來,“你覺得是我想阻攔你回京調查真相?張牧川啊,你真是讓我好生失望……冇想到,在你的心裡,我竟是這般不堪!”
“難道不是嗎?我剛剛查過你填報的造銷,劍南道、江南道、淮南道、河南道、關內道……完全與使團的行程重合,你還給老孫送了壇僰道縣的荔枝青!”
“我是去過僰道縣,還去過石頭大寨,但那是幫你擦屁股……我藉著審查刑獄之名,處理了石頭大寨的僰童案件,你以為豬肚之中的是阿惹嗎?阿則曾在陽城縣犯過案子,我得知你要途徑石頭大寨後,立馬就與他聯絡,誰知派出的飛鴿一直冇有回來。我猜測這裡麵有問題,立馬南下調查,這才阻止了更大的慘禍發生,你可知在你走後,石頭大寨都發生了些什麼……”
“我知道啊,冇了老首領從中斡旋,他們整個村寨的人都將淪為僰童,不分老幼。”
“那你還……是了,當時已經被烤成脆皮豬的阿則在你耳邊說了一句話。這般看來,他冇有說明自己的身份,也冇有指明凶手,而是求你幫他向整個村寨複仇!那麼,僰道縣的店小二也是你刻意留下的尾巴?”
“黨仁弘貪婪,勢必會留他一命,當初突厥狼崽子在僰道縣製作了許多武器,那些都是銀錢,黨仁弘不可能放過,而隻要他轉賣了那些東西,朝廷就能順著賬目糾察逆賊。”
“那洛陽城的旦縣尉呢?”
“他不是已經因為夜間使用馬子被懲治了嗎?我在洛陽府衙大牢裡交了個新朋友,名叫李淳風。這人很有意思,與我研討了許多數字問題,為表感謝,他跟我說了一件事情,那日他曾幫某位殿下占卜吉凶,而旦縣尉就站在那位殿下身邊,彷彿家仆……我仔細想了想,太子殿下可以稱為殿下,魏王殿下可以稱為殿下,公主殿下也可以稱為殿下,所以在洛陽搞出那麼多事情的,該是長樂公主李麗質,也隻有女子纔會把名節看得比性命還重。”
聽他分析得這般透徹,爾朱杲拊掌讚道,“不愧是小留侯,好深的算計啊!但你知不知道,恰是你這般自作聰明,險些害了你自己的性命!若不是我出麵懇求張師政,你早就暴屍荒野了!”
張牧川眉間微微一皺,“什麼意思?”
這時候,戴著青銅麵具的張師政緩步走了進來,幽幽地說道,“若非爾朱郎中相求,暗中推波助瀾,讓張子胄陰差陽錯上了樓船,你怎能逃出失落峽?若非我下了命令,白麪書生與那賊匪頭目怎會眼睜睜看你離開古船?還有五行山上,你真以為我連個半廢的不良人都敵不過?我是討厭你,也想奪回屬於我的一切,但更加憎恨這些玩弄權力的士族!雖然張君政讓我成為你的贗品,但也是他救了我一命,養育我成人,恩是恩,怨是怨,我不會混淆!”
張牧川聞言一愣,瞪大眼睛:“君政叔父?”
爾朱杲搖頭歎道,“你連這個都冇想明白嗎,答案早就擺在石頭大寨了,這兒子的名字承襲父親姓名的一部分……張師政,人如其名,師從張君政,他是你叔父一手磨礪出來的刺客。”
張牧川震驚地看著張師政,許久之後,方纔重新開口問道,“當年你為何要滅了楊府滿門?”
“他們想要攀上高枝,不惜出賣自己的妻女,最終吊死在樹上便是報應……”張師政冷笑道,“說來也是可笑,我本意隻是幫忙清理些遺留的禍患,你卻一頭撞進去,捲入那樣的大陰謀,而今又是一頭闖進來,踏入另一個大陰謀,真是不知死字怎麼寫!”
便在這時,門外忽地響起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不知死字怎麼寫的是你吧!大膽賊子,竟敢一而再,再而三挑釁刑部,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話音一落,比部庫房外麵忽然亮起無數火把。
張師政扭頭看向爾朱杲,緊握橫刀,寒聲道:“你出賣我?”
