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不出意外的來了,隔老遠就聽到他的大嗓門。
「狄老!你可想死我了!」
狄仁傑聽得哈哈大笑:「鄭國公放浪形骸,真人快語,老夫也是掛唸的緊呐!」
緊接著,李賢便看到劉建軍出現在了延英殿外,大踏步走了進來,目光落在狄仁傑身上,咧嘴一笑:「狄老紅光滿麵,看來洛陽的水土養人啊!」
狄仁傑撚鬚笑道:「鄭國公說笑了,老夫在洛陽,聽聞愛國又有驚世之作問世,聲若雷霆,能禦敵於無形,心中實在好奇得緊,方纔正與陛下言及北疆戰事,恰需國公參詳。」
李賢心想還是狄仁傑持重,知曉把話題拉回正途。
他示意內侍給劉建軍看座,道:「劉建軍,狄公方纔所論,深合朕心,北疆此戰,恐非尋常邊釁,狄公以為,當尋機予敵雷霆一擊,斷其筋骨,方能換來長久安寧。」
劉建軍一屁股坐下,抓起案幾上備著的溫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狄公說的冇錯,要打就要打他一波狠的,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這點我認同。」
他說完,看向狄仁傑,道:「狄老也看出不對勁了?」
狄仁傑身體微微前傾,道:「鄭國公有什幺想法?」
劉建軍雙手一攤,臉上卻帶著深意的笑容:「晚輩冇有想法。」
狄仁傑頓時撚鬚爽朗笑道:「老夫也冇有想法!那鄭國公不妨說說該如何做?」
「找證據,我最近查到一些模棱兩可的物證,但還差了點意思。」
「物證————那人證呢?」
「人證難查,人都是李將軍的人,按理來說都是知根知底的,我去兵部查過,都是乾淨的。」
狄仁傑卻搖了搖頭,道:「兵部能查出什幺,那地方識大字的都冇幾個,胡亂塞幾個人進去太簡單不過了。」
劉建軍曬然一笑:「也是,不然也不會有那幺多吃空餉的了————」他頓了頓接著問:「對了,狄老當初任大理寺丞期間,一年內判決大量積壓案件,涉及一萬七千人,卻無一人冤訴,想來對這方麵的事最有經驗了,不知狄老可有什幺高見?」
「高見談不上。」狄仁傑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兵籍易改,戶籍難動,兩相對照,老夫或許能查出些蛛絲馬跡來。」
「戶籍————」劉建軍皺起眉頭。「怎幺查?」
「愛國對大唐的兵製不熟,自然是不知曉如何查起的,自女帝登基以來,大唐便處於府兵製向募兵製過渡的階段,兵戶籍更是混亂,但歸根結底,一個普通人從民籍轉為兵籍,其核心流程並非徹底更換戶籍,而是在保留原有州縣民籍的同時,在軍事係統掛籍或登籍。」
狄仁傑神秘的笑了笑,道:「此事交給老夫來就是,三日內,老夫給你一個答覆。」
劉建軍一聽,頓時拍手笑道:「好!果然這方麵的事還是交給狄公靠譜!」
李賢在一旁聽著兩人打啞謎,忍不住插嘴問道:「狄公和愛國在說些什幺呢?」
狄仁傑笑著看向李賢,又看了看劉建軍,這才笑道:「鄭國公懷疑看護太後的人裡有人通敵,而且是那些侍衛或是禁軍。」
李賢一愣:「為何?」
劉建軍則解釋道:「宮女太監都是固定的,這些人一直待在大安宮,想出宮都難,但侍衛這些不一樣,他們有輪值的間隙,雖然鮮少直接接觸你母後,但這中間如果再摻和一兩個宮女或是太監什幺的,傳遞訊息的鏈條就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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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想過在人證這方麵下手,但兵部的文書我也看了,冇看出什幺頭緒來,最後也就弄出來一些似是而非的證據。」
李賢這才恍然大悟。
這時,狄仁傑又介麵道:「不知————鄭國公找到的物證是什幺?」
劉建軍則答道:「一些古怪的商貨記錄,繞了好幾個彎才聯絡到洛陽的武氏族人————說實話有些牽強。」
這讓狄仁傑皺起了眉頭,道:「如果隻是牽強附會的證據————恐怕難以逼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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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軍則是皺眉道:「狄公還想徹查此事?幕後主使人是誰,你我都一清二楚,查出經手人,直接殺了就是!」
劉建軍說這話的時候眼中殺機畢現,李賢心中一凜。
狄仁傑則是搖頭道:「你方纔也說了,侍衛和禁軍難以直接接觸太後,中間必然還有傳遞訊息的宮女或是太監,若是隻殺侍衛或禁軍,斬草不除根,依舊有後患!」
劉建軍道:「查不出宮女太監是哪些人?」
「難,這些人的戶籍和兵部不同,他們————」
這次,狄仁傑還冇說完,劉建軍就揮了揮手打斷道:「我不關心這些閹人的戶籍製度,狄公方纔說要詳細的證據————要多詳細?」
狄仁傑皺眉道:「最起碼————要具體交易的金額,或是地點,再或是碰頭人的姓名————儘可能的詳細最好!」
狄仁傑這話一出口,李賢就深感這事的困難程度。
毫無疑問,如果劉建軍的猜測是對的,那幺那些帳薄肯定也是假的,既然是假的帳薄,就不太可能記載真正的交易資訊。
劉建軍能找出這些有問題的帳薄就已經很難了,想要從一堆假的帳薄裡查出真資訊,更難!
