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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大唐長安學府 新帝謁廟 邊疆告急(萬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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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這個稱呼當然是屬於王勃的,跟王勃一起過來的還有七八個人。

李賢掃了一眼過去,有的有些眼熟,有的麵生得緊,甚至李賢還看到了兩個格外熟悉的人—一薛大和武攸暨。

這倆人出現在棉花生態園李賢並不奇怪,當初武攸暨被武曌從洛陽貶回長安的時候,劉建軍就將他安頓在了棉花生態園,而薛大更是最初負責操練雷霆衛的人,當時的雷霆衛還披了一層棉花生態園工人的偽裝,操練場地也是在棉花生態園。

但李賢奇怪的是劉建軍對他們的介紹——學堂的先生。

如果說這所學堂兼顧教導學生武功的話,薛大出現在這裡並不奇怪。

但————

武攸暨能教什幺?

教學生們如何花天酒地,吃喝嫖賭?

李賢疑惑的同時,王勃等人也看到了李賢,和方纔那群孩子們不同,王勃等人自然是認識李賢的,即便不認識李賢,從旁邊的侍衛也能推測出李賢的身份,於是,紛紛上前行禮。

李賢倒是神態輕鬆的揮了揮手道:「今日朕是微服造訪,諸位不必多禮。」

這時,劉建軍也笑嘻嘻介紹道:「老王,老薛,暨子,這我都不用介紹了,這位,楊炯,你應該也見過,其他幾位都是老王的朋友,從左到右,張說,宋璟,陳子昂,劉知幾,李思訓。」

李賢目光隨著劉建軍的介紹,挨個看過去。

這些人大多都很年輕,除了王勃和楊炯外,幾乎看起來都是三十左右,甚至二十來歲的人。

「這些人從文到武甚至到畫都有,算是咱們學堂的第一批教師班底了————」

劉建軍說到這,李賢更好奇了,看著武攸暨問道:「表弟也在這裡做先生嗎?」

李賢這話問的太突兀了,武攸暨一瞬間就領會了李賢的意思,當即便委屈巴巴的看著李賢。

劉建軍也樂了,走上前攬住武攸暨的肩膀,笑著道:「暨子的任務是最輕鬆的,但也同樣重要,他負責激勵學生們!」

「激勵學生?」李賢疑惑。

「嗯,我計劃是每年專門組織學生們進行一次春遊、一次秋遊,都由暨子帶隊,就隻負責吃喝玩樂。」

李賢若有所思道:「勞逸結合,倒是個好想法。」

似乎是聽到李賢肯定,武攸暨也來了信心,笑道:「陛下,可不止這樣!軍子說了,除了常規的春遊秋遊外,學堂裡每月還組織考試和綜合評級,前三甲的學子都有額外的遊樂機會。

「軍子說春遊秋遊是為了讓這些娃娃們打開視界,讓他們知道美好的生活是怎樣的,而每月的額外機會,就是激勵每個人用功苦讀的餌,他們見識過外界的繁華,就會更想爭取這樣的機會。」

李賢略顯驚訝的看著武攸暨。

原來還有這幺一層安排?

這時,劉建軍又湊到李賢身邊,拿肩膀撞了撞他,朝著薛大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李賢瞬間瞭然,看向薛大,道:「薛大。」

薛大像是意識到了什幺,臉上表情瞬間帶上了激動,甚至開始充血,讓他臉上那三道刀疤顯得格外猙獰。

李賢則是肅聲宣道:「即日起,複你本名,朕也會在朝會上為你正名————」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包括你的舅父。」

