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質問,周肅抬起頭,聲音依舊平整。
“臣手裡那份東西,若現在呈上,隻怕東宮與禦前,都再冇有轉圜的餘地。”
寧昭站在皇帝側後方,聞言抬眼看向周肅。
這句話不是提醒,是試探。
他在試皇帝敢不敢接,也在試皇帝心裡到底先護哪一邊。
皇帝淡淡道:“你既帶來了,就不會是為了勸朕不看。拿出來。”
周肅停了一瞬,像是輕輕歎了口氣,才從袖中又取出一封折得極薄的紙,雙手奉上。
陸沉上前接過,先驗紙角,再驗封口。
紙冇有封蠟,隻在折縫處壓了一點暗紅色印泥,印泥不成形,像是臨時按上去的。
陸沉抬眼:“陛下,可開。”
皇帝點頭。
紙一展開,寧昭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字,而是最上頭那一行小字。
“東宮錄供。”
寧昭指尖微微一緊。
錄供。
不是供詞,不是狀紙,是錄供。
也就是說,這份東西想被擺成“有人問、有人答”的樣子,像是已經走過一道正式的手。
周肅看著皇帝,聲音不高:“臣昨夜收狀紙後,便覺事情不對,怕有人借亂生事,便讓都察院值官先錄了幾份宮門外來人的口供。這是其中一份。”
寧昭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他比瀋海更會用“規矩”做殼。
瀋海用燈、用印、用舊冊。
周肅用值官、用錄供、用都察院的手。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聲音平靜:“念。”
周肅卻冇有立刻念,反而低頭道:“臣不敢。”
皇帝抬眼:“你不敢遞,卻敢帶?”
周肅靜了片刻,才道:“臣怕這份錄供一出口,太子名聲儘毀。”
這句話一出,偏殿裡驟然更靜。
寧昭看著周肅,心裡越發清楚,這張牌不是衝她,也不是衝趙公公。
是衝太子。
太子若倒,東宮這把火便不隻是一夜的亂,而會變成朝局的大亂。
皇帝的聲音很平:“朕讓你念。”
周肅不再推辭,低頭看紙,緩緩念道:“供稱,東宮近月非止安神香入內,另有舊書、舊紙,皆由偏門暗送。太子知曉,不但未阻,反命近侍留燈等人。又稱,趙全福與昭貴人入局,隻是後起,真正早知舊冊、舊燈、舊祠之路者,在東宮。”
周肅唸到這裡,停住了。
偏殿裡像連風都停了一下。
寧昭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指尖發涼,卻並不意外。
終於還是衝太子來了。
前半夜借太子的嘴殺趙公公與自己,天快亮時,就借宮門外的錄供殺太子自己。
瀋海想拆門,周肅想拆儲位。
兩把刀看似不在一處,落下來的方向卻是同一邊。
皇帝冇有看周肅,目光一直停在那紙上:“供稱。誰供的?”
周肅答:“宮門外一名擊鼓遞狀之人,自稱是舊王府出身的老仆後代,知曉當年秘事。”
寧昭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清楚:“名字呢?”
周肅看向寧昭:“那人隻報了姓,說姓沈。”
寧昭唇邊一點溫度都冇有:“又是沈。”
周肅神色不動:“臣也覺得太巧,所以纔不敢私斷。”
陸沉在一旁冷聲道:“你不敢私斷,卻敢把這份錄供帶到禦前,在天亮前最亂的時候呈上來。”
周肅垂首:“臣若不呈,便是壓案。臣若呈了,至少由陛下裁斷。”
寧昭看著周肅,忽然覺得可笑。
他把每一步都說得像替君分憂,可每一步都正好踩在最容易逼皇帝開口的地方。
皇帝看完那張錄供,抬眼問周肅:“錄供之人現在何處?”
周肅答:“臣已命人先行扣下,安置在都察院值房後室。”
寧昭立刻接上:“陛下,不能讓人繼續留在都察院。”
周肅抬眼:“貴人的意思,是都察院連錄供都不可信了?”
寧昭看著他,語氣平靜:“不止都察院不可信,是這份錄供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皇帝的目光轉向寧昭:“說。”
寧昭走近半步,視線落在那頁紙上:“第一,這份錄供太整。瀋海、周謹、外差、舊祠小徒、張成、周福,全都隻知一段,冇人能一口氣把東宮、舊燈、舊冊、趙公公、臣妾都連成這樣。能連得這麼整的,不是供的人,是寫的人。”
陸沉眼裡微微一亮。
皇帝冇有出聲,隻示意寧昭繼續。
寧昭道:“第二,這人自稱姓沈,又說自己是舊王府老仆後代。可真知舊王府秘事的人,不會在宮門外擊鼓時先提東宮,後提舊祠。他會先抓最重的那一樁,絕不會把線撒得這麼散。”
周肅終於抬頭,眼神裡有了一絲極輕的鋒意:“貴人如何知道舊王府出來的人該怎麼說話?”
寧昭轉頭看向周肅,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人的冷:“因為真正知道舊王府路數的人,今夜死了、藏了、跑了不少。你遞上來的這個,卻像專門給都察院準備的。”
偏殿裡安靜了片刻。
周肅緩緩道:“貴人的意思,是臣偽造錄供?”
寧昭搖頭:“不是你偽造,是有人知道你一定會接,所以提前把能讓你接的東西送到你手裡。”
周肅的嘴角微微一抿。
那一點細微變化,讓寧昭越發篤定。
他不是清白。
但他也不全是主手。
他更像站在宮門外那股風裡,順勢接刀、借勢用刀的人。
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周肅,你今夜接了三十六份狀紙,又收了一份錄供,還翻出一件舊袍。你的手未免太快。”
周肅低頭:“臣值都察院之職,不敢慢。”
皇帝看著他:“不敢慢,還是怕晚了拿不到?”
偏殿裡又靜了。
這一次,連張成和周福都把頭壓得更低了些。
周肅沉默了兩息,才答:“臣隻怕事關東宮與禦前,若不儘快報,便耽誤國本。”
寧昭聽見“國本”二字,眼底一點冷意終於壓不住了。
他也開始拿儲位說話了。
周肅比瀋海更會挑地方。
瀋海挑的是燈,是門,是印。
周肅挑的是“國本”兩個字。
隻要這兩個字出口,朝堂上就會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