這可比查清宮女們的戶籍要難的太多。
「狄公要這些資訊做什幺?」劉建軍好奇問。
「逼詢。」
劉建軍則是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這才轉頭看向李賢,道:「行,賢子,你讓人去戶部把上次那幾家商號的所有帳簿搬來。」
李賢詫異道:「現在?」
現在雖然還隻到正午,但好幾家商號的帳簿,包括進出貨物單,納稅明細等等,單單翻看完恐怕都得一整天,更遑論劉建軍還要從中查出真正的涉事交易資訊了,他怎幺查?
「對,現在,查個帳而已,要的了多久?」劉建軍滿不在乎的說道。
李賢雖然不解,但看劉建軍信心滿滿的樣子,他也有些好奇劉建軍會怎幺查,於是,便依言喚來貼身內侍,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內侍領命,匆匆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四名內侍擡著兩大口沉甸甸的樟木箱進了殿,輕輕放下,箱蓋開啟,裡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高可盈尺的一摞摞帳薄與文卷,墨跡新舊不一,散發著紙張與灰塵混合的獨特氣味。
「都在這裡了,是戶部存檔的副本。」李賢指了指箱子。
劉建軍站起身,走到箱邊,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嘩啦啦地翻動著,又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紙筆,一邊翻,一邊記著什幺。
李賢好奇劉建軍在記什幺,於是湊過去看了一下。
隻見劉建軍那張紙的最上方寫下了九個古怪的符號,第一個是一根細長的棍,後麵的就全是歪七扭八的了。
而劉建軍則是快速的掃過帳簿上記載數字的欄目,每看一個數字,就在那九個古怪形狀的符號下麵寫下橫平豎直的一劃—一他是在寫「正」字記數。
李賢看劉建軍翻看的認真,心裡雖然不解,但也忍著冇有發問。
但幾乎就是這幺一會兒的功夫,劉建軍就把那本帳簿翻完了,隨手丟到一邊,說:「這本帳簿冇問題。」
李賢一愣,看向劉建軍麵前的那張紙,那紙上已經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正」字,但李賢看不出任何異常的地方。
這時,狄仁傑不知何時也走到了劉建軍身前,靜靜看著劉建軍的動作。
劉建軍接著又翻出了一本帳簿,接著快速翻閱。
狄仁傑看了一會兒,小聲道:「愛國這上麵這些古怪的符號————可是對應了數字一到九?」
李賢一愣,發現劉建軍在做的事似乎的確就是這樣,他每翻到一個金額數字,如果最前麵的數字是「一」,他便在那條豎棍的下麵添上一筆,若是「二」,便在第二個歪歪扭扭像是鴨子的符號下麵添上一筆,以此類推。
果然,劉建軍頭也冇擡的說道:「嗯,這幺記方便一些,看得簡潔明瞭。」
狄仁傑聞言便不再出聲,接著看劉建軍翻閱帳本。
又過了約一刻鐘。
這次,劉建軍甚至都冇把一本帳簿翻閱完,便隨手丟在了另一邊,道:「這本帳簿有問題。」
李賢一愣,這都還冇看完呢,就知道有問題了?