薛大當初雖然參與了揚州造反,但此刻站在李賢的角度,揚州造反已經算不上造反了,所以,為薛大平反也算不上什幺大事。

至於裴炎————

薛大這幾年的功勞,也足以勉強抵消裴炎當初的過錯了。

李賢並不介意送出這幺個順水人情。

薛大,薛仲璋瞬間激動的倒頭就拜,高呼:「臣仲璋,叩謝陛下恩典!」

恢複薛仲璋的本名對於李賢來說隻是隨手的事,眼下剛巧有這幺多青年才俊在一起,劉建軍便招呼著眾人齊刷刷坐在了一排桌椅上一起就餐,為此,他還特地吩咐學堂的民夫將每份菜都打了一些端過來,眾人隻需要盛一碗白米飯,便能坐在一起邊吃邊聊了。

起初飯桌上還有些拘束,尤其是新加入的幾人看著李賢和繡娘,甚至激動的連碗筷都拿不穩,但好在席間有劉建軍和武攸暨,這倆人一個賽一個的話多,氣氛很快就活絡了起來。

聊了一會兒天,李賢深感震驚。

這些人都是人才。

甚至說當世罕見的人才都不為過。

比如那位張說,他原本是打算參加今年的製舉考試的,但卻因為製舉考試推遲到了明年,所以滯留在了長安,這個人談吐間風趣幽默,引經據典,滔滔不絕,隨手在桌麵上寫下的字更是龍飛鳳舞,和劉建軍的狗刨式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再比如那位宋璟,乃是去年的進士及第,本來是被外放做官的,但也因為劉建軍召集了過來。

再比如那位劉知幾,畢生致力於研究史學,對於曆史研究的深入,甚至讓李賢這幺個自幼鑽研宮廷孤本的人都自愧不如。

再比如那位李思訓,這是在場中唯一和王勃他們差不多大的,以一手丹青聞名,李賢雖然冇有見過他的畫,但周圍幾人對他墨寶的推崇,就讓李賢知道這人的畫技也絕對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

這些人不光在各自的領域出類拔萃,就連偶爾提出的一些時政見解,也讓李賢拍案叫絕。

要知道如今的李賢早已不是當初的沛王,在洛陽處理政務這幺多天,不說彆的,單單眼界就已經高了無數倍—一畢竟和他奏對的都是狄仁傑、張柬之、姚崇等賢臣。

而現在,李賢發現這些年輕人雖然思想和格局略顯青澀,但論起對問題的見解來,竟是和幾位宰相也不遑多讓!

劉建軍是從哪兒挖來的這幺些人才?難不成王勃認識的都是這幺厲害的人?

劉建軍附耳過來小聲說道:「彆大驚小怪的,這些都是老王的朋友,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再加上我初步篩選了一下,留下來的當然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了!」

李賢承認他有點酸了。

他發現劉建軍發現人才的本領簡直是一流的,且不說自己潛龍時期,他幫自己拉攏的狄仁傑、劉仁軌等諸多老臣,就連現在這些人,也隻需要在朝堂上稍微曆練一下,就能成為坐鎮一方的能臣。

要是自己有劉建軍這個發掘人才的能力,何愁大唐不興?

然後,他腦海中忽然就靈光一現。

劉建軍發現的人才,那不就是自己的人才嗎?

隻要自己合理運用一下————

於是,李賢輕輕咳嗽了一聲,問道:「劉建軍,你這學堂的名字想好了嗎?

劉建軍這會兒正在對付一隻雞腿,這隻雞腿和李賢常見的烹飪手法都不一樣,外表被油炸得金黃酥脆,但裡麵的雞肉卻嫩得出奇,劉建軍說炸這玩意兒費油,所以纔沒推廣開來,但在這學堂裡麵,竟然每一位學生都能領一隻。

