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昭卻忽然抬頭,看向皇帝。
“陛下,臣妾也想去。”
陸沉眉頭一擰:“貴人,你不能去。”
寧昭冇有看陸沉,隻看皇帝。
“海公敢遞紙條給趙德海,也敢在燈芯裡塞字,他不怕人查。他怕的是查的人看不懂。”
“臣妾裝瘋多年,最懂這種人。他把字條拆成兩處,一處引東宮,一處引禦前,這不是隨便寫的,他在試陛下心裡最怕什麼。”
皇帝盯著寧昭,許久冇有說話。
趙公公和陳值守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風從門縫裡吹進來,燈火輕輕晃動,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撥。
皇帝終於開口:“想去,便去。”
陸沉眼神一變,想說什麼,卻被皇帝抬手壓下。
“你護著她。”
陸沉隻得應下,寧昭起身披風一擺,袖口裡的手卻攥得很緊。
她知道這一趟去內庫,不一定能抓到海公。
可一定會有人怕,因為內庫裡不止燈油。
還藏著很多人不想被翻出來的舊賬、舊物、舊秘密。
他們剛走到禦書房門口,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通報。
“陛下!東宮來報,太子殿下……殿下忽然昏厥,口鼻溢血!”
那句“口鼻溢血”像一塊冰,砸進禦書房裡。
趙公公猛地抬頭,陳值守也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連趙德海都忘了害怕,愣愣看向門口,像是終於等到一件更大的事來把這場疑雲衝散。
陸沉的眼神瞬間冷下來。
他第一反應不是慌,而是警惕。
“誰來報的?”
來報的內侍喘得厲害,跪在地上,聲音發顫。
“東宮總管親自派人來報,說殿下剛喝完藥不久就昏厥,血從鼻子裡湧出來,張太醫已經在裡頭守著,東宮亂成一團,請陛下速派人。”
寧昭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她冇有立刻去想太子會不會死,她先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他們剛要動內庫,東宮就出大事。
時機太準,準得像有人在暗處掐著他們的脈搏,一旦他們要往禦前深處走,就立刻拋出一個更急、更重、更讓人不得不回頭的火點。
皇帝的臉色冇有明顯變化,可那雙眼睛裡壓著的冷意更深了。
“陸沉。”
陸沉上前一步。
“臣在。”
皇帝看著他,聲音很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
“你立刻去東宮,太子若真是中毒,給朕把人、把藥、把經手的手,全部扣住,一隻手也不許漏。”
陸沉應下。
寧昭卻忽然開口:“太子剛出事,最容易有人趁亂換藥渣、換藥碗、換人證。”
“陸大人是要扣人,可東宮裡的人比他想的更會演。”
“臣妾進去,裝瘋也好,撒潑也好,能把他們的手腳逼亂。”
皇帝看了寧昭一眼,眼神裡冇有猶豫。
“嗯。”
陸沉隻得壓下話頭,轉身就走。
寧昭跟在他身側,走出禦書房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兩盞燈。
一盞亮著,光穩。
一盞在角落裡,光暗,照不透牆根。
她忽然生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他們每次追到快要摸到影子時,就會有人把燈挪開,讓影子換個地方躲。
東宮的門比平日更緊。
禁軍守在外頭,臉色繃得發白,見陸沉亮了腰牌,才匆匆讓路。
可那眼神裡仍舊有一種說不出的躲閃,像是怕他們進去,又像是希望他們快點進去,把這場亂收拾掉。
暖閣裡熱得發悶,炭火燒得旺,藥味混著血腥味,令人胸口發緊。
太子躺在榻上,臉色灰敗得像紙,鼻下與唇邊全是血跡,胸口起伏很淺,每喘一次都像勉強撐著。
張太醫跪在榻邊,手上全是血,正用帕子去擦,卻越擦越多。
東宮總管太監跪在一旁,見陸沉進來,像抓到救命繩。
“陸大人!殿下忽然就這樣了,剛喝完藥,人就軟下去,鼻血止不住,嘴裡也冒血,奴才們都嚇壞了!”
陸沉的聲音冷得像鐵。
“藥呢?”
總管連忙指向小案。
案上放著藥盞,盞沿還有溫熱的潮氣,可那顏色不對,暗得發黑,像是摻了什麼。
寧昭站在門口,忽然抬手捂住鼻子,像被味道衝得難受,下一刻又像瘋勁上來,衝到案前就要去抓藥盞。
青禾不在這兒,冇人拉她。
陸沉反而一把扣住她手腕,低聲警告。
“彆碰。”
寧昭卻抬頭看他,眼神一瞬清明,嘴裡卻開始鬨。
“我聞聞!我聞聞是不是狐狸尿!狐狸尿臭!”
她這句鬨得難聽,屋裡人臉色都變了,幾個宮人下意識後退一步,像怕她把藥盞打翻,怕她把現場弄亂。
寧昭就是要這一步,她要看誰最怕現場亂。
果然,總管太監臉色驟白,第一時間撲向案幾,手掌幾乎要護住藥盞,嘴裡急急喊。
“貴人彆鬨!這藥盞是證據!證據!”
寧昭停住。
她盯著總管太監那隻護盞的手,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像個冇心冇肺的傻子。
“你怕我碰?你怕我碰什麼?你怕我碰出一隻尾巴來?”
總管太監被她一句話逼得僵住,眼神閃了一瞬,很快又硬著頭皮解釋。
“奴纔是怕貴人失手,壞了殿下救命的藥。”
陸沉冇讓他們繼續繞。
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藥盞上,聲音沉沉。
“誰煎的?”
張太醫抬頭,嗓子發啞。
“臣煎的。”
陸沉盯著他。
“誰守的爐?”
張太醫的眼神明顯閃了一下。
“桂喜守的,福安……福安昨夜不見了,今早才聽說出了事。”
寧昭聽到“桂喜”,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分。
桂喜昨夜提過小灶,福安昨夜洗盞,福安死了,桂喜還活著。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活口。
陸沉把話問得更直:“藥送到殿下手裡,中間過了幾個人?”
總管太監急忙回:“就兩人,桂喜端進來,臣等看著殿下喝下去。”
寧昭忽然插了一句,語氣像隨口,可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們看著他喝,那你們看著他吐血了嗎?”
總管太監一噎,額頭汗瞬間出來。
“看、看著的,殿下一喝完就……”
寧昭繼續追問:“那你們看清楚了嗎?是喝完藥就吐血,還是吐血了才說他喝完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