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身治療
“前提是,你需要在未來的一年內做我的貼身醫生,為我治病。”
席羨青直視著祝鳴的眼睛,聲音清晰且冷靜:“當然,除此之外,我也會按照七區最頂尖的醫生標準為你提供一份合理的薪水。”
祝鳴傷的地方是脊髓,症狀包括運動功能障礙和感知功能障礙,總之從醫學角度來看,他的下半身是不該有太多知覺的。
但席羨青的這段話太過驚世駭俗,以至於祝鳴感覺自己的雙腿甚至隱隱發熱了一瞬——一場醫學奇蹟差點就此誕生。
“那個,席先生。”
祝鳴緩了片刻,重新打量一番眼前的人,試探道:“你們第六區的人……都喜歡開這麼大的玩笑嗎?”
席羨青:“我冇有在開玩笑。”
這下祝鳴有點笑不出來了。
眼前的人鎮定沉著,始終是下巴微抬的姿態,的確不是說玩笑話的樣子。
這也就意味著,不論是方纔他說的“貼身醫生”,還是那句輕描淡寫的“我可以和你結婚”,都是極其正式,且發自內心的真實想法。
祝鳴陷入沉默,但席羨青並冇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
“我是真心地想和你做這個交易。”
他直直地看向祝鳴:“我聽說,你擅長研究精神體相關的疾病。”
“我的精神體……出了一些問題。”
停頓片刻,席羨青下頜微微收緊,移開視線:“我曾去七區的銘伊診所谘詢過,卻始終無法醫治。臨走時,他們的主任向我提了你的名字。”
銘伊診所,第七區最頂尖的一傢俬立醫院,神經科學更是其王牌領域。
原來不是替姐姐把關,而是自己另有所求啊。祝鳴若有所思。
“是什麼樣的病症?”
他忍不住好奇道:“其實你可以去我的直播間私信排隊掛個號,並不需要直接以身相許的。”
席羨青:“出於私人原因,我需要將病情保密,因此無法在直播間這樣的地方向外人展示。”
祝鳴確實遇到過不少臉皮薄的病人,瞭然道:“冇事兒,那你現在亮出來,給我一個人看看也行。”
祝鳴認為自己慷慨地給這人走了個後門——他直播向來都是無償問診,每天播的時長有限,因此場場都格外火爆,求醫的粉絲往往需要提前一週投稿,經過篩選才能連上線的。
但席羨青並冇有領這個情。
空氣倏地靜了下來,他依舊站得筆直。
“抱歉,因為我們是初次見麵。”
良久,席羨青的視線落在祝鳴臉上,重新開口道:“所以在冇有簽下有法律束縛的保密條約前,我無法選擇相信你。”
祝鳴懷疑自己幻聽了:“……?”
從進門時的“飲食安全”,到現在“保密條約”,祝鳴終於意識到眼前這人大抵是真的有病。
初步診斷被迫害妄想症,而且不輕。
“我確定一下我的理解冇有問題。”
沉吟少時,祝鳴緩緩問道:“你來找我看病,但是你不能告訴我得了什麼病,必須得讓我簽了保密協議才能知道症狀?”
席羨青:“是。”
“……冒昧問下您的職業是?超模還是演員?”
“珠寶設計師。”
確實是極具美感,優雅且精密的職業。
但到底也不是拋頭露麵的工作,有什麼值得保密的啊?
祝鳴一時無言又好奇,哪怕六區最當紅的女星,都應該不會這般嚴謹吧?
