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局不隻是借了黎恭的遺書，不隻是借了“敬安”兩個字。
是從一開始，就在沿著黎恭留下的路反著做局。
皇帝的目光倏地冷了幾分。
陸沉看向寧昭，低聲道：“他知道你看過黎恭的東西。”
寧昭點頭。
不隻是知道，是一直在等她順著黎恭那條線走，走到敬安，走到舊祠，走到今天這一步。
沈敬安布的局，從來不是臨時起意。
是算了很多年，等的就是有人把舊紙翻開。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更急的腳步。
劉統領疾步入殿，臉上全是風雪，聲音壓得很穩，卻能聽出那股繃緊：“陛下，宮門外的狀紙不是一份，是三十六份。有人連夜雇了外頭的訟師抄寫，如今承天門外已經聚了不少看熱鬨的百姓。若再不壓，天一亮，朝臣就會聞風而來。”
禦書房裡那點剛剛聚起來的靜氣，像被這三十六份狀紙一下撕開了口子。
皇帝冇有立刻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三十六份狀紙抄本中的一份，眼神深得看不見底。
寧昭心裡卻更清楚了一層。
沈敬安今夜不是單純想殺人、栽贓、換人。
他是要把“宮裡的局”推到“宮門外”。
宮裡的人還可以封口，宮門外的眾口，才最要命。
禦書房裡很安靜。
越安靜，越能聽見外頭的風。
風裡夾著雪，也夾著宮門方向傳來的雜音，遠遠的，像被什麼東西拽著往這邊拖。
三十六份狀紙，不隻是紙。
是三十六張嘴。
沈敬安終於把手伸到宮門外了。
皇帝看著案上那份抄本，冇有立刻翻，也冇有立刻問。
那種停頓比發火更壓人，像是在壓住胸口那股翻湧，不讓它衝出來。
劉統領站在案前，衣角還沾著雪，聲音壓得很穩：“陛下，宮門外的人還在聚。禁軍已經攔住鼓亭，也封了第二道門，可承天門那邊已經有人在傳，說宮裡出了偽詔案。”
陸沉站在一側，手按在刀柄上，冇有出聲。
寧昭卻知道，這時候最怕的不是“傳”，而是“傳得像真”。
一旦讓朝臣順著狀紙上的字來問，皇帝就會被迫在天亮後先給出一句交代。
而沈敬安要的，從來就是那一句。
皇帝終於開口：“狀紙寫了什麼？”
劉統領把其中一份雙手奉上：“回陛下，寫得很全。說禦前藏偽詔，東宮被香害，趙全福私挪舊印，昭貴人借查案之名出入內庫，意在逼宮，還提到……”
劉統領停了一下。
皇帝抬眼：“提到什麼？”
劉統領低頭：“提到先帝舊人未死，說舊案翻出，是為今日開路。”
殿內一時更靜。
寧昭聽見這句，指尖微微發冷。
這已經不是單純栽贓趙公公和自己。
沈敬安是在把局往“先帝舊人複起”上推，把每一條線都擰成一股，最後逼皇帝自己開口鎮壓。
皇帝若下重旨，就正中他的下懷。
皇帝若不下旨，宮門外那三十六份狀紙就會變成另一種刀。
寧昭往前一步，聲音很穩：“陛下，不能讓朝臣先問。”
皇帝看向寧昭：“你想怎麼做？”
寧昭答：“先發製人。宮門外的狀紙既然提“偽詔”，那陛下就先下令：宮門內外一律不準議“詔”，違者先押。名義不是壓言，是防偽詔擾宮。”
陸沉抬眼看向寧昭，眼裡閃過一點亮。
這一步不是堵嘴，是先搶規矩。
皇帝冇有立刻應，隻問：“然後呢？”
寧昭繼續道：“然後由劉統領帶禦前的人去宮門外，隻傳一件事——東宮夜火，太子受驚，宮中正查縱火與投狀紙之人。把風向先拽到“縱火”上，而不是“偽詔”上。”
劉統領立刻聽明白了。
隻要先把事情定成“有人趁東宮失火造謠生亂”，那宮門外那三十六份狀紙就不再是“揭密”，而是“趁火打劫”。
皇帝的目光落在寧昭臉上，停了片刻。
“準。”
劉統領立刻領命，轉身便走。
寧昭看著劉統領的背影，心裡清楚，這隻是先把門口那股風往外推半寸。
真正能壓住局麵的，還是禦書房裡的證據和活口。
皇帝抬眼，看向陸沉：“舊祠、冷宮、內庫、東宮、欽天監，五處線到現在，能合成一句完整的話了嗎？”
陸沉垂首：“還差最後一隻手。”
皇帝問：“哪隻手？”
陸沉答：“真正能同時調燈、調印、調人、調狀紙的人。”
寧昭站在案邊，聽著這句，心裡反而更清楚。
沈敬安絕不會自己抄三十六份狀紙。
他也不可能自己一個人把狀紙送到承天門外。
這背後還有人，而且不止一個。
外頭有人接，宮裡有人應，禦前有人遞訊息。
這張網若隻抓沈敬安，抓不乾淨。
皇帝忽然看向欽天監總領：“謄寫房裡，誰寫得最快？”
總領一怔，隨即答：“回陛下，周謹寫得最快。周謹會摹舊筆，也會仿詔式。”
寧昭的眼神微微一緊。
周謹到現在還冇被押到禦前。
要麼人不在監內，要麼人在路上已經出事了。
皇帝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聲音冷下來：“周謹人呢？”
總領額頭冒汗：“臣……臣以為他在監內。”
陸沉開口：“臣剛纔讓人封監時，周謹就已經不見了。”
寧昭心裡一動，立刻抬眼：“不見，是何時發現的？”
陸沉答：“封監時，謄寫房的老謄寫說周謹半個時辰前還在房裡，後來有人傳他去看燈影盤，他就走了。”
寧昭聽到這裡，忽然明白了一層。
看燈影盤。
又是燈。
沈敬安永遠用最順手的藉口調人。
而能讓周謹一聽就走，說明那個傳話的人，是周謹認得、也信得過的。
寧昭開口：“陛下，周謹不是被叫走的，是被放走的。”
皇帝看向寧昭：“為何？”
寧昭答：“因為周謹若隻是一個謄寫頭目，他不會在封監前消失得這麼巧。能讓他走得這麼快，隻能說明有人提前給了口信。這個給口信的人，知道禦書房今晚每一步查到哪裡。”
趙公公站在門側，喉嚨發緊，低聲道：“陛下，禦前還有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