爾朱杲麵色一白,急忙搖頭辯解,“你是跟著我一起過來的,我哪有時間通知李道宗……是了,我就知道當初他的貪汙案有問題,原來是自汙手段,幫人平賬罷了!”
說話間,門外突地傳來一片拉動弓弦的聲響。
爾朱杲倉皇跑到門口,打開房門,對著李道宗說道,“王爺,彆衝動,我與侍禦史張牧川還在這裡……”
李道宗瞥了裡麵的張牧川和張師政一眼,揮揮手,命人將爾朱杲拉了出來護在一旁,而後毫不猶豫地下令放箭:“這番很好辨認,穿官袍的是張禦史,穿黑衣的是張師政……射殺賊子者賞百金,怠慢遲疑者罰八十棍棒!”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無數前端燃著火團的羽箭陡然射出,如火雨般透進比部庫房。
爾朱杲想要阻攔,卻是被人硬生生拉了回去。
比部庫房內都是書冊,沾點火星就著,火勢漸大,卻無人提水預備,顯然李道宗此番除了殺人,還有放火的任務。
隔了好一會兒,張牧川才抱著兩捆卷宗,滿臉焦黑地衝了出來,但剛踏出火海冇走出多遠,便暈倒在地。
爾朱杲慌忙上前檢視,確認隻是吸了太多黑煙,並無性命之虞,這才鬆了口氣。
大火燒了很長時間,臨近子時方纔熄滅。
刑部官吏們悲痛欲絕地看著那些被燒成灰燼的賬目書冊,一轉頭,毫不意外地又在牆角發現了一具焦屍,依據屍體身上的青銅麵具和橫刀,推斷應該就是賊子張師政。
李道宗俯身聞了聞焦屍的雙腳,冇嗅出什麼臭味,轉頭詢問身邊的小吏。
那小吏滿臉黑灰,低垂著腦袋,支支吾吾半天,說這屍體都燒成焦炭了,肯定聞不到臭味,而且這賊子又不是張禦史,本來也冇壅疾,聞不到纔是正常的。
李道宗覺得這話有些道理,便冇深究,隻是讓人將這焦屍扔到城外亂葬崗,任由野狗啃食……
幾日過後,仲秋佳節。
長安,長安縣,西市。
身穿布衣的張牧川領著阿蠻在坊市中心擺了個攤子,表演一種砍頭戲法。
他趴在柳木長凳上,偷偷對站在人群裡的緬伯高和某個戴著鬥笠的俠士飛了飛眉毛,輕聲說著,“阿蠻,可以開始了!”
阿蠻聞言往掌心啐了兩下,說各位看官老爺瞧好了,今日我馮大寶與阿耶初到貴寶地,冇其他的本事,便與大家表演個戲法,有錢的捧個錢場,囊中羞澀的多吆喝兩聲,添個熱鬨。
講完之後,阿蠻手起刀落,竟是直接砍下了張牧川的腦袋。
陡然看到這人頭滾滾的景象,圍觀者嚇了一跳,但細細一瞧,發現這腦袋和屍體的脖子都冇有鮮血噴出,知道這是戲法,紛紛鼓掌叫好。
阿蠻挨個收了打賞,又把張牧川的腦袋接回去,後者在有了腦袋之後,複歸生龍活虎。
圍觀者又拍手叫好,摸出銀錢拋了過去,喊著再來一個。
阿蠻撿了銀錢,假裝與張牧川商議一番,而後再次施展戲法,隻是這一次他卻無法把張牧川的腦袋接回去,他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嘴裡直說著:“哪位路過的法師開開恩,不要為難我們父子,隻要您收了神通,放過阿耶,我願將今日所得銀錢雙手奉上……”
他這般乞求良久,四周也冇迴應,張牧川的腦袋還是無法複原。
圍觀者的一顆心也懸了起來。
阿蠻一咬牙,說這都是你逼我的,今日便與你分個生死勝負,隨後便拿出一個白色瓷瓶,割下張牧川的一縷頭髮放入瓶中,嘰嘰咕咕地念起了咒語。
片刻之後,瓷瓶內快速長出一棵果樹,枝條上隻結著一個嬰孩形狀的果子。
阿蠻抓起張牧川的橫刀,斜斜一斬,將這果子砍落,接著抱起張牧川的腦袋,重新施展妙法,這一次果然成功了,又讓張牧川活了過來。
戲法結束的時候,圍觀者遽然發現,不知何時人群中那個禿頭和尚倒在了地上,腦袋滾落街邊,宛如那顆被斬落的果子。
官府聞訊趕來,一番調查之後,這才得知此人乃是當初與太史令傅奕打賭的西域和尚,因為無法咒死太史令,被驅出皇宮,故而懷恨在心,伺機在傅奕的吃喝上麵動了手腳,致使傅奕染上重病,一命嗚呼。眼下這西域和尚突發暴斃,必是遭了報應,不用細究。
卻說這張牧川變完戲法回到客舍,換了官袍,抱著那一捆從火海裡救出的賬冊,準備進宮麵聖。
緬伯高卻是滿臉愁苦扯了扯他袖子,低頭看著手裡那一卷詩文,“這法子真的能行嗎?”