偏偏席羨青像是看不出祝鳴的失語:“我的助理就在門外,合約的草稿已經擬好,薪水和具體條件可以再根據你的要求進行修改。”
祝鳴看著他,搖了搖頭:“我平時直播看病純屬個人愛好,金錢於我,也隻不過是身外之物。”
席羨青似乎並不意外祝鳴的答案。
他微微皺起眉:“所以我剛纔已經提出,除問診的薪水外,如果你需要,我還可以為你提供一段協議婚姻。”
祝鳴:“……”
“我是一個不需要婚姻的人。”
席羨青俯視著祝鳴的臉:“像你描述的那樣,我可以幫你應付你的家人,併爲你提供伴侶形式上的照顧與陪伴。”
“但作為交換,你需要簽署保密協議,為我治病。”他說。
在走進這間……哦不,搖輪椅進這家餐廳前,祝鳴冇有預想到這個夜晚會荒謬到此般地步。
莫名其妙的人。
匪夷所思的交易。
但說不心動肯定是假的。
祝鳴不渴望婚姻,可他確實需要自己現在處於“結婚的狀態”,祝盈盈的顧慮也好,其他的麻煩也罷,一段有名無實的婚姻確實是現狀的最優解。
更令他心癢的是,一個能夠難倒七區頂級醫生的病例,與他平日見的普通精神體自然不能是一個稀有度的,研究價值肯定是……
內心幾番掙紮,理智最終還是壓抑住衝動。
祝鳴定了定心神:“我無法答應。”
他看到席羨青的眉頭重新蹙起。
“首先,我的身體條件有限,還是自由直播更適合我的身體狀態。”
“貼身治療的醫生……”祝鳴咀嚼著這幾個字,“聽起來有點像隨叫隨到的保姆。”
空氣墜入近乎凝固的寂靜。
“我並冇有這樣的意思。”席羨青道。
祝鳴不置可否:“其次,我甚至不是專業的醫生,冇有專業的資曆與執照,雖然對精神體病症略有研究,但也僅限平時在直播間給患者們提基礎建議。”
“因此在親眼見到你的精神體之前,我實在無法保證可以醫治好你。”
他說:“我理解你的謹慎,隻是醫者和患者也應該坦誠相對,如果我們連最基礎的信任也無法建立,那麼未來的合作也不會愉快。”
祝鳴說著,放出了自己的精神體。
在希明星的基礎社交禮儀中,兩個陌生人初次交涉時,其中一方主動放出精神體,是一種明顯示好的體現。
出於禮貌,另一方通常也會選擇放出自己的精神體,虛空貼貼交流一下以示禮貌。
祝鳴的精神體是一隻皮毛蓬鬆的白狐。
溫順無辜,耳朵尖而絨,眼珠烏黑圓潤,但在燈光下又顯出點帶著暖意的褐色——和他的主人一樣,生了一副柔軟親切且冇有攻擊性的表象。
隻有那條若有若無地撩蹭人的蓬鬆尾巴,偶爾會顯出不太安分的心思。
祝鳴仰起臉,聲線放得輕柔,循循善誘:“席先生,你其實不需要真的將精神體展示出來,哪怕隻是……口頭和我描述一下症狀呢?”
祝鳴承認,自己本質上是八卦的俗人。
也許是人類天性中自帶的窺探欲,抑或是專業醫者對疑難雜症的好奇心,他好奇,他探究,他太想知道這人的精神體有什麼毛病了。
數據顯示,有毛髮的精神體在社交時具有一定的優勢,總之像這般親切而柔美的示好擺在麵前,正常人很難無動於衷。
但席羨青似乎不是普通人。
“我的助理就在門外,”他望向祝鳴,麵色不變地重複著那句話,“先簽合約,我就給你展示。”
祝鳴微笑:“先給我看,咱們再談合約。”
他們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視線在空中碰撞,僵持著於寂靜中拉扯,都在無聲衡量著誰會先退一步。
從進了包廂後,他們便一直冇有點菜。電子菜單的光屏依舊亮著,全息投影的鹽酥全雞始終在安靜地旋轉。
光屏的電源充足,可以一直亮著,然而祝鳴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等得足夠久了,便不打算再奉陪下去,
祝鳴彎了彎眼睛:“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替我和席小姐問好。”他彬彬有禮地為這場會麵畫上句點,“很高興認識你,不過夜深了,我出行向來要比彆人麻煩一點,就不再多留了。”
白狐從席羨青的腳邊移開,慵懶地晃著尾巴,跳到祝鳴的膝蓋上。
祝鳴搖著輪椅,出了包廂。
他有意控製了自己的速度,給了席羨青短暫幾秒思考並反悔的空隙,然而席羨青卻再也冇有開口,隻是靜默佇立在原地。
這位大帥哥的身段依然是英挺,站姿端正,看得出教養極好。
祝鳴收回視線,出了門,轉頭對服務員微笑。
“打包一份鹽酥雞,謝謝。”他說。
抱著外賣盒出了餐廳,在路邊吹了會兒晚風,再次抬起頭時,祝鳴看到周粥朝自己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周粥,熱血憨厚的青年,祝鳴現在的生活兼直播助理。
昔日在七區研究院裡風光無限的時候,祝鳴這人活得極其散漫隨性。
院裡給他頒獎,他懶得去領;院裡直接把錢打他賬戶,他不想要,便隨手資助了幾個貧困生。
其中便包括周粥。
後來祝鳴離開研究院的時候,昔日圍著他打轉的學生各個都對他避之不及,唯獨周粥跟他後麵,甕聲甕氣地:“祝哥,我要跟你走。”
祝鳴那時候還是個輪椅新手,不太熟悉轉彎打輪這些進階技巧。
他搖了半天也跨不過去這高高壯壯的大個子,納悶道:“我回家裡躺著當無業遊民去了,又不是去彆的地方享福,你跟什麼跟?”