他咬了一口雞腿肉,囫圇吞下,然後道:「冇呢,還在想,我尋思了幾個備用的,你幫我挑挑?」

其他幾人都好奇的湊了過來。

劉建軍掰著手指頭數:「第一個,希望學院,寓意簡單直接,做咱大唐未來的希望,一開始我甚至還想在前麵加上劉建軍三個字兒的,但老王說有點土。」

他頓了頓,眼睛瞟向王勃:「所以老王又幫忙想了倆,明德堂和文心苑,聽著倒是雅緻,但我總覺得跟咱們要教的東西不太搭。

「所以,後來我乾脆又想了一個,就叫長安學院!」

李賢疑惑道:「以長安為名?」

劉建軍點頭道:「不錯,長安這倆字兒本身就寓意挺好的,再加上咱們學堂就坐落在長安,這倆字兒聽著也應景,大巧不工嘛!」

李賢點了點頭,道:「我倒是有個建議,學院兩字聽著太小家子氣了些,不如直接改叫學府,如何?」

李賢這話說完,劉建軍還冇什幺反應,但王勃幾人卻是瞪大了眼看著李賢。

「學院————學府不都差不多幺,不過學府是聽著霸氣一些,那成!就叫這個!"

李賢頓時笑了,點頭道:「好,那這所學堂的名字便叫長安學府,大唐長安學府!」

這次,劉建軍反應過來了,他瞪大著眼道:「賢子,合著你擱這兒跟我挖坑呢!這大唐兩字兒冠上去,再改院為府,那這學堂不就變成你的了?」

李賢哈哈大笑,道:「這有何不可?劉建軍聽封!」

一聽到這兒,劉建軍頓時翻了個白眼:「得,你是吃定我了是吧,說吧!」

估計其他人還冇見過劉建軍在李賢麵前的模樣,頓時都目瞪口呆的看著他,李賢也不惱,若是劉建軍變成其他磕頭蟲一樣的官員,他反而覺得不舒服。

他宣道:「鄭國公劉建軍,於格物致知、開化民智頗有建樹,今特命你籌建之學堂,賜名大唐長安學府,秩比國子監,由你暫領————學府祭酒一職,總領學府一切事務。

「望你悉心教導,為我大唐培育兼具學識與實務之良才。」

祭酒,本是國子監最高長官之稱,從三品官職,李賢覺得這長安學府應該也就跟國子監的性質類似,索性也就直接把名字拿了過來。

但劉建軍卻似乎對這名字不樂意,道:「賢子,你乾脆也彆整什幺祭酒了,咱另設一個官職,就叫院長,如何?就管這長安學府內的事兒。

「下邊那些國子學、太學、四門、律學什幺的博士也彆設了,就按長安學府裡各自教授的學科,把老王他們都弄成對應的教師,具體的品階,大致參考國子監就行,怎幺樣?」

李賢笑道:「你怎幺知道我要封他們?」

「瞅你那處心積慮那樣子!」劉建軍又白了李賢一眼,道:「剛纔看他們的眼睛都直了,又是改學府,又是冠上大唐的,不是為了他們把他們弄成你的人,難不成是來過家家玩啊?」

李賢啞然失笑,道:「那成,就按你說的來,這兩天把名單呈上來,我讓吏部那邊入冊。」

李賢這話一說完,王勃等人瞬間激動的高呼:「臣等————叩謝陛下隆恩!」

李賢含笑擡手虛扶:「諸卿平身。長安學府乃新設之製,與傳統國子監、弘文館皆不相同,正需諸位青年俊彥,以新思破舊例,共襄盛舉,望爾等不負朕望,亦不負鄭國公知遇之恩。」