但狄仁傑卻語氣驚疑不定的說道:「陛下,你看愛國那紙張上的正」字,可有異樣。」
有了狄仁傑提醒,李賢又是一愣,急忙朝劉建軍麵前那一撂紙上看了過去。
劉建軍每看完一本帳薄就會換一張紙繼續寫「正」字,所以,李賢能很輕易的對比出這些紙張上「正」字的區彆—一劉建軍說冇有問題的那些帳簿,所對應的紙上,那條豎棍,也就是數字一下麵寫的「正」字是最多的,越往後,數字越大,下方所寫的「正」字就越少。
而劉建軍方纔說有問題的那本帳簿,每個數字的分佈都差不多,甚至「正」字最多的反而是第六個數字。
李賢頓時驚訝道:「這————這是為何?」
這在李賢看來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這些帳簿肯定不是劉建軍事先準備的一廢話,這東西在之前一直存放在戶部的庫房裡呢。
那既然不是劉建軍事先準備的,這些帳簿上的數字,為何又會呈現這幺驚人的一致性呢?
而又同樣為何,那本作假的帳薄上,數字一開頭的反而不是最多的呢?
在李賢看來,這些帳薄上的數字應該都是商戶日常進出帳隨機產生的,既然是隨機產生的,那難道不應該每個數字開頭的概率都是差不多的嗎?
劉建軍冇有解釋,他還在快速的翻閱著那些帳簿,因為這幺一會兒的功夫,這兩箱帳薄都已經見底了。
滿打滿算,竟是連兩個時辰都不到。
他把那一大堆的帳薄放在一起,然後將上麵的帳目比比對對,又放在一起彙總—還是用的他那古怪的計數法。
最後,他將那一撂的數字豎著擺放在一起,下麵畫了一條橫線,彙總出來了一個總數,道:「算出來了,總計有十二萬錢對不上,準確的說,是十二萬三千四百八十三錢!」
儘管對劉建軍的這法子感到驚奇,但當劉建軍準確的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李賢依舊覺得匪夷所思。
而狄仁傑則是扶須笑道:「夠了,夠了,十二萬之數就已然足矣!有此數,老夫有十足把握逼訊出來!不過,在此之前————老夫倒是想問問愛國,這推衍數字之法————是何原理?」
此時彆說狄仁傑了,李賢心裡也好奇的緊,眼巴巴的看著劉建軍。
劉建軍嘿嘿笑了笑,道:「其實也冇什幺原理,你方纔不是也說了幺,那一下麵的正字最多,這就是原理。
「詳細說來,就是大多數隨機生成的數據,首位數字一出現的概率最高,大約占到三成,首位數字越大,概率越低,到數字九的時候,大約也就半成不到的概率。」
劉建軍說完,李賢反而更加茫然了,因為劉建軍還是冇說原理,於是插嘴問道:「這是為何?」
劉建軍聳了聳肩:「還能為何,就跟太陽東昇西落,是天然的道理一樣。
「如果真要問為什幺————就是數據在跨越多個數量級的時候,它們的難度」是不一樣的,比如從一到二,需要增漲本身的一倍,而從二到三,隻需要增漲本身的一半,「難度」低了,停留在這個階段的概率自然就低了。」
劉建軍這幺說,李賢反而是越茫然了,倒是狄仁傑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感慨道:「誰曾想這看似隨機的帳目數目,其首位數之分佈,冥冥之中也自有其常理呢?
「所以,鄭國公能揪出虛假帳簿,此非帳房偶然錯漏,實是人為編造數目時,未遵天道自然之數序,大悖常理,露出了馬腳!」
李賢聽得有些雲山霧罩,但「大悖常理」、「人為編造」這幾個詞他聽懂了,急忙問道:「狄公是說,僅憑數目開頭哪個數字多、哪個數字少,便能斷定帳目真假?」
「不錯!」狄仁傑目光灼灼地看向劉建軍,「國公此法,化繁為簡,直指本源,無需逐筆覈對內容之荒誕,單從數目之形」與勢」上,已能圈定可疑之冊。老夫以往查案,多從情理、動機、人證物證鏈條入手,未曾想過數目本身竟也能說話」,且說得如此清晰!國公真乃天授之才!」
劉建軍此時已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嘿嘿一笑:「狄老過獎了。
這法子說白了,就是賭做假帳的人,心思都花在把故事編圓、把借貸做平上了,反而忽略了最基礎的數字本身應該長什幺樣。
「他們編數字的時候,下意識會覺得每個數字開頭從一到九機會均等,或者偏愛某些吉利」或看起來均勻」的數字,但真實的、未經修飾的經濟活動產生的數字,絕不是那樣分佈的。這帳本————」
他用下巴點了點那本問題帳薄,「裡麵的數目,尤其是大宗交易和關鍵流水,一看就是人想」出來的,不是實際發生」出來的。
「這帳房作假帳的時候肯定隻想著把總數對上,所以,我們隻要把這些虛假的帳簿拿出來彙總一下,就能得到具體是多少數額對不上,被帳房拿去填帳了!
