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一身玄青狩服未換,眉眼間帶著一夜未眠的倦色,卻仍舊站得筆直。
他進門先看了寧昭一眼,確認她無恙,才低聲開口:“溫姑姑招了。”
寧昭抬眸:“招了多少?”
陸沉走近,聲音壓得極低:“當年上陽宮的火,她是主使。但不是一個人。”
寧昭指尖在茶盞沿上輕輕一轉:“還有誰?”
陸沉頓了頓,才道:“先帝崩前,宮中有一位貴人,叫蘭貴嬪。她與溫姑姑交好,火起那夜,正是蘭貴嬪的生辰宴。”
青禾在一旁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寧昭卻並不意外,隻問:“蘭貴嬪後來呢?”
“火中失蹤,卷宗寫的是“殉葬”。但溫姑姑說,她冇死。”
陸沉的目光沉了幾分:“她帶著一部分香料舊賬,出了宮。之後便斷了音訊。”
寧昭眯起眼:“所以,狐妖的香,也是她配的?”
陸沉點頭:“溫姑姑說,那香方是蘭貴嬪留下的。原是用來“安神”,後來被改了性子,能讓人心生幻象。”
“她學生放的那把火,是為了銷燬最後一點舊賬?”
“不全是,也是為了引你出來,蘭貴嬪……可能還在宮外等著收網。”
寧昭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去見溫姑姑。”
東緝司偏院,暗牢陰冷。
溫姑姑被鎖在木椅上,臉色灰白,嘴角殘留血跡,卻仍舊抬得起頭。
看見寧昭進來,她忽然笑了:“寧貴人,你來得比我想的快。”
寧昭站在三步之外,聲音清淡:“我來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溫姑姑挑眉:“問吧,反正我活不了多久。”
“蘭貴嬪,現在在哪兒?”
溫姑姑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更深:“你以為我會說?”
寧昭不疾不徐:“你學生在隔壁。她還年輕,不想死。”
溫姑姑的指尖終於顫了一下。
寧昭繼續道:“你護了她這麼多年,總不想她陪你一起爛在這兒吧?”
溫姑姑閉了閉眼,良久,才緩緩開口:“她……在宮外一處舊宅,地址我隻知道一半。”
她報出一串模糊的街巷名,又道:“另一半,在我當年留下的香囊裡。火冇燒乾淨的那一個。”
陸沉立刻介麵:“香囊在哪兒?”
溫姑姑看向寧昭,眼神複雜:“在你敬安苑的舊箱子裡。當年你入宮,我偷偷放進去的。本是想提醒你,彆查太深。”
寧昭神色未變:“現在提醒晚了。”
溫姑姑低低一笑:“是晚了,但你記住,蘭貴嬪不是最上麵的那個人。”
寧昭眉心微蹙:“最上麵是誰?”
溫姑姑搖頭:“我說不出,說了,我的學生必死。”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寧貴人,舊火不滅,新火還會起。你護得住皇上,護得住太後,護得住自己……卻護不住所有人。”
寧昭看著她,良久才道:“那就一個一個護。”
離開暗牢時,日頭已高。
陸沉走在寧昭身側,低聲道:“香囊我已經派人去取。地址一全,立刻帶人去。”
寧昭嗯了一聲,忽然停步:“陸沉。”
陸沉回頭。
“如果蘭貴嬪真抓到了……”
她聲音很輕:“彆讓她死得太容易。”
陸沉看著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冷意,點頭:“明白。”
敬安苑的舊箱子被翻出來時,青禾的手都在抖。
那隻箱子是寧昭早年入宮時帶來的,多年未動,灰塵厚厚一層。
香囊藏在最底層,繡工精緻,卻因年久而褪了色。
寧昭親手拆開,裡麵掉出一張薄薄的紙條。
紙條上隻有八個字:柳巷三弄,梅影深處。
結合溫姑姑說的街巷,正好拚出一處完整的地址。
京郊外一座廢棄的舊園,名為“梅影園”。
陸沉看完紙條,目光沉冷:“今夜子時,帶人圍。”
寧昭卻搖頭:“不。今夜我去。”
陸沉一怔:“你?”
“對。蘭貴嬪等了這麼多年,最想見的是我。”
陸沉沉默片刻,終於妥協:“好,我隨你去。”
寧昭笑了笑:“自然需要你。”
夜色再次落下,梅影園外,荒草齊腰,月光如水。
寧昭一襲素衣,獨自走在最前。陸沉與暗衛隱在暗處,隻留一線視線。
園門虛掩,推開時“吱呀”一聲,像一聲久遠的歎息。
院中梅樹老乾虯枝,雖已入冬,卻仍有殘香。
正廳的門開著,燈火暖黃。
一個女人背對門口,坐在案前,手裡撚著一縷香。
聽見腳步聲,她冇有回頭,隻輕聲道:“昭兒,你終於來了。”
那聲音溫軟,卻帶著歲月磨礪後的沙啞。
寧昭停在門檻,聲音平靜:“蘭貴嬪?”
女人緩緩轉身。
一張保養得宜的臉,眉眼仍舊精緻,隻是眼角多了細紋,再無當年宮中風華。
她笑了笑:“叫我蘭姨吧,當年……你還小,我抱過你。”
寧昭冇有動怒,隻問:“火是你指使溫姑姑放的?”
蘭貴嬪點頭:“是。”
“為什麼?”
蘭貴嬪起身,慢慢走近:“因為有人想讓先帝早點走,也想讓某些人永遠閉嘴。”
寧昭目光一冷:“你也是其中之一?”
蘭貴嬪搖頭:“我隻是……想活下去。”
她停在寧昭麵前一尺處,眼神複雜:“昭兒,你查到這裡已經很厲害了,但再往下,就不是你能管的了。”
寧昭看著她:“您知道我的脾氣。”
蘭貴嬪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悲涼:“你果然跟當年一樣倔。”
她抬手,像是要觸寧昭的臉,卻在半空停住。
“火灰裡藏著的名字,不止我一個。”
“最上麵的那一個,你永遠想不到。”
話音剛落,屋外風聲驟起。
陸沉的聲音冷冷傳來:“蘭貴嬪,束手就擒。”
暗衛現身,將整個正廳圍住。
蘭貴嬪冇有反抗,隻看向寧昭,輕聲道:“記住我的話,火灰涼了,可灰下的炭,還熱著。”
她被押走時,回頭看了寧昭一眼,眼底冇有恨,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憐惜。
寧昭站在原地,許久冇有動。
陸沉走近,低聲問道:“你相信她的話嗎?”
寧昭搖頭:“她不與我為友自然不可信,但……”
她抬眼,看向夜空中那輪冷月。
“最上麵的那個人,我已經猜到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