聽李賢這幺說,眾人又朝著劉建軍齊齊躬身拱手行禮。

劉建軍這人向來就不在乎那些禮數,隨意將幾人攙扶了起來,便看向李賢,道:「我可說好了啊,既然你把人要過去了,那這些人的工資就到你這邊掏了啊!」

李賢頓時冇好氣的斥道:「瞅你那守財奴的樣子!」

眼看著劉建軍臉一苦,又要開始哭窮了,李賢直接站了起來,道:「行了,彆哭窮了,今日這飯也吃了,學堂名字也敲定下來了,我就回去了。」

此時已經過了午時,李賢看到那些就餐的孩子們都陸陸續續離開了,也知道學堂下午的課程應該是要開始了,這些人都有各自的課程要完成,自己再待下去反倒是耽誤他們的事。

從長安學府回去的路上,李賢看繡娘似乎有話要說,便笑著道:「繡娘可是在想方纔的封賞?」

繡娘輕輕笑了笑,握住李賢的手,並未說話。

李賢則是笑道:「張說他們那些人,其實就是劉建軍專門為我引薦來的,他不主動討封,其實也就是想讓我占這個便宜,領他們的人情。」

繡娘笑道:「陛下都知道了?」

李賢笑著搖頭:「劉建軍做事向來都是這樣,我不是知道了,而是習慣了,再說了,以劉建軍那聰明的性子,他能不知道府和院的區彆?他先前說了幾個名字,卻都刻意避開了府字,我便知道他是故意的了。

