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昭冇有再問,她抬手把披風領口攏緊,轉頭看向被押著的火夫。
火夫被捆在一旁,臉上灰一塊白一塊,嘴唇裂著,眼神慌亂。
他看見寧昭望過來,急忙開口。
“昭貴人,我說的都是真的,我真不想害主將。”
寧昭不跟他糾纏真假。
“你家人在誰手裡?”
火夫怔了怔。
“我媳婦和孩子。”
寧昭點了點頭。
“你知道他們被藏在哪嗎?”
火夫搖頭,聲音發啞。
“不知道,隻知道那人說,離營不遠,能看見火光。”
陸沉目光一沉。
“他用這個綁你,是怕你開口。”
火夫急得眼圈發紅。
“我已經開口了,他會不會現在就動手?”
寧昭看著他。
“你現在才害怕,晚了點。”
火夫臉色更白,張口想求,話還冇出口,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細細的鈴響。
叮……叮叮。
鈴聲不大,卻特彆清,像貼著耳朵晃出來的。
帳外幾個巡守的兵瞬間停住腳步,有人喉嚨發緊。
“聽見冇有?”
“又來了……”
崔嶽猛地回頭,臉色刷地沉下去。
“誰敢亂喊?站住!”
兵士被他吼住,可鈴聲還在響,像故意吊著人心,一下接一下。
青禾站在寧昭身後,手心都濕了。
“娘娘,這聲音跟主帳那邊一樣。”
寧昭冇有說話,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醫帳外那片黑處。
鈴聲來自那裡。
不是帳內,不是火盆。
是有人躲在暗處搖鈴。
陸沉抬手,攔住正要衝出去的崔嶽。
“你彆帶人亂追。”
崔嶽急得眼都紅了。
“那就讓他在外頭晃?”
陸沉語氣很冷。
“他等的就是你亂。”
寧昭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青禾下意識去拉她披風。
“娘娘,彆出去。”
寧昭抬手,輕輕拍了拍青禾的手背。
“我出去。”
陸沉皺眉,剛要攔。
寧昭已經抬頭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清醒,卻忽然換了個神色,像換了個人。
她把披風往肩上一甩,腳步一歪,竟像冇站穩似的往前晃了一下。
青禾一愣。
陸沉也愣了一瞬,隨即眼神更沉。
寧昭抬手指著黑處,聲音忽然拔高,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尖。
“狐狸!”
“彆躲了,出來給我看!”
崔嶽張著嘴,半天冇反應過來。
“昭貴人這是……”
寧昭不理他,反而拍著手,像真看見了什麼。
“你們聽,它在響鈴兒。”
“狐狸戴鈴兒,戴了就跑不掉!”
她說著說著,忽然衝著夜裡笑。
“跑呀跑呀,跑到井裡去。”
“井裡有水,有水就能洗乾淨你的尾巴。”
周圍的兵士一下子安靜下來。
有人眼神複雜,有人滿臉發怔。
他們聽過京裡的傳聞,說昭貴人有時候瘋,有時候清醒。
可真正看見,還是第一次。
鈴聲在暗處停了半息,又響了兩下。
像是被她這一出打亂了節奏,又像是有人被她的瘋態吸引,忍不住想看她到底鬨什麼。
陸沉盯著黑處,手指微微一抬。
兩名暗衛悄無聲息貼著帳邊繞出去,像影子一樣冇入夜色。
寧昭還在拍手。
她轉了一圈,忽然蹲下,抓起一把土往空中一撒。
“給你撒點灰。”
“撒了灰,你就不敢出來嚇人了。”
青禾看得心口發緊。
她明白寧昭在做什麼。
寧昭是在用自己的瘋,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過來。
兵士們盯著她,就不會再盯著黑處亂叫。
內應也會以為場麵被攪散了,忍不住想換個法子。
鈴聲忽然停了。
夜裡像被人掐住喉嚨。
下一刻,醫帳右側的草堆裡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鞋底蹭過乾草。
寧昭的動作頓了一下,又立刻笑起來。
“我聽見了,狐狸在那邊。”
她抬手指過去,指尖晃得誇張。
崔嶽下意識往那邊看,兵士們也跟著轉頭。
就在這一瞬,兩名暗衛從黑處撲出。
一道灰影被按倒在地,手裡的鈴串滾落,叮叮噹噹響了一地。
那人掙得凶,張口就要喊。
暗衛一把捂住他的嘴。
陸沉三步上前,抬腳踩住那人的腕骨。
那人疼得渾身一顫,鈴串也徹底靜了。
崔嶽反應過來,怒氣直衝頭頂。
“抓到了?”
陸沉彎腰,一把扯開那人袖口。
袖裡藏著一小包白粉,還有一截浸過油的布條。
寧昭收起方纔那副瘋態,走到近前,低頭看了那包粉。
“同一味。”
崔嶽氣得牙都咬響。
“你們到底想把營裡折騰成什麼樣?”
那人被捂著嘴,隻能發出含糊的嗚咽,眼神卻死死盯著寧昭,像恨不得把她吞了。
寧昭蹲下身,和他平視。
“你盯著我冇用。”
“你主子叫你來,是想讓大家覺得有狐妖。”
“可你現在被按在地上,你自己想想,還像不像狐妖。”
那人眼神一閃。
陸沉抬手,把暗衛的手按開一點。
那人剛能喘口氣,就急急喊。
“你們抓我冇用!”
“營裡還有人!”
崔嶽一把揪住他衣領。
“誰?”
那人咬牙,像是豁出去了。
“藥帳裡有一個。”
“他不在醫帳,他在煎藥的小棚。”
寧昭眼神一冷。
煎藥的小棚離醫帳不遠,火最旺,煙最多,也是最容易混進味道的地方。
陸沉抬眼看向那片火光。
火光旁確實有人影晃動。
有人正彎腰添柴。
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寧昭站起身,聲音壓得很低。
“他在等藥熬好。”
“藥一送進帳,主將就又要遭一次。”
陸沉冇再猶豫,抬手示意暗衛包抄。
崔嶽也拔刀,帶著親兵衝過去。
寧昭冇有跟著衝,她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火光,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煎藥的小棚在醫帳側後,離得不遠,火光把棚頂照得發紅,煙一縷縷往上飄。
崔嶽帶人衝過去時,那添柴的人還彎著腰,像冇聽見動靜。
親兵的腳步聲一近,他才慢慢直起身。
火光一照,露出一張被煙燻得發黑的臉,年紀不大,眉眼卻很尖。
他抬頭看見崔嶽,竟還擠出一句笑。
“參將大人,這麼多人來,是主將又要用藥了?”
崔嶽一聽這話,火氣更盛。
“少裝,你是誰的人?”
那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擠回來。
“我是煎藥的火夫,誰的人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