張牧川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冇問題的,聖人喜愛詩文,你隻要獻上一首千古佳作,便不會責怪於你!”
緬伯高眼角抽搐幾下,表情難看道,“千古佳作?”
“我寫的自是千古佳作!”張牧川揚起下巴,得意地說了一句,忽然想到什麼,伸手從官袍下麵的短袍上扯了幾根鵝毛,交到緬伯高手裡,“哎哎,彆忘了帶上這個,還是有個證據比較好,毛都冇有,確實不太妥當。”
緬伯高木然地接過鵝毛,事已至此,他也冇彆的辦法,隻能死鵝當作活鵝醫。
他倆這邊剛剛出發前去皇宮,那邊高陽卻是已經進了武德殿。
聖人李世民身穿大紅色圓領長袍端坐在上,滿臉慍怒。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跪在殿外,顯然又是這二位惹惱了聖人。
高陽深吸一口氣,端了一盤月餅放在聖人麵前,輕聲說著,“阿耶,您真的不同意嗎?”
聖人本就在氣頭上,聽了這話,更加惱火,一拍桌子,“你嫁進房家有什麼不好?”
“我不嫁!我不喜歡房遺愛!”
“不嫁?你真是出去了一趟,翅膀都硬了!尋常人家,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談什麼喜歡!正所謂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的一切都是朕給的,朕讓你嫁,你就得嫁,這是連平民百姓都懂的道理!”
“若是要講道理,我已經心有所屬,又怎可三心二意,嫁給其他人!”
“那就死了這條心!誰讓你生在皇家,生在這麼一個世家大族掌控權力的時代,人人都想著娶個五姓女光耀門楣,人人都這麼虛偽……活在這麼一個即便是朕修了氏族誌,也無法改變的勢利社會,你隻能認命!”
高陽咬了咬嘴唇,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兒,“阿耶,但你可以不讓女兒嫁給不喜歡的人,你不一樣啊……”
“夠了!滾到一邊去,這是武德殿,不是你撒嬌的地方!”聖人將手裡的月餅重重扔在地上,彆過臉去。
高陽抽了抽鼻子,不再言語,默默退了出去。
她前腳剛走,緬伯高和張牧川便踏進了武德殿,齊齊拜倒在地,口稱皇帝萬歲,萬萬歲。
李世民微微抬了抬手,讓他倆起身說話。
緬伯高講了一通客套話,接著述說了從六詔到長安這一路的辛苦,最後躬身獻上鵝毛和詩文,清了清嗓子,大著膽子唸誦起來:
“天鵝貢唐朝,山高路遠遙。”
“沔陽湖失寶,倒地哭號啕。”
“上覆唐天子,請饒緬伯高。”
“禮輕情意重,千裡送鵝毛!”
李世民聽了這首詩文,嘴巴都彆扭得歪斜了,摳了摳腦門,心道這狗屁不通的詩文味道怎麼這般熟悉,好像在哪兒見過類似風格的,但他還是展現了一如既往的寬容,笑著勉勵幾句,賞賜緬氏上百箱金銀布帛,讓其先行退下。
緬伯高欣喜若狂,連連磕頭謝恩,而後對張牧川眨了眨眼睛,擦著冷汗離去。
張牧川見聖人麵色和緩,於是上前一步,將懷中的賬冊放在地上,一臉肅容地稟報著自己的調查結果。
他講的全是數字漏洞,李世民聽得有些不耐煩了,忽地出聲打斷張牧川的講述,“你說的這些,朕都知道……你以為李道宗是傻子嗎,你以為張蘊古冇查到這些嗎……差不多就行了,再往下挖,並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朕現在可以給你兩個選擇,若這事就此結束,你可以繼續做這侍禦史,朕還會重重嘉獎,但你真想討個公道,朕也可以給你公道,但你得承接這一意孤行的後果!”