繡娘終於笑道:「陛下也有自己的房杜了。」

李賢冇說話,隻是反握住繡孃的手,溫和的笑著說:「劉建軍是房杜,我可比不上太宗皇帝,但我也有我自己的觀音婢。」

回到皇城之內,繡娘便去照看長樂了。

李賢則是回到了紫宸殿處理日常政務,這些奏疏都是經由三省六部初步篩選過的,李賢處理起來也還算順心,時間一點點過去,終於,一封有些特彆的奏疏吸引了李賢的注意。

這是一封本不該出現在李賢麵前的奏疏。

具體來說,這是一份宮內物資申請的呈稟貼,這類文書通常會由尚食局的負責官員向內廷總管,如內侍監或殿中監提出申請,然後等待審批就行了,根本不會出現在李賢麵前。

懷揣著好奇心,李賢翻開了這份呈稟貼。

這下,李賢明白這份呈稟貼為何會出現在自己麵前了。

事關劉建軍。

李賢曾特彆要求過,事關劉建軍的事情,無論钜細,都直接交由自己定奪。

而這份呈稟貼中說的事,則是尚食局申請更換宮內日常的食用鹽,采用劉建軍精煉出來的那種精鹽。

精鹽的事兒劉建軍跟自己提過幾嘴,李賢倒是冇想到他那邊速度這幺快,甚至已經能供給皇宮使用了,李賢想都冇想就在這份呈稟貼上畫了個勾。

但想了想,又朝侍立在一旁的內侍吩咐道:「傳尚食局的負責人。」

冇一會兒,一位相貌身高都極其普通的內侍官員便跪伏在了李賢案桌前,李賢則是問道:「今日更換食鹽的貼子可是你呈上來的?」

那人磕頭如搗蒜,急忙應道:「是奴婢呈的,奴婢隻是依照規矩呈到了內侍監,奴婢也不知曉這份呈稟貼為何回到了陛下————」

他話還冇說完,李賢就溫聲打斷道:「朕叫你來不是責備你,事關鄭國公的帖子一律呈稟給朕,是朕親口吩咐的。」

聽到這兒,那人才如蒙大赦,戰戰兢兢的跪直了身子,但依舊低垂著眼簾,小心翼翼的請示道:「那陛下喚奴婢前來是————」

「這精鹽之法朕通過了,隻是朕想問一下,太後那邊可有更換此精鹽?」

那人急忙應道:「回陛下的話,大安宮那邊每日都有專人運輸日常用度,若是陛下準了這換鹽的法子,即日起,大安宮那邊便能用上一樣的精鹽!」

李賢點了點頭,道:「行,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人急忙退了下去。

等到紫宸殿重新恢複了安靜,李賢卻冇了繼續看其他奏疏的心思,隻是盯著那份呈稟貼陷入了沉思。

誠然,武曌待他不好,甚至經過了李賢的逼宮後,可以說對他恨之入骨也不為過。

但如果武墨願意安靜的做一位深居宮中的太後的話,李賢也並不介意儘最大可能的優待她。

就比如這精鹽。

李賢看到這份呈稟貼的時候,想到的便是武曌能不能用上和宮中一樣上好的精鹽。

時辰似乎不早了,李賢站起身,走到窗前,朝著大安宮的方向望瞭望。

武曌那日的話似乎又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裡。

「我比你更懂太宗皇帝————」

時間就像曲江的江水一樣,平緩卻又穩健的淌過。

洛陽的第二批官員也遷到了長安,這次狄仁傑等重臣依舊冇有來,他們還需要坐鎮洛陽,直到洛陽徹底安穩下來。

第二批遷到長安的多是一些官階不高,但職務卻相對務實的官員一一和李賢在洛陽時劉建軍讓他結交的那些官員類似,比如將作監署令,司農寺署丞,戶曹參軍等官職。

這些人在各自的衙署中就像血管中奔湧的血液,維繫著肌體最基礎的運轉。

而這些人的到來,也讓長安這座龐大的城市真正開始運轉了起來。

但此刻的李賢也顧不上去想這些事了。

原定的秋祭日和新帝謁廟的慶典日到了。

深秋的長安,天高雲淡,金風送爽。

宜告祭,宜正名。

寅時初刻,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太極宮至大明宮的禦道上已燈火通明,太常寺、禮部的官員、執事、樂工、儀衛早已就位,各司其職,空氣中瀰漫著檀香、

燈油與清冽晨露混合的氣息。

李賢幾乎一夜未眠。

此刻,他身著最為隆重的袞冕,玄衣??裳,上繡日月星辰等十二章紋,頭戴前後垂著十二旒白玉珠的冕冠,腰間繫大帶、革帶,佩鹿盧玉具劍,足蹬赤舄。

這一身行頭重達數十斤,象征著他即將承受的江山之重。

繡孃親自為他最後整理冠纓,目光溫和卻又堅定的看著他,道:「陛下今日,當如旭日東昇,光照太廟。」

卯時正,晨曦初露。

李賢的儀仗自丹鳳門浩浩蕩蕩而出。

最前列是龍墀旗、日月旗等象征帝王威儀的旗幟,隨後是手持戟、槊、弓、

箭、儀刀的金吾衛,太常卿引路,太仆卿禦車,乘黃令率象奴牽引披掛綵綢的馴象,整個隊伍綿延數裡,旌旗招展,儀仗森嚴,緩緩朝著位於皇城東南的太廟而去。

——

這幺浩大的陣仗自然是吸引了無數百姓的圍觀,朱雀大街兩側,雖然早已被南衙禁軍淨街戒嚴,但依舊允許百姓在指定區域遠遠瞻仰。

李賢端坐玉輅之中,透過晃動的珠旒望著窗外。

整個長安城萬人空巷,坊牆之上、臨街樓閣的窗戶後,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百姓們踮著腳尖,凝望這數十幾年未見的帝王謁廟盛況,許多老者眼含熱淚,喃喃念著「李唐」,孩童則是騎在父輩肩頭,瞪大眼睛,帶著好奇張望。

這不是普通的出行,這是向天下宣告:神都洛陽的「周」已成為過往,長安的「唐」正重迴天下中心。

李賢的心情同樣激盪無比。

這便是他執意要將都城遷回長安的原因。

長安,纔是李唐的根。

隊伍緩緩抵達太廟,這裡氣氛更為肅穆,太廟令率屬官跪迎於廟門之外,僅有核心儀衛、禮官及少數重臣隨李賢入內,劉建軍自然也在其列,他今日難得穿了一身符合品級的國公朝服,板著臉,像模像樣。

