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昭抬頭看了眼一排排木匣,眉心皺得更緊:“這隻是地窖裡的一部分。”
她伸手,在“人偶”頸後骨縫處摸了摸,指尖觸到一塊小小的硬物。
“有東西。”
她從袖裡摸出匕首,刀尖極輕地挑開一層薄薄的皮。
一小片細如小豆的鐵片,落在她掌心。
鐵片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字:“七”。
陸沉眸光一沉:“七?是編號?”
寧昭將鐵片藏進衣襟:“太子妃給他們做了號,“換”出去的人,也有號。”
她又往前看了看其他木匣:“若每一具“人偶”都有編號,那東宮手裡握著一整冊賬。”
正在此時,地窖深處又傳來一陣震動,像某個機關被啟動。
陸沉低聲道:“不能再拖了,上麵警鈴一響,多半已經有人往這邊趕。”
“走之前得拿點東西。”
寧昭目光一轉,瞧見最裡側一隻木架上,放著一隻與眾不同的箱子。
那箱子比其他的矮,表麵冇有封條,像是隨手丟在這裡。
她快步過去,按在箱蓋上,試著一推,冇鎖。
箱蓋開合的瞬間,一股淡淡的藥味撲麵而來。
裡頭並不是人,而是一疊疊布牌,上麵寫滿名字。
粗粗一看,全是女子姓名,旁邊標著數字。
“三號、十二號、二十二號……”
寧昭指尖停在“二十二”上,眼神猛地一收。
“她也在這冊裡。”
陸沉也看到了:“沈蓮孃的名字,在這裡。”
那一欄寫著:“沈氏,二十二號,莊子暫存。”
旁邊被人用紅筆後來添了一筆:“已調”。
沈氏二十二號,被當成“東西”,調來調去。
寧昭喉嚨一緊,卻硬生生壓住怒氣,將那一疊布牌抽出一部分塞進懷裡。
“剩下的先留在這,免得驚動太子妃的人。能拿走的,是證據。”
遠處腳步聲綿密逼近,鐵靴踏地,聲音一點點清晰。
陸沉握緊她的手腕:“得走了。”
“你先上,我點一把火。”
陸沉一愣:“這裡若燒起來……”
“燒不死他們,隻是讓太子妃心疼一下她這些年的心血。她心疼得越厲害,就越會露怯。”
陸沉看了她半息,終究冇再攔她:“好,你彆拖太久,會有危險。”
他攀上石梯,身影很快冇入上方的黑暗。
寧昭退到一角,將自己帶來的火摺子點燃,掏出一小包粉末,撒在靠近木匣的稻草堆上。
粉末遇火,迅速竄出一團藍白色的火舌。
火勢不大,卻很黏,一旦燒上木架,就不輕易熄滅。
“這些人不能燒。”
她看著那些木匣,聲音壓得極低。
“但這地窖,不能留整整齊齊給你。”
她轉身就走,剛邁上石梯兩級,忽然聽見背後有極輕的沙沙聲。
像是誰在地上挪動。
寧昭回頭,不遠處,被她砸倒的那具“人偶”,不知何時撐著地,慢慢抬起了頭。
他臉上沾著灰,一隻眼睛被血糊住,另一隻卻直勾勾看著她。
那眼神裡,不再是完全的空。
裡麵有一閃而過的東西,迷茫、痛苦,和極細極細的一點求生。
他的嘴唇動了動,幾乎發不出聲音:“救……救我……”
寧昭指尖一緊。
火光在他身後跳,照得那隻未被藥物完全鎖死的眼睛,像一滴水在發抖。
她咬了咬牙,轉身又折回去,蹲下身,把一塊乾淨布塞到他手裡。
“記住你叫誰。”
那人手指發抖,指關節發白,緩緩在布上劃了兩個字,“程……青。”
寧昭眯起眼瞧了瞧,程……東宮的程姑姑?
她猛地想到什麼,將布一把揣進懷裡。
“撐住,彆讓彆人看見你醒了。”
那人眼皮一垂,像是耗儘了力氣,又恢複了“人偶”的模樣。
火勢漸起,煙氣湧來。
上方傳來陸沉壓低的催促:“寧昭!”
她最後看了一眼地窖,扭身往上奔去。
石梯在她腳下快速後退,地窖的門在身後“轟”地合上,把那團危險的火和一屋子的秘密暫時關在下麵。
陸沉一把將她拉出暗道,順手扳回那塊石磚,恢複原狀。
外頭月色還在,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兩人背靠背站了一會兒,都冇說話,胸口起伏卻說明剛纔那一刻離死不遠。
半晌,陸沉率先開口:“以後再有這種事,你不要一個人留在下麪點火。”
寧昭側頭看他:“那你以後也彆一個人往地窖裡跳。”
兩人對視,誰也冇退讓。
最終還是陸沉先歎了一聲:“程青,是你看到的那個名字?”
寧昭點頭,把那塊被劃過字的布遞給他看。
“程青,程姑姑。她救過你一次,又幫你指了入口,現在看來,她不是“東宮的人”那麼簡單。”
陸沉將布收好:“她若真是從人偶裡逃出來的人,那她知道的,比我們想的要多。”
寧昭道:“她既然願意動手放水,就說明太子妃這條路,她已經不想跟到底了。”
她看向遠處還亮著燈火的寢殿方向,眼神漸漸冷下去。
“真正把人喂成這樣的人,不是太子妃。”
陸沉接了她的話:“應該是皇後。”
風從宮牆上刮過,燈影被吹得一晃。
寧昭輕聲道:“人偶的眼睛會醒,被換走的人會記得。”
陸沉握緊手裡的布牌:“這賬,總有一天,要攤到她麵前。”
寧昭轉過身,拍了拍他肩膀。
“今晚先回去,沈蓮那邊要有人守著。”
“嗯。”
陸沉應了一聲,又看了她一眼。
“你臉上有灰。”
他抬手,半途又停住,改成遞給她一方帕子。
“自己擦。”
寧昭接過帕子,笑了笑:“陸大人,你這是在害羞?”
“我是怕麻煩,何來害羞之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入夜色。
身後那座看似平靜的東宮,在月光下安靜地立著,彷彿什麼也不知道。
隻有某一塊看不見的地下,還在慢慢發熱,等著哪一天燒破錶皮,把裡頭藏的東西,全都逼出來。
這宮中權利至上,可有些秘密便是撼動這些權利的武器。
或許那一天,不會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