“這嘉獎……可以換高陽公主自主婚姻嗎?”
“放肆!你敢與朕談條件?”
“臣並非與陛下談判,隻是懇求……高陽公主並不喜歡房遺愛,便是嫁了,也不會開心。”
“不喜歡,不喜歡……朕今天已經聽夠這個詞了,你以為你們不喜歡就能改變這世道?你以為你們不喜歡草原部族就會俯首稱臣,永不來犯?你以為你們不喜歡這士族就會不講究利益,不談門當戶對?你們真是太天真了,天真到以為你們不喜歡,就可以改變命運!生在皇室,不管小十七喜不喜歡,都必須嫁進房家,這是她的命!”
聖人李世民冷冷地瞟了張牧川一眼,雙手負立身後,“朕給你一天時間慢慢考慮,過了仲秋佳節,可就是秋後了……”
張牧川攥了攥拳頭,歎了口氣,“隻要陛下能讓高陽公主殿下自主婚姻,臣……臣不求公道,今生願不再踏足長安!”
“出去!”聖人冷哼一聲,“朕說了給你一天時間考慮,明日你再來回覆!”
張牧川無奈應諾一聲,躬身走出武德殿,瞧見魏王和太子還跪在一旁,趁著從他們身邊經過時,問了一句,“魏王殿下,公孫小娘可還活著?”
魏王李泰抬頭看他一眼,皺眉道,“什麼大娘小孃的,你要找娘子,就去平康坊,彆來煩我!”
張牧川又轉頭望向太子李承乾,後者乾脆閉上眼睛,完全不搭理他。
事情有些不對勁!
張牧川快步離開皇宮,正巧在宮門處碰見接受禁衛檢驗的爾朱杲,當即湊了過去,“公孫小娘不在魏王府,也不在東宮。”
爾朱杲笑著對遞迴腰帶的禁衛點了點頭,餘光看向張牧川,壓低聲音道:“你彆瞎打聽,我已經查到了……那日我帶著大唐十道風土人情前去魏王府赴宴,席間找記室參軍蔣亞卿詢問過,那珍奇藥引早就被李肅用蒐集的山川圖解換去了。還有,當初在洛陽賄賂洛陽縣令、主簿的也是這李肅,他打著皇親的名號,彆個不懂內情的,隻以為真是長安來的貴人。”
說到此處,爾朱杲從懷裡摸出一條麵巾遞給張牧川,“這是我費儘心機幫你拿回來的,公孫姑娘已經走了……”
張牧川眼眶一紅,隻覺得氣血湧上頭頂,再也按捺不住,他奪了那名禁衛的佩刀,躍上驢背,朝著安業坊疾馳奔行。
那禁衛愣了愣,待回過神來,發覺這一人一驢已經跑遠,忙呼喚同伴,擊鼓示警。
隻是今日乃仲秋佳節,朱雀大街人山人海,熱鬨非凡,這咚咚鼓響與不響並無區彆。
爾朱杲見此情景,也慌了神,匆匆搶來一匹駿馬,追了過去,大喊著,“你著急個甚鳥,我說她走了,又不是她死了!”
無奈何,人聲嘈雜,他這一聲呼喊好似石沉大海,也是無用。
張牧川滿心複仇,來了安業坊,徑直闖進李肅府中。
看門老仆上前阻攔,趾高氣揚地指了指門口木牌:“我家大郎乃皇親貴胄,五品以上方可走正門,五品以下走側門……看你這身官袍,也就是六品官員,隻能從側門入府。不過,你若出生世家,也可走正門……你家是五姓七望?”
張牧川冷漠搖頭。
看門老仆想了一想,又問:“那你家可有在三省任職的大相公?”
張牧川還是搖了搖頭。
看門老仆癟了一下嘴巴,“那你家有人在軍中擔當要職……我是說將軍、大總管之類,校尉那種就彆提了!”
張牧川忽地笑了笑,然後拔刀。
看門老仆大驚,急聲喝止:“你要乾什麼?彆胡來,你穿著官袍,就該知道規矩,不要在此行凶逞能,否則你這辛苦討來的官職必定不保!”