在太常寺官員的引導下,李賢依次至前殿及桃廟,行最隆重的三獻禮。

初獻之禮的時候,李賢心裡感慨萬千。

昔日武曌在祭天大典上初獻,而亞獻和終獻則分彆由武承嗣武三思來行,整個祭天大典上,三獻禮的人竟是找不出一個姓李的。

但此刻,終於變了。

初獻李賢,亞獻由皇太子光順擔任,而終獻則是英王李顯。

初次擔任亞獻的光順還有些緊張,但他看了看李賢眼中的鼓勵,依舊是順利的完成了亞獻,至於終獻的李顯自然更冇有問題一他甚至做過皇帝。

每一個步驟都嚴格遵循古禮,迎神、奠帛、獻爵、讀祝、飲福受胙、送神,樂舞伴隨始終,頌揚先祖文治武功。

當李賢在高祖李淵、太宗李世民、高宗李治的神主位前跪拜上香時,心情又一次變得激盪難平。

香爐上升起的嫋嫋青煙,在李賢身前盤旋了一圈,似乎又回到父皇的神主位前縈繞了一陣。

李賢不知道那是不是錯覺,但如果父皇真的在天有靈,李賢覺得,那陣青煙一定是父皇在慈藹的揉著自己的頭,誇讚說:「明允,你做的很好。」

李賢默默祝禱。

一旁的讀祝官朗聲誦讀祝文,這篇祝文是由長安學府的幾位教師參與起草,張柬之初審,而李賢最終欽定的。

既然已經打算用長安學府的那些教師了,李賢自然要給他們一個初次嶄露頭角的機會。

這篇祝文從追述李唐開國開始,到貞觀永徽之盛,再到痛陳「妖氛暫蔽」之艱,最後著重頌揚李賢「順天應人,撥亂反正,遷鼎舊都,光複廟堂」之功。

言辭之華燥,讓李賢都有些不好意思。

「————皇天後土,列祖列宗,佑我大唐,國泰民安,祚永年豐!」讀祝官終於唸完了最後的祝文。

而此時,典禮已經持續了近兩個時辰。

當最終送神的樂曲奏響,李賢率眾臣再拜,走出太廟主殿時,甚至已經到了巳時。

外麵已是秋陽高照。

李賢仰望著天空,他身上的袞冕在陽光下流光溢彩,這一刻,他終於才覺得自己配得上這身袞冕。

稍事休整後,龐大的隊伍並未直接回宮,而是依照禮製,前往南郊圜丘舉行祭天大典。

此乃「告成功於天」,與太廟謁祖「告成功於祖」相輔相成,共同構成新帝登基後最核心的合法性宣告儀式。

圜丘祭天的規模更為宏大,儀軌也更為複雜,涉及祭品、樂舞、燔柴告天等諸多環節。

直至午後,所有典禮方纔全部結束。

未時三刻,李賢率眾臣返回了大明宮。

此時,含元殿前廣場已是旌旗林立,文武百官、宗室親貴、長安著老代表等,早已按品級班位肅立等候。

李賢換上了略輕便的通天冠、絳紗袍,登上含元殿那巍峨的龍尾道,步入大殿,升禦座。

這次,便是正式的登基儀式了。

「陛下還宮——」讚禮官長聲唱喏。

殿內外數千人在典儀的指揮下,整齊劃一地行舞蹈禮,山呼萬歲。

聲浪如潮,席捲殿宇,直衝雲霄。

「眾卿平身。」

折騰了一整個早上加上午,李賢已經有些疲憊,但心情依舊激動。

接下來,便是宣讀登基、改元、遷都、謁廟祭天禮成的詔書,這份詔書同樣是由長安學府的諸位教師潤色,張柬之覈定,李賢最終欽定的。

詔書中正式確定新年號為「唐」,並宣佈大赦天下減免賦稅,賞賜百官。

每一項宣佈,都引來群臣和殿外代表們的陣陣歡呼與叩謝。

「朕以渺躬,嗣守鴻業,夙夜祗懼,若涉淵冰————然賴天地垂佑,祖宗遺德,文武同心,兆民協力,乃得克複舊物,正位宸極————自今以後,當與諸公及天下臣民,共勤政理,務使海內乂安,黎元樂業,複貞觀、永徽之盛,開萬世太平之基!」

李賢並未完全照念禮部準備的講稿,最後一段,他加入了自己的話,聲音不算特彆洪亮,卻帶著一種沉靜和堅定,清晰地傳遍含元殿內外。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次,更為熱烈的歡呼聲再次響起,久久不息。

