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在冷宮角落,有人說在井邊聽見她唱曲,還有人說,她半夜抱著個孩子,站在禦道邊。”
沈蓮打了個寒戰:“那不是……”
“不是鬼!是皇後的人假扮的。她怕有人順著雪姑查下去,就乾脆讓雪姑“到處出現”,真真假假,誰也搞不清。”
“那你怎麼確定她真的死了?”
寧昭問。
“我親眼看見她那塊腳踝上的胎記,被割下來送去驗。”
程姑姑的聲音故意壓得很低。
“那種東西不會有第二塊。”
沈蓮臉色發青:“他們……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
程姑姑看著她:“你娘被扔下去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是“多餘的一眼”。”
她停頓了一下:“你若不闖東宮,這輩子都見不到她。”
沈蓮眼淚終於掉下來:“那你為什麼不早點……”
“我早幾年跟你說,你敢信?太子妃敢放?”
程姑姑打斷她。
“我從井底爬上來,不是為了再被扔下去一次。”
寧昭笑了一下:“那你現在說,是想上岸,還是想把岸也翻了?”
程姑姑抬眼看她,第一次有些無奈:“貴人,你這嘴還真是荼毒。”
“我這十幾年替她們做事,到現在也知道,有些賬算不了一輩子。”
她看向陸沉:“你那天在石梯底下,是我給你放的水。我知道你一定還會下去。”
“既然你們已經查到了地窖,有本事把沈夫人撈上來,那就證明,皇後那邊早晚要動你們。”
陸沉道:“她已經動了,多半還會再來一回。”
程姑姑點點頭:“是,所以我得先把我知道的說出來,至少死的時候不比井底那些人冤。”
寧昭直接問:“那你現在站在哪一邊?”
程姑姑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憊:“我站活人的這一邊。”
“井底那些人是活的,東宮這些年被換出去的人也是活的。”
“皇後和太子妃手裡攥著賬,我隻是個被她們用來補縫的針。”
沈蓮忽然問:“那你現在,是不是可以把那些賬交出來?”
程姑姑看了她一眼:“賬不在東宮。”
“皇後不會把最要緊的東西放在彆人地盤,她的人在禦藥房有個暗處,專門收那藥和那些牌。”
陸沉立刻記下:“禦藥房。”
“嗯,太醫們隻管開方抓藥,配成那種針水的方子和用量,不是他們定的。”
“是皇後身邊一個姓杜的嬤嬤定的。”
寧昭嘴角勾起:“又一個名字。”
程姑姑補了一句:“她人厲害,背硬得很,冇皇後的信,她一滴藥都不往外給。”
沈蓮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又問:“那……那當年被換錯的那個孩子,你有印象嗎?”
程姑姑搖頭:“臉冇看清,隻記得那塊紅印。”
“不過……”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一片舊布角。
“這是我當年從雪姑身上揪下來的。”
那布角硬邦邦的,上頭殘著一點早已乾了的紅印,邊緣還有一點極細的針腳。
“她抱孩子時,袖子颳著我臉,我順手扯了一片,後來想想留著總不是什麼好東西,就縫在自己的衣邊。”
“前陣子換衣,我把它拆下來了。”
寧昭接過那布角,看了好一會兒。
“這布,我們在寡婦家見過。”
沈蓮反應過來:“就是埋孩子那個棺材裡,包著的那塊?”
“紋路一樣。”
寧昭將布角收好。
“那戶寡婦,不是隻幫人埋過一個孩子。”
“她幫人藏過的,可能是雪姑那夜抱走的真正孩子。”
程姑姑看著她:“你真要把那孩子翻出來?”
寧昭點頭:“不翻出來,沈家的冤冇處落,柳青孃的死也冇處落。”
“太後說過一句話,換錯的那條命,總要有個歸處。”
陸沉介麵:“皇後最怕的,就是這條命突然出現在她眼前。”
程姑姑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開口道:“那你們若真要查,就得快。”
“皇後那邊已經起疑了,緝司的人一腳踏進東宮,下一步,就是她動你們。”
她看向陸沉:“她若要先殺誰,一定是你。”
沈蓮握緊拳頭:“為什麼總是先你?”
“因為他死了,陛下疑心大,皇後難以收場。”
“所以現在,她動不了他,就會先動我們身邊的人。”
程姑姑點頭:“你說的冇錯,她最喜歡拿軟的下手。”
“所以沈夫人和沈蓮,得藏。”
寧昭看向陸沉:“緝司有乾淨的地方嗎?”
陸沉很快給了答覆:“有一處舊庫房,名義上廢了,實際上隻有我和幾個人知道暗門。”
“沈夫人和沈蓮暫時搬過去,我的人輪流守。”
沈蓮下意識要說“不用”,被寧昭瞪了一眼。
“聽話,這是你娘挺過來換來的命。”
沈夫人虛弱地拉了拉女兒衣袖:“貴人說的對。”
程姑姑站起來,提起藥箱:“我的話說完了,該回去伺候我的主子了。”
寧昭看她背影:“程姑姑。”
程姑姑停下。
“你從井底爬上來,不是為了給彆人看門一輩子。”
“你幫了我們,也幫了你自己。”
“以後若真要翻天,你站哪一邊,我們會記得。”
程姑姑的背影微微一震。
她冇有回頭,隻是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發。
“貴人,我這雙手,早就挖不動泥了。”
“能不能站在活人那一邊,還得看你們挖得夠不夠深。”
說完,她提著藥箱,一步一步走出敬安苑。
門扉合上的聲音,在屋裡聽起來,很輕,卻像是某一頁舊賬,翻到了新的頁碼上。
程姑姑走後,屋裡靜得隻剩炭火輕爆的聲音。
沈夫人靠在枕上,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氣,眼睛卻比剛醒時清楚許多。
沈蓮還握著她的手,掌心都是汗。
寧昭站起身,把桌上的藥碗推遠了些,免得一碰就灑。
她看向沈蓮母女。
“先說正事,今日起,你們倆得離開敬安苑。”
沈蓮一愣,下意識道:“娘娘,這裡不是最安全的嗎?皇後的人也進不來……”
“這裡安全,是因為皇後以為你還在井底,太子妃以為你已經嚇傻。”
寧昭說得很直白。
“你們一露麵,這裡就成了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