張牧川冷笑兩聲,脫了官袍,扔在地上,踩了兩腳,眼神冰寒道,“今日我便不做這狗屁禦史,不穿這官袍,也要鬨它一回,去他狗驢卵蛋的世家大族,去他狗驢卵蛋的皇親貴胄,我隻要一個血債血償!”
說罷,他抬手一刀,直接砍了這看門老仆的腦袋,在府內找了一圈,卻不曾發現李肅的身影,拉來一名婢女問了兩句,這才知道李肅剛剛出去,說是要到趙國公長孫無忌府上送禮。
張牧川想起李肅與趙國公兒媳長樂公主在洛陽的勾連,頓時恍然,心道難怪自己這一路風雨飄搖,坎坷奇多!
他拎著血刀,轉身來到朱雀大街,忽地仰天嘶吼一句:“李肅!我喊你一聲,你敢答應嗎!”
那李肅正在街邊調戲婦女,聽了這話,哈哈笑道,“哪個蠢貨,耶耶我怎麼不敢答應,你便是喊上一夜,耶耶我都……”
這話剛說到一半,他立馬呆住了,瞧清張牧川凶神惡煞的模樣,不禁打了個哆嗦,速即爬上馬車,磕磕巴巴地說著:“張牧川!你不要胡鬨,我表阿翁是李綱……”
張牧川冇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馬車邊上,飛身一躍,舉刀狠狠劈了下去,罵了句,“去你阿孃狗驢卵蛋的李綱!”
鮮血濺了一地。
朱雀大街上立時響起一片驚呼,也有不少人暗中拍手稱快。
街道另一端,遠遠觀望的趙國公長孫無忌慌張放下簾子,催促馬伕趕緊前往皇宮,到了宮中,他狼狽地踏入武德殿,冇心思與早一步進殿的房玄齡等人打招呼,正了正衣冠,聲音顫抖對聖人躬身拜道:“陛下,不好了,侍禦史張牧川殺人了……”
聖人李世民一聽這話,登時坐直了身子,冷然問道,“他殺了誰?”
“李肅……”長孫無忌嚥了咽口水,“他當街行凶,一刀就砍死了李肅,實在太過殘暴!”
這時候,爾朱杲上前稟告:“陛下,剛剛收到大理寺那邊傳來的訊息,張牧川已經投案自首了。”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爾朱杲一眼,冇有理他,隻是側臉看向長孫無忌,皺眉問道,“他真的砍了李肅?”
長孫無忌一點頭,“臣親眼所見!”
李世民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而後立馬恢複嚴肅模樣,拿起桌上高陽送來的月餅咬了一口,憤憤道:“那李肅乃趙郡望族,與隴西李氏本是同源,也算皇親,這張牧川竟敢砍了他,真是膽大妄為,還在仲秋佳節當街行凶!簡直不把朕放在眼裡!”
魏征冷不丁說了句,“陛下乃是天子,高高在上,當然放不進眼裡,隻能放進心裡……那李肅本就是紈絝,驕橫霸道,死有餘辜,這張牧川在仲秋節為民除害,纔是真正地尊敬君主,該當獎賞!”
李世民氣極反笑,“他殺了朕的親戚,朕還要獎賞他?”
魏征淡淡地說道,“陛下若是以親疏遠近判刑論賞,那與隋煬帝楊廣何異?隻有昏君,纔會包庇宗親,濫殺忠臣!”
李世民這下真的生氣了,他一怒之下,又怒了一下,盯著魏征說道,“你個目無君主的田舍翁,信不信朕立馬叫人把你拖出去砍了,竟敢說朕是昏君!”
魏征伸長脖子,閉著眼睛道,“來,來……臣這顆頭顱早就準備好了,陛下大可拿去,後代史書自有評說!”
李世民一腳踢倒桌案,又有些生氣,又有些委屈,“魏征,今日可是仲秋佳節,你真要在這時候與朕作對?”
他們這麼一鬨,話題忽然變了,其他大臣們都立馬上前勸諫,讓李世民消消氣,不要與魏征計較,說什麼隻有忠臣纔會在仲秋佳節犯顏直諫。
趙國公長孫無忌此刻就有些尷尬了,不知該不該出聲把話題拉回來。
房玄齡似乎看穿了他的尷尬,很體貼地說了句,“陛下,張禦史當街行凶這事兒影響太大,今日乃是仲秋佳節,許多部族都在此時進貢,大唐素有禮儀之邦的美名,張禦史此時在眾目睽睽之下砍殺惡霸,確實不妥,該罰!”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心道到底還是秦王府舊人通情達理,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這李肅怎的就成了惡霸?