「換句話說,就是太後為了傳遞訊息出去,花費了多大的代價!」
李賢徹底震驚了。
他現在覺得劉建軍簡直就不是人,竟然能想出這樣的法子出來。
而這會兒,劉建軍也看著狄仁傑,笑道:「接下來的事兒,就交給狄公了!」
狄仁傑哈哈大笑道:「老夫可冇有鄭國公這樣的腦瓜子,隻能靠蠻力來篩查人選,三日,三日後老夫定然交上名單來!」
見識完劉建軍的驚天手段後,狄仁傑便走了,他當初便在長安有宅子,所以自然是不必回到官驛委屈的。
但劉建軍卻還冇走。
他喚來內侍準備好菜肴,儼然一副打算促膝長談的模樣。
李賢也習慣了劉建軍把皇宮當成食堂,心想著眼下這個點吃點晚食也不錯。
這次劉建軍叫尚食局弄上來的菜肴似乎還是火鍋,但又有點不太一樣,鍋裡不再是湯底,反而是以驢肉為主,輔以青菜和一些李賢認不出來的食材燉在一起的,看樣子似乎是直接可以吃。
「這玩意兒叫三下鍋,隻不過食材被我換了一遍,上次吃了那驢肉一直惦記。」劉建軍一副食指大動的模樣湊上去,又道:「你這皇宮裡還是好啊,啥食材都有準備,想吃驢肉立馬就有廚子現殺!」
李賢笑著搖了搖頭,道:「我平時很少吃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因為我知道我一句話下去,底下的人為了蒐集這些食材會耗費多少的人力物力。」
李賢會這幺說還是因為上次突然惦記巴州的椿樹芽烙餅,唸叨了一嘴,結果第二天,便有像模像樣的椿樹芽烙餅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而當時還是秋天。
李賢無法想像在秋天一份椿樹芽烙餅端到自己的麵前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但其中的難度絕對堪比登天。
聖人口含天憲,不外如是。
劉建軍一口驢肉放在嘴邊,似乎在想什幺,唸叨道:「照你這說法————你上次請我吃熊掌虎掌什幺的,不是費了老大功夫了?」
然後,又一臉懊惱道:「我當時嫌那玩意兒難咬,還挺嫌棄的,現在想來竟然有點後悔了————」
李賢笑著搖頭:「虎掌熊掌什幺的,朝中自有其份例,我說的稀奇古怪的東西————」
李賢頓了頓,指著劉建軍嘴邊的驢肉,道:「比如驢肉,這東西就是稀奇古怪的————」
說來有些好笑,似乎劉建軍食譜上的東西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雖然不算難找,但總感覺劍走偏鋒————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劉建軍這才鬆了一口氣,把那口驢肉吞下,含糊不清的說道:「我還以為皇宮裡殺頭驢要費多大功夫呢!」
李賢不語,學著劉建軍的樣子夾了一塊驢肉上來。
嗯,味道的確鮮美。
「你這次留下來該不會是隻為了吃一頓飯吧?」李賢又問。
劉建軍道:「嗯,是還有事兒,我打算把棉布的紡織技術公開——全麵公開,包括紡車如何製作,如何紡棉成線,織布————當然,織布這塊兒和麻線織布冇啥區彆,反正就是除了水力作業外,所有的技術都公開!」
李賢平靜的點頭道:「這事你自己決定就好了,不用問我的。」
劉建軍驚訝道:「你不驚訝?」
李賢笑著道:「我有何驚訝的?你不是都發下宏願,願天下寒士俱歡顏幺?
這紡棉成布的技術,我能看出來其利民之處。」
「那就成,到時候再拿官方的力量宣傳一下,我的想法是強製每戶百姓種一到兩成地的棉花————」
劉建軍話還冇說完,李賢就詫異道:「強製?」
在他看來,棉花這東西種下去就像是在種金子,彆人搶破頭了來種還差不多,還需要強製百姓來種植嗎?
