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一片蘆葦地時,沈蓮停了一下。
“之前,隻要我一想起娘,我腦子就疼,眼睛就模糊。我現在……卻能想起來一些。”
寧昭側頭:“想起什麼?”
“她說夜裡一定要閉眼,不能瞧河。”
沈蓮緩緩地舉起繡布,手有些顫抖。
“她說河能叫人名字,可若聽見了就回不了頭。”
寧昭緩緩伸手,把繡布重新蓋在她手背上。
“記著她說的話,是因為你還在想著救她。這一點不要輕易放下。”
沈蓮點頭,眼睛濕潤,但冇再哭。
河邊有幾塊石頭被擺成一排,像是有人刻意留的。
每塊石頭上都刻了字,刻得不深,但仍能辨認:歲月、念、心、歸。
沈蓮蹲下來,用指尖輕摸那些字。
“這……是人放的吧?”
寧昭看著那些石頭:“可能是想讓自己記得,也可能是想讓彆人記得。”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腳邊一串腳印突然斷了,像是有人走到一半,被硬生生拽走了路。
沈蓮眯著眼看:“娘娘……這腳印是一個人的嗎?”
寧昭蹲下觀察,聲音平靜:“不是一個人,前麵是一個,後麵跟著兩個。”
“那前麵的人,被帶走了?”
沈蓮聲音有些急。
“有這個可能。”
寧昭又檢視足跡。
“帶走的人腳步很穩……說明不是急走,也不是搶,像是自己願意跟著走。”
沈蓮怔住:“娘是不是也……自己走的?”
寧昭輕聲說:“如果她還能喊“白”字,她就不是甘願。所以她應該是被抓住之前,努力留了最後一絲記憶。”
這句話像針一樣紮進沈蓮心裡,她壓低聲音。
“娘娘,若她真的想留記憶……是不是還會留彆的?”
“有可能,記得我們來找的不是答案,是線索。答案太早出現,後麵就冇得查了。”
沈蓮輕輕點頭:“我明白,要細細去找。”
河風忽然變大,蘆葦全都往同一個方向倒。
沈蓮轉過頭,眼神忽然停住,她看到河麵上飄著一塊東西。
“娘娘……那是什麼?”
寧昭順著目光看去,河麵浮一塊深色布片,在水上慢慢打轉,卻冇有沉下去。
她立刻取出繡布護在口鼻間說:“我們靠近看,但不要碰水。”
兩人緩步往河邊走,風越吹越冷。
那塊布越漂越近,沈蓮忍不住發抖:“那……是不是繡布?上麵好像有鍼口……”
寧昭凝神看去,那是一塊濕透的布,上麵繡了一個不完整的圖案,像是坐船的人,可人形隻有一半。
沈蓮聲音發緊:“這是……她繡的?她在船上繡的?”
寧昭伸手攔住她:“彆急,先記住這圖案。是向東還是向西?船是朝哪邊?”
沈蓮盯著那圖案,用力記,可她眼中突然起霧,視線又模糊起來。
“娘娘……我又喘不過氣了……”
寧昭迅速打開隨身的藥包,將醒藥放在沈蓮鼻尖,讓她輕吸一口。
“慢呼吸,彆怕。我在這兒。”
沈蓮呼吸終於慢下來。
“我……能聞到藥味,娘娘,我知道這味道。”
寧昭問:“你曾聞過?”
沈蓮點頭:“小時候,娘抱著我躲雨……她衣服上就是這味。”
風突然靜了,整片渡口寂靜得像水被封住。
寧昭望著那塊繡布,緩緩開口:“沈蓮,這一案……有人在用記憶把人牽著走。記得越多,越容易被抓。”
沈蓮抬眼:“那怎麼辦?”
寧昭輕輕拍她肩:“我們查案,不是隻為了找真凶,是為了讓記得的人,可以平安活下去。”
沈蓮眼淚湧出,卻第一次穩著聲音。
“我不怕查,我怕……冇人和我一起查。我無能為力。”
寧昭看著她,眼神堅定:“我在,陸大人也在。我們不會讓你一個人走渡口。”
說到這時,遠處傳來一聲細細的水響,像有人輕輕撥了一下河麵。
風,無聲地動了。
沈蓮握住寧昭的手:“娘娘……我聽到什麼了。”
寧昭低聲說:“我也聽到了,不回頭就對了。”
夜色來的時候,兩人仍站著,
夜色完全壓下來後,河岸變得像一條黑線,靜得連蘆葦葉落水的聲音都能聽見。
沈蓮站在原處,指尖發涼,卻冇有再退。
“娘娘,我真的聽見了……像人在喊。”
寧昭把她轉到身前,聲音不急。
“記住不許回頭。”
沈蓮用力點頭,把繡布按在胸口,眼睛始終看著地上的石子。
河那一邊忽然傳來一聲,不是人的腳步,也不是水聲,像是一根木槳輕輕敲了水麵一記。
沈蓮的呼吸頓住:“娘娘……那是船嗎?”
“還不知道。”
寧昭輕輕吐氣,目光看向遠處。
“若是船,水麵會動,但現在水還是平的。”
沈蓮緊握繡布:“那什麼東西……會像船聲?”
寧昭緩聲道:“可能是車,也可能……是人試水。彆急著下結論。”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背後吹來,蘆葦齊齊倒向河麵,沈蓮猛地一驚,下意識要回頭。
寧昭立刻握住她手腕,壓低聲音。
“人站在河邊時,隻要一害怕,就會想“後麵有人”。記住,“後麵”可能是空氣,也可能是自己的心。”
沈蓮眼眶紅,卻握緊繡布。
“我明白……娘過去也是這樣忍的,對嗎?”
寧昭點頭:“她要忍著纔有機會留線索。現在你要學她一樣,忍著才能看得清。”
這時,河麵終於起了一陣波紋。
一條小船從霧裡緩緩浮出來。冇有槳,也冇有人撐,隻靠水流往岸邊靠。
沈蓮喉嚨發緊:“娘娘,真的有船……”
寧昭眯著眼看:“彆怕。可看,但不能自己先說話。”
沈蓮屏住呼吸,兩人靜靜望著那艘船靠近。
那船很窄,隻夠一個人坐。
然而後方卻有一根杆,像是用來掛什麼的。
風又吹了一聲,沈蓮突然想起什麼。
“我夢裡……見過這個!”
寧昭問:“你記得哪裡?”
“那根杆……吳姐姐說,那叫“喊杆”。人上船之前,要喊自己的名字,纔有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