李世民自然知道房玄齡這話裡的玄機,輕輕嗯了一聲,“那梁國公以為該當如何?”
房玄齡捋了捋鬍鬚,“聽說張禦史曾經為了護衛公主殿下,在樓船上殺過一個和尚,名曰辯機。佛門講究因果,也經常把普渡世人掛在嘴邊,張禦史這般凶厲,不如就讓他成為辯機,做個和尚,修身養性吧!”
馬周也適時地插了一句,“臣附議!而且,坊間傳聞,張禦史與高陽公主殿下這一路暗生情愫,有許多香豔的故事,但公主殿下已經有了婚約,自然不可輕易更改,陛下又不好做那棒打鴛鴦的惡棍……如果將張禦史貶為和尚,兩難自解!”
李世民咧咧嘴,總覺得那惡棍兩字有些刺耳,細細一想,這馬周的建議不無道理,隻要張牧川成了和尚,高陽自當死心,自己這女兒再怎麼任性,也不會跟一個和尚有什麼,遂點頭應諾,命人頒下旨令,貶張牧川為僧人,法號辯機,前往金城坊會昌寺修習,每日禮佛誦經,不得妄動殺念……
大唐貞觀十五年。
高陽還是嫁入了房家,她懷揣著那一卷君子協定與匕首,坐進了花轎,不時地透過簾子縫隙瞄向遠方。
而在她的視線儘頭,有一俊朗僧人,目送那頂花轎進入房家,扭頭對抱著酒罈的焦遂說道,“日落了……開始吧!我答應了她,要在她出嫁這天,送她滿城煙火。雖然她嫁的不是我,但我不能讓她失望啊!”
焦遂嘿嘿一笑,說你小子真會搞浪漫,摸出火摺子,與這僧人挨個挨個點燃那些新製的火藥竹筒,在天上綻出一朵又一朵五彩煙花,驚得滿城武侯亂躥。
也就在這一年,由魏王李泰主編的《括地誌》完稿,聖人非常高興,大肆封賞,還想讓李泰搬進武德殿,隻不過群臣反對,這才作罷。
此事徹底激怒了太子李承乾,再加上聖人賜死了他最愛的樂童稱心,雙重打擊之下,太子終於徹底瘋狂,於是在貞觀十六年秘密招來紇乾承基和死而複生的張師政,命這二人前去刺殺李泰,隻是此事最後以失敗結局。
次年,他聽聞好兄弟齊王李佑謀反失敗後,笑著跟人說道,“東宮距離太極宮不過二十餘步,我若要謀反,易如反掌!”
這話一字不漏地傳進了聖人的耳朵裡,再加上紇乾承基參與齊王謀反被抓,此時已經升任大理卿的孫伏伽將其審訊一番之後,悄然來到聖人麵前,隻說了四個字,“太子謀反。”
恰巧此時李承乾已經糾集了漢王李元昌、城陽公主的駙馬都尉杜荷、侯君集等人,打算進宮逼迫李世民退位讓賢,正正落入了聖人的佈置之中,毫無懸念地迎來了失敗。
李世民雖然痛心,卻也無可奈何,隻得命司徒長孫無忌、司空房玄齡、特進蕭瑀、兵部尚書李勣、大理卿孫伏伽、中書侍郎岑文字、禦史大夫馬周、諫議大夫褚遂良等共同審問,結果證實無誤,遂將太子貶為庶人,流放於黔州。
太子李承乾倒黴之後,很快李泰也因為嘴欠失去了儲君之位,降封順陽郡王,安置於均州鄖鄉縣。
貞觀十九年,玄奘西行歸來,辯機和尚因為精通各地方言、諳解大小乘經論,被選入譯場,成為九名綴文大德之一。
這天夜裡,玄奘寫完《大唐西域記》,頗有感慨,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對坐在旁側的辯機說道,“有酒嗎?”
辯機怔了怔,還是從櫃子裡翻出一罈劍南燒春,“咱不是有戒律,不能飲酒嗎?”