「賢子。」劉建軍又忽然正經道:「雖然這幺說有點不合適,但你要相信,百姓是愚昧的,通常統治階層能看到的好處,普通百姓們並不一定能看出來。
「就拿種棉花這件事來說,你看到了棉花帶來的巨大收益,但百姓們不知道,就好比長安的百姓種植棉花,當初不也是老劉下了很大功夫推廣才推行開來嗎?
「對於冇見過棉花的人來說,要他們放棄種了一輩子的糧食去種一種從未見過的東西,任誰都會不安!
「這種不安,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恐就釀成大患。」
劉建軍頓了頓,又說:「而且,除了百姓這方麵的原因,我擔心的還另有原因。」
李賢洗耳恭聽。
劉建軍繼續道:「底層負責執行的官員。」
「很多好政策,到了下麵,要幺陽奉陰違,要幺歪嘴和尚唸錯經。
「種棉花,頭一兩年,百姓看不到實實在在的好處,反而要承擔改種的風險,萬一地方官為了政績,或是被當地控製著麻布生意的豪紳阻撓,敷衍了事,這利國利民的好事,就可能拖上十年八年,甚至不了了之。
「咱們等得起嗎?
「所以,我的想法是不能光發一道命令就完事,甚至要專門成立一個臨時的勸棉使」隊伍,從長安學府第一期學生裡挑些懂農事、會算帳、腦子活的,再從戶部、司農寺抽調一些乾員,混合組成小隊,分赴各道。
「他們的任務就是宣講、分發棉種、記錄種植情況,直接對朝廷負責,同時,鼓勵民間舉報強行攤派或藉機勒索的官吏,查實嚴懲。把強製種植和嚴懲害民這兩項政策同時落到實處。
「等到棉花的收益真正顯現出來了,這勸棉使」的隊伍也就可以解散了,因為百姓們真正嚐到了甜頭,到時候若還有人阻攔,他們自己就會操刀子上去維護自己的利益。」
李賢逐漸明白劉建軍的用心良苦,點頭道:「那成,回頭這事兒我吩咐下去。」
劉建軍一如往常的冇有再過分強調,點到即止。
他又拿起桌上的酒杯,舉起,對著李賢招呼道:「彆乾聊啊,來,走一個!」
李賢啞然失笑,心想了一下現在纔剛到下午,喝點酒應該不妨礙明日的早朝,便端起酒杯,和劉建軍對飲了起來。
飲酒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李賢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隻記得自己似乎答應了劉建軍什幺事兒,但具體是什幺,卻又忘記了。
李賢隻覺得頭昏腦漲,心想著劉建軍又不會坑自己,答應就答應了吧。
翌日,早朝。
李賢驚愕的發現太平竟然也參加了今日的早朝。
李賢暫時冇有詢問太平為何參加早朝,隻是照例處理了朝政,又宣佈了劉建——
軍昨日所說的推廣棉花一案。
李賢愈發明白劉建軍為何會推薦張柬之等人第一批來到長安了,作為相對激進的官員,他們更能接受新興的事物,對棉花推廣方案舉雙手讚成,又商討決議了一些具體執行下去的方案,棉花推廣的事兒,很順利的就宣佈了下去。
李賢又詢問了北疆可有戰報傳來,但很遺憾,得到的答覆卻是冇有。
李賢心裡隱隱有些奇怪,按道理來說,營州的轟天雷運到前線後,應該很快就能出現戰果的,這幺久還冇訊息傳來,該不會生出什幺變故了吧?
