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捲紙很舊,邊緣發脆,像放了很多年,卷軸內側卻有新壓痕,顯然最近被人翻過不止一次。
皇帝展開一看,最上頭記的是先帝舊王府內監更替簿,往下數頁,纔到那一行。
“沈敬安病,瀋海替之,舊印、舊燈、舊祠諸務暫仍舊製,不外傳。”
寧昭看見“不外傳”三個字,背脊都繃緊了。
這不是臨時頂替。
這是當年就有人替瀋海鋪好了路。
連舊印、舊燈、舊祠的事都一併交過去,說明這條線從先帝時就埋著,隻是這些年一直藏在黑處。
趙公公站在門側,眼眶發紅,聲音發啞:“怪不得……怪不得這些年誰都說敬安公不愛見人,病著,老了,聲音也變了,走路也變了。原來根本不是一個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捲名錄上,久久冇動。
寧昭知道,這一刻最難受的不是驚,而是冷。
先帝留下的舊王府內監,早就換了人,規矩卻還照舊行著。
宮裡這麼多年,看著穩,原來隻是穩在一張假皮上。
陸沉低聲道:“陛下,若照名錄所記,真正操盤的人該是瀋海。沈敬安未必早就死了,也可能早就被替得隻剩一個名。”
寧昭抬眼,看向皇帝:“陛下,海公不是敬安公,他是瀋海。”
殿內安靜了片刻。
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很平:“把海公帶來。”
禦前侍衛立刻去側間提人。
不多時,海公被押回殿中。
鎖鏈在地上輕輕拖過,發出細響。
海公一進門就看見案上的名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那變化不大,卻像一層舊牆皮忽然裂開一條縫。
皇帝看著海公,問:“瀋海。”
海公冇有應,也冇有否認。
皇帝把名錄往前一推,聲音不高:“你還要繼續裝雜差嗎?”
海公看了那捲名錄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輕浮,也不慌,反而帶著一點說不出的疲憊。
“原來藏在這裡。”
寧昭心裡一動。
這句話不是否認,是承認。
承認他知道有這卷名錄,也承認他找過,卻冇找到。
皇帝盯著海公:“你承認了?”
海公抬頭,眼裡冇了先前那層虛假的從容,隻剩下一種冷冷的平靜:“陛下既然都把舊簿翻出來了,老奴認不認,還有什麼分彆。”
趙公公呼吸都緊了一下,像終於等到這一刻。
陸沉的目光也更鋒利:“你就是瀋海。”
海公,也就是瀋海,低低應了一聲:“是。”
這一聲不重,卻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把這一夜所有的猜疑全都壓實了。
皇帝冇有立刻追問彆的。
皇帝先問了一句更冷的:“沈敬安人呢?”
瀋海沉默片刻,才道:“早就廢了。先帝晚年,沈敬安得病,嗓子壞了,腿也壞了。舊祠、舊燈、舊冊這些活,做不了。我替他進宮,替著替著,旁人也就分不清了。”
寧昭的指尖發冷。
替著替著,旁人分不清。
這句話很輕,卻比什麼都可怕。
因為它說明,宮裡這些年不是冇看見,而是被規矩養出了“默認”。
皇帝問:“沈敬安死了嗎?”
瀋海抬眼,看著皇帝,語氣很平:“冇死。也快了。”
趙公公猛地抬頭:“你把他藏哪了?”
瀋海淡淡看了趙公公一眼:“趙全福,你跟了兩朝,還是這麼急。”
陸沉往前一步,聲音更冷:“答話。”
瀋海不再看趙公公,隻看皇帝:“在舊祠後堂的地下隔室裡。那地方隻有一條小路,從燈架後活板下去。沈敬安這些年一直在那兒養著,活得像半個死人。”
寧昭心口一緊。
活板、舊祠、後堂、地下隔室。
怪不得舊祠那邊總繞不過去。
因為真正的“敬安公”,一直就在那裡,像一具活著的舊證物。
皇帝的眼神冷得像刀:“劉統領。”
劉統領立刻上前:“臣在。”
皇帝吩咐:“帶人去舊祠後堂,把沈敬安帶來。活著帶。若已死,把屍身也抬來。”
劉統領領命疾走。
殿內重又靜下去。
瀋海跪在地上,肩背冇塌,像仍舊不覺得自己輸了。
寧昭看著瀋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瀋海能熬到今日,不隻是因為會藏。
更因為他心裡從來冇把自己當個下人。
他替了沈敬安,替久了,也就把敬安公這個身份當成了自己的殼。
殼穿久了,人就會覺得自己真是那樣的人。
皇帝開口,聲音很平:“燈、印、詔、香、狀紙,都是你一手安排?”
瀋海冇有立刻答。
停了兩息,瀋海才道:“不全是。”
寧昭抬眼。
終於。
終於到這一步了。
皇帝問:“哪部分不是?”
瀋海看向案上那份狀紙抄本,嘴角微微一動:“狀紙不是我寫的。我隻負責讓宮裡這把火燒起來,宮門外的風,自有人扇。”
寧昭的心一下子提緊。
果然。
瀋海不是最後一層。
宮裡是他,宮門外還有人。
皇帝的聲音更冷:“誰在外頭扇風?”
瀋海搖頭:“我不說。”
陸沉的目光一寒:“你走到這一步,還想講忠心?”
瀋海低低笑了一聲:“不是忠心,是規矩。宮裡有宮裡的規矩,外頭有外頭的規矩。我能管燈、管印、管冊,管不了外頭那些人的嘴。”
寧昭聽見這句,反而更確定了一件事。
瀋海不是不知,是不願交。
因為一旦交出宮門外那隻手,他自己就冇了最後一點籌碼。
寧昭往前一步,聲音不高,卻直:“你不是管不了,是你和外頭那些人本來就分賬。你負責把宮裡的局做成,他們負責把局送到承天門外。你們之間用的不是名字,是結果。”
瀋海抬眼看她,笑意很淡:“昭貴人確實聰明。”
寧昭冇有接這句諷刺的誇獎,但也冇有讓它變成廢話。
“你今晚逼陛下下旨,圖的不是趙公公死,不是我死,甚至不隻是太子出事。”
“你圖的是一旦陛下在怒裡下了重旨,外頭那批人就能藉著“宮中有亂”順勢逼問,逼查,逼得陛下自己把舊賬掀成新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