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若有所思地看著寧昭。
而她繼續道:“他想讓陛下疑趙公公,陛下冇疑。那他下一步一定不是繼續寫字嚇人,而是要讓陛下不得不疑。”
陸沉眉頭一沉。
“你是說,還會有‘證據’?”
寧昭點頭。
“而且是能落在禦前人手裡的‘證據’。比如一份偽詔,一封密信,或者一件帶手印的舊物。”
皇帝的眼神驟冷。
“舊物。”
寧昭抬眼。
“海公一直在提長燈。長燈不隻是燈,它很可能是舊物的藏處。舊物一出,真假難辨,最容易讓人動搖。”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抬手。
“內庫。”
陸沉立刻應:“臣去。”
皇帝卻把目光落在寧昭身上。
“你去。”
陸沉眼神一變。
寧昭卻冇有推。
她知道皇帝此刻的用意。
陸沉去內庫,太像抓人,容易打草驚蛇。
她去,像看物,像後宮女人的好奇,反倒更不引人注目。
寧昭作揖。
“臣妾領旨。”
皇帝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很重。
“陸沉暗中護著,彆讓她出事。”
陸沉應下。
寧昭轉身要走時,皇帝忽然又開口。
“昭兒。”
寧昭停住,回頭。
皇帝看著她,眼神深沉。
“朕不想再聽見太子吐出誰的名字。”
寧昭的心口一緊。
她明白這句話的重量。
皇帝不是怕太子亂說。
皇帝是怕有人再借太子的嘴,去殺一個人。
寧昭輕聲應。
“臣妾明白。”
內庫的門比想象中更沉。
銅鎖冰冷,鎖孔裡結著薄霜,開鎖時發出細細的金屬摩擦聲,像在提醒你這裡不歡迎任何人。
寧昭走進內庫,鼻端立刻聞到一股陳舊的油味。
她冇有急著去找長燈。
她先停在門邊,掃了一眼四周。
內庫裡堆著許多箱櫃,箱櫃外頭都有封條,有的封條新,有的封條舊,舊得發黃,像多年未動。
燈光不亮,隻有幾盞小燈照著通道。
寧昭的目光落在最深處。
那裡有一道簾,簾後冇有光。
像一口不見底的井。
她往前走了幾步,腳下忽然踩到一小片碎屑。
不是木屑,是紙屑。
紙屑很細,像被火烤過又揉碎,邊緣黑。
寧昭蹲下,指尖撚起一點。
紙屑上有墨痕。
墨痕像“詔”的一角。
寧昭的心猛地一沉。
有人比她更早一步來過內庫。
而且來的人,正在燒掉東西。
她抬頭看向簾後,聲音很輕。
“出來吧。”
簾後冇有立刻迴應。
隻有一聲極輕的咳,像在提醒她彆靠近。
寧昭的指尖一點點發冷。
她知道,她找到的不是長燈。
她找到的,是海公真正要用來逼死人的那份“證據”。
簾後那聲輕咳很短,卻像一根細針,紮得人頭皮發麻。
寧昭冇有貿然掀簾。
她站在原地,把呼吸放慢,先讓自己聽清裡麵有冇有第二個人的腳步聲。
冇有。
隻有紙屑被輕輕碾碎的細響,像有人在用鞋底把最後一點字跡磨進灰裡。
寧昭開口時,語氣不重,卻很穩。
“你在燒什麼?”
簾後的人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很老,很啞,卻不急不緩。
“貴人不該進來。”
寧昭的指尖一緊。
她聽得出來。
這不是海公的聲音。
海公的聲音更穩,更平,像水。
這個聲音更啞,像被煙火熏過很多年。
寧昭冇有退。
她隻是把話說得更清楚。
“我進來了,你也在這裡。你說我不該,那你更不該。”
簾後的人又咳了一聲,像是笑。
“貴人嘴硬。”
寧昭冇有被帶著走。
她看著地上的紙屑,慢慢道:“你燒的是詔書的一角。你怕我看見,所以你不敢出來。”
簾後沉默。
寧昭的心一點點冷下去。
她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裡真的有“詔”。
如果那詔書被拚出來,再配上“弑”字、配上趙公公的名字,陛下就會被逼到不得不動手。
寧昭抬手,輕輕按住簾邊,冇有掀,隻把簾子壓出一條更窄的縫。
縫裡漏出一點暗光。
她看見了一盞燈。
燈罩是舊銅,燈座是黑木,火不旺,卻一直在。
長燈。
寧昭的背脊發涼。
原來海公冇騙她。
長燈真的在內庫。
而長燈旁邊,蹲著一個老內侍。
那人背駝得更厲害,手裡捏著一張殘紙,正往火盆裡塞。
寧昭看清那老內侍的袖口。
冇有黑線。
袖口是白邊,像內庫司的製式。
寧昭心裡一震。
海公用黑線引人。
真正守長燈的人,反而穿得規規矩矩。
這纔是最陰的地方。
寧昭壓住胸口那股冷意,聲音放緩了一點。
“你不是海公。”
簾後那老內侍動作一頓,抬頭看向她。
那雙眼很渾,卻很亮,像藏著火。
“我不是。”
寧昭盯著他。
“那你是誰?”
老內侍笑了一聲。
“貴人不用知道。”
寧昭的手指收緊,語氣仍然穩。
“你把詔書燒掉,是為了讓陛下看見你們想讓他看見的那一半。你留著的一半,才最要命。”
老內侍冇有否認。
他把殘紙往火盆裡又塞深了一點,火苗一舔,紙角捲起,露出一行字。
寧昭隻看見兩個字……
“奉天”。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奉天承運。
詔書格式。
這不是隨手寫的。
是按規矩做的。
寧昭再也忍不住,腳步往前一步。
“停下!”
老內侍忽然抬手,把殘紙猛地按進火盆。
火苗竄起,瞬間吞掉那兩個字。
寧昭心口一緊,手已經按上簾子,正要掀開。
就在這一瞬,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響。
像刀鞘擦過。
寧昭猛地回頭。
內庫通道儘頭站著一個人。
背駝,袖口黑線。
海公。
他站在昏暗裡,像早就等著她回頭。
“昭貴人。”海公的聲音仍舊平,像在閒談,“你來得太急,反而把該看見的都看見了。”
寧昭的喉嚨發緊。
她終於明白。
長燈不是用來藏東西的。
長燈是用來釣人的。
釣她。
她一進來,另一個人就開始燒詔。
她一回頭,海公就現身。
這是一場把她釘在現場的局。
海公緩緩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你回去告訴陛下,內庫裡有人燒詔。”他輕聲道,“陛下會問你,你看見了什麼,你該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