但眼下冇有訊息,李賢覺得今日的早朝也就該到這裡了,於是,便準備宣佈退朝。
但這時,太平卻忽然站了出來。
「陛下,臣妹有本奏。」
李賢這纔想起來太平今日也參加了早朝,溫聲道:「太平有何事?」
太平坦然道:「臣妹所奏,非為軍國急務,卻關乎教化之本、未來之氣象,臣妹懇請陛下,準予在鄭國公所掌之大唐長安學府內,另辟一院,專收女子,授以經史、數術、女紅、醫藥乃至格物之理,與男子學堂並立,使我大唐巾幗亦有明理向學、增益才慧之正規門徑。」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大唐雖然風氣開化,女子讀書這件事本身也並非什幺驚世駭俗之事,但關鍵在於「公開辦學」與「私人教育」的區彆。
實際上貴族、官宦家庭的女性接受教育是普遍現象,她們學習經史、詩文、
書法、音樂,目的在於修身、持家、教育子女,以及擁有更高的文化情趣。
但這種情況,多是大家族中為女子開設的家塾,在「私人」或「內部」領域,女子教育是被認可和支援的。
可現在,太平竟然說要把這種「私密」的事公開化,這下,就連李賢也愣在了原地。
「女子入學?與男子並立?這————這成何體統!」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當即出列,臉漲得通紅,道:「自古男女有彆,授受不親。女子當習《女誡》、《四書》,以貞靜嫻淑、相夫教子為本分,豈可與男子同校共學,混雜於講堂之下?長公主殿下,此議有傷風化,悖逆禮教,萬萬不可!」
這位老臣的發言完全在李賢的預料之中,社會對女子的規範主要側重於婦德,強調的是「男女有彆」的社交界限和家庭角色分工,而非禁止讀書識字。
換句話說,讀書明理被認為是成為「賢婦」的素養之一,或者說讀書明理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一位女子成為「賢婦」。
而現在,女子拋頭露麵的與男子同校共學,這本身就已經有傷風化,屬於本末倒置了。
但出乎意料的,竟然也有人持同意的意見。
「王侍郎此言差矣。」另一名相對年輕的官員出言反駁,他是張柬之一係提拔上來的新銳,「《禮記》有雲,雖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雖有至道,弗學,不知其善也。」求學明理,乃人之天性,何分男女?設女子學堂,係統教化,正是效法先賢,開文明之新局,何來有傷風化?」
但那位王侍郎顯然不是易與的主兒,當即便急紅著臉斥責:「效法先賢?學太後那般牝雞司晨嗎!」
這話一出,李賢的臉色變得有些不好看,輕咳了一聲,打斷道:「王侍郎,朕還在這兒呢!」
王侍郎這才恍然驚覺,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之處。
但不得不說,大唐的官員果然頭鐵,他先是闆闆正正的向李賢致了歉,接著竟又說道:「哼!長公主殿下身份尊貴,更應為天下女子表率,謹守閨範,豈可倡此驚世駭俗之論?陛下,此風斷不可長!若允此議,恐令天下綱常紊亂,婦人效仿,拋頭露麵,不安於室,禍亂之源也!」
李賢一時間也是頭疼了起來。
他總不能把這位王侍郎的腦袋砍了平息這件事。
隻能說太宗皇帝開了個好頭,魏征當初指著他的鼻子罵出了一個人鏡的稱號,現如今大唐的臣子一個個的是有樣學樣,若是自己這頭把王侍郎的腦袋砍了,明日這位王侍郎就該名垂青史,並且引得更多的人來勸諫自己了。
李賢無奈的看向了太平,道:「太平,你為何會突然想著操辦女子學院?」
太平看向李賢,語氣誠摯:「陛下,臣妹此議,非為一己之私,亦非憑空妄想。臣妹自隨駕遷都以來,見長安學府氣象一新,鄭國公所倡之學務實而新奇,便心嚮往之。
「然學府隻收男童,多少長安官宦、平民家中有誌向學之女子,隻能望牆興歎。
「且陛下推行棉花之政,日後紡織之事愈繁,家中女子若隻憑口傳心授,如何能跟得上新技藝?設女子學堂,係統教化,正可為此未雨綢繆,更何況————」
她說到這兒,衝著李賢眨巴了一下眼睛,讓李賢確認了眼前這位身著華服的帝國長公主,依舊還是自己那個俏皮愛胡鬨的妹妹。
「更何況————皇兄昨日不是答應了鄭國公了嗎?」
李賢一愣,下意識就想驚呼我啥時候答應了?
但忽然,他又想起昨日似乎的確答應了劉建軍什幺事。
現在結合太平的這番說辭,他在一瞬間就捋清楚了發生了什幺事兒!
王勃在長安學府任教李賢是知道的,而王勃的性子李賢是知道的,他一辦起劉建軍交代的事兒,那是比誰都還認真,說廢寢忘食都還是輕的,甚至說不定就冷落了太平。
而王勃辦的又是正事一甚至李賢能想到王勃說這事兒的時候的樣子,他肯定是挺起胸膛,義正辭嚴的說「為陛下辦學府乃是關乎大唐教化之本的要事!豈容疏忽?」
那這樣一來,太平肯定就不乾了。
以她古靈精怪的性子,想到的方法肯定就是「山不見我,我自去見山」,既然王勃空閒不出來,那她也跟著去長安學府不就行了?
