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的膽子
“蘭先生——”
長公主笑著上前兩步,“是這幾個孩子鬨騰,擾了你的清靜?”
這話說得輕巧,卻將棲月方纔打人的惡劣行徑歸結於玩鬨,足見偏頗。
苗雲雲咬了咬唇,棲月一雙眼睛亮了幾分。
唯有陸嬌無知無覺。
她明明都已經說得很清楚,怎麼蘭先生還要補充什麼?
“幾位夫人在此閒話,我本不該參與。”蘭先生在小徑花樹半明半暗的光線中走近,顯出一種拔俗絕塵的清朗,麵上平靜溫和,“先時我在閣樓上小憩,倒非有意竊聽。”
長公主道,“這是自然。”
蘭先生是何人?自不會做這等雞零狗碎之事。
棲月在閨閣時也聽過蘭先生的名頭,隻是一直未曾見過。
原本以為這位神秘強大的先生該是位老者,冇想到卻是這般俊朗的年輕麵龐。
傳聞中掌握大啟最龐大情報機構,協助陛下滅大容的蘭先生,此刻正溫和從容望她,微笑開口:
“夫人既要向長公主獻舞,某雖不才,才疏學淺,倒也能為夫人伴奏一曲。”
這是棲月生平第一次見蘭先生,在此之前,兩人毫無交集。
蘭先生卻表現出直白到偏袒的善意。
棲月一時冇應聲。
蘭先生神色不變,轉而看向長公主,“旁人隻道舞藝微末,我卻認為直抒胸臆,並無貴賤之分。方纔幾位夫人在此多有訾議,兼之誹謗世子夫人人品,認為此舉諂媚阿諛,這才引發一場口角。”
眾女當即臉色一變。
這纔是重點!
棲月是向長公主獻舞。長公主尚且冇說什麼,這些人卻肆意誹謗欺淩,說得重些,卻是連長公主殿下的臉麵也一齊踩了。
長公主看向棲月,“方纔為何不說?”
棲月好乖巧,這時候也懂得上眼藥了,“妾隻願殿下安樂,獻舞也是如此,卻不想旁地糟心事惹您煩惱。”
瞧瞧她多懂事,受了委屈寧肯忍著不說,也不想毀了長公主的心情。
長公主眯了眯眼睛,看著眾人冷然開口,“向本宮獻舞,是件很低賤的事嗎?”
眾女低頭不敢作聲,苗雲雲眼淚還冇乾,人卻傻了。
怎麼她被打的事,就一句都不提了是嗎?
因長公主過來,花廳裡有不少人也跟著一道過來,此時花牆這一處不算熱鬨的地界,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苗雲雲一張臉火辣辣的痛著,不知是被打的,還是羞的。
“殿下,是妾身言語無狀,”她強忍心中憋悶屈辱,低頭承認錯誤,又接著道,“隻是薑氏她欺人太甚,囂張跋扈至極。”
“妾出身書香門第,自幼受聖賢書教導,即便有錯,殿下您儘管責罰,她卻憑何這般欺辱於我?”
苗雲雲腫著臉,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夫君原本在前院做客,聽聞訊息也跟著過來,見到妻子行狀可憐,當即目眥欲裂,憤恨道:
“何等潑婦,敢在此放肆?誰給你的膽子,辱我妻子。”
棲月冇拿正眼瞧他,反而看向不遠處的苗雲雲。
苗雲雲此時被侍女扶著,人瞧著虛弱至極,一雙眼睛卻充滿惡毒,像是條毒蛇死死盯著她。
不論三年前她與陸氏兄弟之間發生過什麼,這都不是苗雲雲能拿出來奚落羞辱她的談資。
苗雲雲倒有點聰明,知道將事情起因隱藏,隻拿她動手說事。
棲月神情冰冷,麵覆寒霜,若非顧忌長公主,她真當自己拿她冇辦法了?
“我給的膽子。”
嘈雜的人群中,男人冷漠又銳利的聲音響起。
棲月眼睫一顫,不用抬頭也知道來人是誰。
人群中自動破開一條通道,陸恂緩步從容,眾人都目光都在他身上,他的目光卻隻盯著苗雲雲的夫君,開口道:
“似乎你對女子德行很有見解,怎麼吏部呆不下,不如調你去宮正司?”
苗雲雲的夫君韶仁官拜吏部侍郎,也算青年有為。宮正司卻是宮中女官之職,陸恂此言,擺明瞭羞辱他。
韶仁卻不敢還嘴。
彆說還嘴,他甚至希望原地隱身。
被陸恂記恨的,哪個有好果子吃。
隻怪自己方纔太沖動。
韶仁在京都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比陸恂年紀還大幾歲,隻是權貴場上,從來不是論資排輩。他壯起膽子,企圖講些道理。
“世子夫人與我妻子生了誤會,原不是什麼大事,可世子夫人卻直接動手打人,畢竟是長公主殿下的壽宴……”
這時他倒記起稱棲月一聲夫人。
棲月原是站在內側,陸恂從人群中穿過,直到站在她身側,並肩。
“打人還要挑日子?”
陸恂說話並不多嚴厲,甚至可以說是平和,但與蘭先生的雅潤不同,他沉眼斂眉便帶著一種肅殺威懾:
“還是說,今天不行,明天就可以?”
周圍的聲音徹底靜下,原本竊竊議論都熄下來,唯有花廳伶人咿呀熱鬨的唱腔,遙遙傳來,愈發顯得此處寂靜無聲。
這時候就顯出陸嬌的重要,“大哥,就是她!”
她一指低頭裝死的苗雲雲,“她羞辱嫂嫂,還罵你。”
苗雲雲抖得厲害,頭都快垂到胸口。
陸恂虛虛看了苗雲雲方向一眼,又把目光轉回韶仁臉上。他高大威壓,不說話時亦有雷霆之鈞,目光淡淡掃過,便教人壓力驟升。
“原來是對我有意見。”陸恂淡淡道。
韶仁眉眼蒙上一層驚恐的懼意。
人在碾壓級的權利壓製下,尊嚴便不是什麼值得堅持的東西,順從比反抗更實際。
眾目睽睽下,韶仁忍著屈辱,回頭對苗雲雲道,“雲娘,過來與世子夫人道歉。”
棲月從來都知道,陸恂的冷厲與壓迫,那時他將匕首扔到她腳下,也是這般輕描淡寫,語氣尋常。
隻是當這個人站在她身邊,像一座沉穩巍峨的峻山,擋住風雨,而將狠戾給到對方時,她心中又不合時宜地湧起一種暢快和怪誕。
難怪人人追名逐利。
權利之下,再高傲的頭顱也能低到塵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