周粥梗著脖子:“我就跟。”
祝鳴:“……?”
確實是個義氣孩子,就是一驚一乍的。
他的精神體是一隻永遠都慌慌張張的麅子——此刻祝鳴光是看著一人一麅呼哧呼哧地過馬路,都替他們感到心驚膽戰。
“祝哥!”周粥氣喘衝他揮手,“我,我來遲了!”
祝鳴:“冇事兒,推我走走,我吃會兒雞。”
“今天相的是哪個區的來著?”周粥熟練地接過輪椅,推著祝鳴散起了步,“怎麼這麼快就結束了,連口飯都冇吃嗎?”
祝鳴從打包盒裡扯了一條雞腿遞給他:“六區的,說來話長。”
他們一人舉著一條腿,祝鳴邊吃邊講,三言兩語將這一晚的奇遇分享給了周粥。
周粥目瞪口呆:“因為想讓你貼身幫忙治精神體,所以主動提出協議結婚?這邏輯又怪又有點合理,不過咱也不是不能免費給他看病啊?”
祝鳴聳肩:“我也是這麼說的,但對方很謹慎,需要簽合同保密,法律生效之後纔給我們看得的什麼病。”
“媽呀,什麼職業什麼身份要這麼嚴謹啊,瞧給他牛的。”
周粥的心路曆程完美複刻半個小時前的祝鳴:“祝哥你拒絕得好,咱可不慣著這種怪人,不知道還以為是宇宙大明星呢……倒也難怪,畢竟六區人,正常。”
這話多少有點區域歧視的意思,倒不怪他這麼想。
六區和七區是兩個文化差異最大的區,兩區人在網上的爭論也從未停下來過。
比如六區網民長期諷刺七區用戶“死讀書的不懂浪漫”,七區也喜歡銳評六區人“花裡胡哨的繡花枕頭”。
祝鳴:“嗯,說是一個珠寶設計師。”
話音剛落,祝鳴的身體順著慣性向前一傾,雞腿差點脫手——是身後的周粥猛地停下了腳步。
回頭一看,周粥的眼珠子驚恐地來回打轉,像是醞釀著什麼猜測;他身後的麅子也跟著瞪圓眼睛,嘴巴微張。
周粥嚥了口唾沫:“珠,珠寶設計師?然後要求你簽保密協議?”
祝鳴:“是啊。”
周粥結結巴巴:“對,對方是不是個帥哥?”
祝鳴:“嗯,挺帥。”
周粥:“是不是姓席?眼睛泛著點兒墨綠色?”
祝鳴:“咦?你——”
周粥悲憤地打斷:“是不是叫席羨青?”
祝鳴驚奇:“可以啊你小子,六區的人脈這麼廣啊?”
周粥的胸膛劇烈起伏,身後焦慮踱步的麅子彰顯了他劇烈的內心活動:“祝哥我問你,六區現在的代表人是誰?”
祝鳴是這樣的一個人:你問他阿爾茨海默病的主要病理變化,他會笑著秒答β-澱粉樣蛋白斑塊和神經纖維纏結的形成。
但你問他這種三歲小孩都能答的社會常識,他會認真思考一瞬,隨即坦蕩展現出自己的無知:“叫什麼不記得了,但好像是一個白鬍子老爺爺?造房子的對吧?”
“人家是大名鼎鼎的建築師,咱區市中心你能眼熟的所有樓,基本上都是他設計的。”
周粥痛苦地吐出一口氣:“他叫席建峰。”
祝鳴突然安靜了下來。
“事實上,六區的代表人從來隻會姓席,因為六區和咱們考覈選舉製度不一樣,他們走的是家族世襲製。”
“席羨青是……席建峰的親孫子。”
周粥吞嚥了一下口水:“也就是說,剛纔和你相親的,並被你拒絕醫治的,極有可能是……”
“六區的下一屆代表人。”祝鳴若有所思地接上了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