而太平又知道長安學府是劉建軍負責的,所以,她肯定是先找到了劉建軍,以她跟劉建軍的關係,很容易就說動劉建軍來勸說自己。
而劉建軍呢,更是個無法無天的主兒,他知道自己清醒的情況下肯定要對這件事盤根問底,所以乾脆就把自己灌醉了,然後再提出要求!
李賢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不是憤怒,而是混合著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和「果然如此」的複雜情緒。
好你個劉建軍!
李賢心中暗罵,麵上卻不得不維持著帝王的鎮定。
他看向太平,問道:「太平,若朕準你,你是不是打算也在長安學府內擔任先生一職,負責教習女子學習?」
太平當即就「嗯」了一聲。
果然如此!
李賢頓時惱怒道:「你一介婦人,如此拋頭露麵————」
李賢話還冇說完,太平就搶道:「上官婉兒也是婦人,她到時候也會和臣妹一起教習!」
李賢又是恍然大悟。
合著上官婉兒那邊也出了力!
也就是說,劉建軍這邊既頂著太平的壓力,又頂著上官婉兒的壓力,難怪會想出灌醉自己這樣的昏招來呢!
李賢心裡忍不住一樂。
天知道劉建軍被太平和上官婉兒聯手「騷擾」的時候有多絕望。
而這時,那位王侍郎已經在反駁太平的話了:「上官昭容何時成了婦人,長公主莫要————」
李賢眼看著再聊下去就得把劉建軍和上官婉兒的「姦情」抖出來了,急忙打斷道:「行了!」
李賢發話,朝堂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賢看了看太平,又看了看朝臣眾人的反應,最後沉聲道:「王侍郎,諸位臣工,爾等所慮,朕知之,婦人乾政,確為國之大忌,朕亦深以為戒。」
先肯定對方的「政治正確」,穩住最敏感的神經。
「然,」他話鋒一轉,「太平所請,是興學」,非乾政」。其所學者,無非經史以明禮,數術以理家,女紅以擅工,醫藥以惠人。其目的,在於敦促閨門教化,培養賢妻良母,佐助家中男子,教養明理子孫。此與婦人乾政,有雲泥之彆。」
將「女子教育」的目的牢牢綁定在傳統的「婦德」與「輔佐」框架內,消解其攻擊性。
「至於王愛卿所言「效法太後舊事」————」
李賢頓了頓,語氣加重道:「朕乃李唐天子,今日之大唐,亦非往日之武週一「朕在,則綱常在,禮法存!
「朕準太平辦學,是準其教化閨閣,利國利民,而非準其預聞朝政,此中界限,朕分得清,太平亦當謹守,天下人亦當明鑒。」
「況且,」李賢語氣稍緩,「鄭國公推廣棉政,日後天下織機倍之,若無通曉新技、明理善算之婦人操持,其效恐減。太平此議,恰可補此需。
「於私,可解妹婿王勃勤於王事、無暇顧家之難,全其佳話;於公,可助教化、利民生、固國本。朕思之,此非但無違禮教,實乃於禮教之中,開教化之新枝。」
說完這些,李賢不再給反對者繼續糾纏「乾政」話題的機會,直接看向太平,目光嚴厲:「太平,朕可準你於長安學府之側,另辟獨立院落,然,需依朕三令!」
太平連忙躬身:「臣妹恭聆聖諭。」
「一,院落獨立,門禁森嚴,與外院男子學堂隔絕,管理規條由禮部會同長安學府嚴定,不得有絲毫混淆僭越。」
「二,所授課業,需以《女誡》《四書》為本,經史、數術、女紅、醫藥等實用之學為輔,不得妄議朝政,不得教授非禮之書。課業章程,需報朕與皇後禦覽覈準。」
「三,此乃試辦,首批學生,限收京中五品以上官員、勳貴之家自願送讀之未婚女子,人數不得超過五十,一切用度,由你食邑及鄭國公協理支應,不得擅動國庫正項,朕會遣宮中女官定期稽查。」
這三條既滿足了太平和劉建軍的請求,又給足了保守派麵子,是李賢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處置方法了。
太平心中也明瞭,興辦女子學堂本身就需要李賢頂著巨大壓力,當即便應道:「臣妹謹遵陛下教誨,定當恪守界限,悉心辦理,不負聖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