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抬眸,神色晦澀難辨,目光沉沉落向一直冷眼旁觀事態的裴勉,心中暗忖:裴勉,你可千萬莫在這三人身上動了手腳。
“裴卿,對此三人當庭翻供,你可有話說?他們進殿之前,可有餵過什麼藥物?或者是之前的供詞皆是大理寺刑訊逼供的結果。”
裴勉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逝的慌亂,麵上依舊冷凝如常:“回皇上,三人進殿之前,臣絕未給他們服食任何藥物,亦無刑訊逼供之事。至於他們態度反覆,正如薛禦史所言,不過是初入殿時畏懼天威,不得不據實認罪,如今翻供,必是瞧著有人撐腰,妄圖脫罪罷了。”
皇上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狐疑:“果真如此?既然丞相等人心中存疑,不如傳禦醫上殿,一驗便知。”
一聽要傳禦醫,裴勉臉色驟然微變。那三人之所以肯據實認罪,本就是服食藥物所致,一旦禦醫上前診查,此事必然敗露,若被查出端倪,必是前功儘棄,這幾日的努力將付之東流。
他心下急如焚火,額角已沁出一層薄汗,當即俯首急聲道:“聖上,此案本是您委派鎮國公嫡女林白芷與臣一同審理,不若即刻宣她進殿,聽聽她對此案的看法!”
裴勉心中打定主意,死道友不死貧道,將林白芷推出去,那藥本就是她給的,真有什麼後果,該由她一力承擔。
今早進宮之時,雖聽林天睿說林白芷身體不適,未能及時入宮,但此刻時辰已過,想來也該到了。
林白芷?皇上微微沉吟。
冇錯,此案本就有她參與,宣她上殿親耳聽聞審訊、陳述見解,也是理所應當。
當即開口:“準奏。宣鎮國公嫡女林白芷上殿。”
“傳——鎮國公嫡女林白芷進殿——”
殿外傳旨太監連呼三聲,但是殿中人未見到殿外動靜。
龍椅之上,皇上目光沉沉望向殿外,臉上神色由詫異漸漸凝作慍怒,心底暗忖:林白芷好大的膽子,今日金殿事關重大,她竟敢遲遲不至?
宣旨太監三呼無人應,此刻殿中最是焦灼的,莫過於林天睿。他垂首立在殿下,指節暗暗攥緊,心中又是擔憂又是焦急。
擔憂的是,林白芷遲遲未到,莫不是舊疾加重,或是出現變故?焦急的是,今日這般場合,她若始終不現身,龍顏震怒,後果不堪設想。
另一邊,林老夫人,袖中手帕微微攥緊,眼中一絲得意掠過——死丫頭,今日恐怕要睡到日落西山,無法出現殿內。
皇上蹙眉看向裴勉和林天睿神色不虞:“二位可知林白芷何在?為何遲遲不至?”
裴勉看了林天睿一眼,沉默不語。
他實在不知林白芷那邊發生了何事?這幾日接觸,林白芷絕非這般輕率誤事之人。
林天睿慌忙跪下:“回聖上,臣姐近日舊疾複發。今日晨起,進宮時她依舊昏迷不醒,至今……隻怕仍未轉醒。”
這時林老夫人亦連忙開口,語氣謙卑:“聖上息怒,都是臣婦的錯,進宮時冇能將她叫醒。芷兒這孩子身嬌體弱,許是昨日勞累過度,今日一時貪睡起遲了,這才耽擱了時辰,還望聖上寬宥。”
林老夫人姿態放得極低,看似在為林白芷求情,實則句句都在火上澆油。
一旁林貴妃則冷聲斥責:“這丫頭也太冇分寸!明知今日金殿事關重大,竟敢如此懈怠,真當這皇宮是她隨意散漫的自家後宅不成?”
聽得二人言,皇上眉頭緊蹙,臉色早已沉得如同寒潭,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叩,殿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林老夫人那番看似求情、實則落井下石的話,他如何聽不出來?林貴妃的厲聲指責,更是火上澆油。
滿殿文武百官善察言觀色,見皇上神色不對,皆是屏息垂首,無人敢出聲。
裴勉心下一沉,隻覺今日要有麻煩——林白芷若是當真出事,他今日因喂韓王妃三人吃藥一事兒,怕是要受到懲罰。
早知如此,當初何必多此一舉。即便明知那三人到了禦前必會翻供,局麵也遠比如今好收拾,至少,不必擔上私給嫌犯下藥的大罪。
林老夫人垂著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快意,隻作惶恐不安之態。
林貴妃微微揚著下頜,神色間帶著幾分冷傲與篤定,隻等皇上降罪於林白芷。
一時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皇上一場雷霆之怒落下。
林天睿跪在冰冷的金磚之上,指尖死死攥著衣袍下襬,心頭又急又慌,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終究咬了咬牙,硬著頭皮揚聲啟奏:“聖上!家姐縱然身子孱弱,也絕非不知輕重之人,明知今日金殿召見,斷不可能無故貪睡不起。”
“臣子鬥膽懷疑——家姐定是遭人暗算,這才昏睡難醒!懇請聖上恩準,派遣禦醫即刻前往鎮國公府,為家姐診查實情!”
一席話落,殿中眾人不由得紛紛側目沉吟。
林家眾人今日皆在為林天辰求情,無一人為林天睿鳴冤辯白。
如今林天睿的親姐又偏偏在這關鍵節點離奇缺席,前後種種蹊蹺交織,實在由不得人不多生疑心。
林天睿豁出去,為林白芷辯解,他實在擔憂她是被人下藥,不知對她身體有多大傷害。
希望皇上能動惻隱之心,真的派一名禦醫前去看望。
“嗬——”
林貴妃一聲冷嗤,冰碴似的砸在殿中,目光冷冷的看著林天睿:“林天睿,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在聖駕麵前巧言狡辯?林白芷貪睡失儀、輕慢皇權,本就是鐵一般的事實!”
她抬眼,望向高高在上的龍椅,聲調陡然尖利:“聖上金殿傳召,何等鄭重威嚴?林白芷竟敢遲遲不至,分明是藐視皇權、目無君上!什麼遭人暗算,不過是姐弟二人牽強附會、用來遮羞的托詞罷了!”
林貴妃字字句句都往謀逆大罪上扣。
“林白芷貪睡誤事、恃寵而驕、全無半分規矩!這般輕慢不敬,該當重罰!”
“誰說白芷藐視皇權,目無君上!”
就在龍顏將怒、滿殿死寂的一瞬,殿外陡然響起一聲清亮女子之聲,刺破沉沉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