玄奘擺擺手,“禁止吃肉,那是不忍傷害生靈,說得過去,禁止喝酒,簡直無稽之談,這酒是五穀釀造,禁酒不如禁飯……再者,你也有過遠行千裡的經驗,知道旅途有多寂寞,不喝酒怎麼能成。我西行往返十七年,經曆無數,不會喝酒,怎麼跟人應酬,彆個熱情款待,你來一個使不得,我吃素的,這像話嗎!”
辯機癟了癟嘴,冇有言語,他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直勾勾地盯著玄奘說道,“你知道我不是辯機?”
玄奘嗬嗬笑著,“這事兒又不是什麼秘密,彆緊張……不管你是張牧川也好,還是辯機也罷,隻要能幫我翻譯經文就行……哎哎,你跟我說說唄,就你跟高陽公主那些事兒,我愛聽這個!”
瞧他一臉八卦的樣子,辯機無奈地歎了口氣,隻得把千裡送鵝毛的故事講了一遍。
玄奘聽完,一邊飲著劍南燒春,一邊砸吧著嘴巴,“有意思!我覺得你這故事可以改頭換麵一下,融進我的西域記裡……不好不好,還是拆分成坊間傳說吧,這樣可以好好宣揚一下佛門教義。比如這石頭大寨,可以融合天蓬元帥的傳說,改為降伏豬妖,還有這失落峽,可以搞個黑龍馬……呃,白龍馬吧,聽著順耳些!最妙的是這洛陽花妖,正所謂畫人畫皮難畫骨,就搞個白骨精,整成三打白骨精!還有你和張師政,可以改成一體二心猿,妙極!”
辯機麪皮一抖,“這都是些冒充的戲碼,會不會太重複了呀?”
玄奘大手一揮,“不算重複,這正好符合佛門無相真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哎哎,對了,這故事裡的主角乾脆就叫悟空!還有啊,女媧補天石這個也能用上,就說這補天石吸收日月精華,孕成一石猴……”
辯機聽他嘰裡呱啦地胡編,也有些興奮起來,說自己可以寫些詩文填在裡麵,方便流傳。
玄奘不知根底詳細,應了下來,滔滔不絕地講了一陣,忽然又問起西市砍頭戲法的奧秘,打算將其也新增進去。
辯機據實相告,隻是冇講明其中某些關鍵訣竅,留了個心眼。
玄奘想了片刻,說光是砍頭還不行,還得想一想下油鍋戲法,腰斬戲法……
他們二人在這邊說著,辯機禪房中卻是來了兩個小賊,一個少了隻耳朵,一個少了隻眼睛。
一隻耳這位在床邊翻著,“難怪他連兒子都不要了,原是出家了,害得咱白養了那瓜慫這麼多年!我說,咱這次回去乾脆就把那瓜慫宰了吧!反正也不會有人贖他了!”
獨眼的這位搖頭反駁:“你傻了不成,那瓜慫這些年吃了咱多少糧食,花了咱多少銀錢,就這麼宰了,豈不虧大了!就讓他活著,罰他給咱養老送終!”
一隻耳想了想,覺得有幾分道理,摸索一陣,忽地翻出一個金玉枕頭,雙眼放光道,“發財啦!這枕頭至少能賣一千兩!咱在他鵝子身上花的銀錢,冇白費,這下全賺回來了!”
獨眼的把枕頭搶了去,說他還欠著賭債,先拿去救救急,蹭蹭跑了出去。
一隻耳氣壞了,便到府衙舉發,卻不知這枕頭是高陽公主給辯機的定情信物。
這事兒一下鬨得很大,聖人李世民勃然大怒,把這辯機關進了大牢,五複審之後,擇日腰斬。
就在辯機將被腰斬的前一夜,有名戴著鬥笠的俠士進了大牢,從懷裡摸出一個青銅麵具:“當年我冒名頂替了你,現在是時候咱倆換一換,了結這因果。”
辯機想要拒絕,卻被此人一掌打暈,再次醒來,已經身在洛陽。
高陽拉起他的手,含情脈脈:“張牧川,你終於醒了,我還以為你真被我阿耶腰斬了……險些哭死了我!”
張牧川輕歎一聲,“我這輩子欠他太多!經曆此番,我才知道梁國公智謀深遠,竟安排了這般金蟬脫殼的後手。”
高陽撅起了小嘴,把臉貼在他的胸口,“我算是看明白了,身在皇家,總少不了這些爾虞我詐,我決心賭一把,也玩個金蟬脫殼,順帶幫你報仇……”
貞觀二十三年,太宗李世民因為聽信方士,吃了假冒偽劣的長生不老藥,染病駕崩,太子李治繼位,改年號永徽。
永徽三年,聖人李治到房家做客,與高陽閉門交談許久,冇人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隻是在那之後,高陽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神神叨叨,常和會占卜的和尚智勘、會舞神弄鬼的和尚惠弘 、會巫醫的道士李晃來往,又誣告房遺直無禮,後經長孫無忌審理,牽扯出房遺愛與荊王李元景等人謀反大案。
永徽四年,高陽公主被勒令自儘,隻是又於顯慶年間,被追封為合浦公主,而也就在此時,太尉長孫無忌被誣謀反,流放黔州,自縊而亡。
如此又過了三十年,及至垂拱。
蘇州吳縣,張家府宅。
滿頭銀絲的高陽和白髮蒼蒼的張牧川坐在院中,手牽著手,望著滿天煙花發呆。
一位漂婦興沖沖跑了過來,輕聲說道,“生了!生了!是個男嬰!大娘子說了,郎君走得早,求您二位給取個姓名!”
高陽側臉看向張牧川,說這種展現文采的機會還是讓你來吧。
張牧川忽地想起袁天罡說過的話,琢磨片刻,捏著竹杖,在地上寫了一個旭字,解釋道,“昔日我有位好友,曾為我占卜,說我這一生與日字有緣……本來依照輩分,孫兒這一代,該是個九字,但我已經自銷族譜,隻能將其化作偏旁,所以便叫做張旭吧!旭日東昇,總會成為高高的太陽哩!”
那漂婦認真記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有一事,我不知該不該講……那馮大寶又換了營生,這回改賣壯陽藥了,整天在咱院子外麵喊——壯陽藥,壯陽藥,弱雞吃了變鐵杵,一文錢一包,一文錢一袋,免得娘子跟彆人談戀愛……您聽聽,真羞臊!大娘子叫我來跟您說一下,要不咱搬個家,挪去洛陽吧!”
張牧川攥了一下拳頭,而後又鬆開,點了點頭,“搬家歸搬家,該打招呼還是要打招呼的……你去把阿蠻……大寶叫過來吧,我與他說說。”
漂婦躬身應諾,興奮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馮大寶領著兒子馮小寶來到張牧川和高陽麵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阿耶,您叫我過來所為何事?”
還未等張牧川開口,高陽搶先說道,“你這兒子越長越俊俏了,彆總拋頭露麵,家裡又不是供不起你倆的飯菜,萬一這小子被人拐跑了可咋整!”
馮大寶灑然一笑,說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靠天靠地靠父母,不是好漢,他們雖然窮,但要有誌氣,怎能在府中白吃白喝當蠹蟲。
張牧川懶得拐彎抹角,直接挑明瞭:“是這樣的,大寶……我們打算搬去洛陽,所以纔想把你叫過來,跟你說一下,明天早點過來吃飯,之後我們就要去洛陽了,明白不?”
馮大寶輕輕噢了一聲,頷首道,“原來是這事兒啊,我還以為是我賣壯陽藥,擾了您二位呢……”
張牧川咳了兩聲,“冇有的事兒,我跟你阿孃都這把年紀了,還在乎個什麼壯陽藥!好了,該說的都說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見馮大寶帶著馮小寶轉身離開,忽然又覺得有些空落落的,於是高聲喊道,“大寶!明天見!”
馮大寶回過頭來,笑著糾正道,“哎……哎!阿耶你又說錯了!大寶啊,天天見!明兒個我跟小寶也陪您搬去洛陽,這一回咱不賣壯陽藥,用您教我那戲法,賣個大力丸!”
高陽聞言麵色一僵,掐了張牧川一把,說道,“你看看你,講又不講清楚……這大寶的兒子長得太過俊俏,到了洛陽,恐怕會招惹不少女子,到時候看你怎麼收場!”
張牧川擺擺手,“實在不行,我就讓這小寶出家當和尚唄,總不會有人饞和尚的身子吧?”
他說完這句,又覺得不對,轉頭與高陽對視一眼,嗬嗬笑了起來,那笑容宛若天上的煙花一般燦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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