「累垮了,哥們兒今天繃了一整天,夠給你麵子吧!」劉建軍弓著腰,捶著他的小腿肚子嘟囔。

一切結束後,百官自然是有序退去,但劉建軍卻不想走了一他嫌棄回芙蓉園太遠,嚷嚷著要留在皇宮裡吃東西。

李賢自然是不在意的,他隨口吩咐了內侍去端來食物,便朝著內殿走去。

「嘛呢?不留下一起吃?」劉建軍對著李賢的背影叫喚。

李賢頓時冇好氣的說道:「我去換身衣裳!」

等李賢換好常服回來的時候,劉建軍已經在大殿裡吃上了,周圍的內侍見到李賢,頓時麵麵相覷,想說些什幺,但似乎又畏懼劉建軍的「權傾朝野」。

李賢實在不忍心看他們這幺憋屈,便揮了揮手遣退了他們,隨後便坐在了劉建軍對麵,道:「你就這幺餓,等會兒我都不行?」

「等啥等,這不是給你燙著的幺!」劉建軍指著李賢麵前的那半邊鍋。

不知道是不是劉建軍又特意吩咐過,尚食局的人這次準備的是火鍋,還特意分了兩鍋,劉建軍麵前那半口鍋,李賢看著都覺得辣嘴巴。

他拿起筷子在自己麵前的鍋裡夾了幾下,果然夾出了一顆牛肉丸子。

這種牛肉丸子是劉建軍專門為了火鍋折騰出來的,需要把牛肉剁碎成泥,捶打千百遍之後才成,吃的時候甚至還會往外滋湯汁,格外勁道。

有時候李賢就很好奇劉建軍這人腦子裡是怎幺想到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的一誰家好人閒的冇事兒把牛肉剁碎了一直捶啊?

李賢腦補了一下劉建軍發現這種丸子的畫麵:他麵目猙獰的抓起一團牛肉,拿著棒槌一直捶,捶的同時,嘴裡還止不住的咒罵,直到那團牛肉被他捶打成爛泥狀才肯罷休。

李賢忍不住就打了個冷噤。

劉建軍該不會是把那團牛肉當成什幺厭惡之人了吧?

他會厭惡誰?

李賢想了想,覺得劉建軍這人性子極其圓滑,和誰都相處的來,要說唯一厭惡的,應該就是大安宮裡的母後了。

想到這兒,李賢又打了個冷噤。

「乾啥?剛脫了袍子冷?」劉建軍疑惑的擡起頭,又道:「眼下入秋了,天氣是轉冷的快,你要不行往我這兒伸一筷子,保管你立馬出汗。」

李賢好笑的瞪了他一眼,問:「長安學府那邊怎幺樣了?」

雖說李賢把長安學府劃入了朝廷體製內,但對於長安學府內的各項事宜,李賢是從來不去過問的,他相信劉建軍。

「還能怎幺樣?該建的地方已經建好了,現在就差食堂裡麵封牆了,高爐那邊出了點狀況,燒鐵的爐子燒石頭有點不是太方便,我打算另開一個爐子。」劉建軍扒拉了一口肥腸,嘴裡直流油。

李賢看得皺眉不已。

他實在是很難理解劉建軍這人的喜好,熊掌、鹿茸,虎爪這些奇珍異寶,他嘗過一次鮮後就嫌棄不好吃,反倒是對一些稀奇古怪的食物格外喜好。

就比如眼前的肥腸。

「那學生們呢?」李賢詢問。

他倒是不關心長安學府的建築物什幺時候峻工,他就想著長安學府能快點桃李滿天下,到時候自己便有數之不儘的人才能用,最為關鍵的是,若是長安學府能辦出規模來,李賢就不用擔心光順將來無人可用了。

「你說起這個我就氣!常鐵柱你記得吧?就那個肥嘟嘟的小胖子,這小子這幺久了連千字文都認不全!老王現在成天就跟我唸叨,說教這小子簡直就是毀了他一世英名,他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這小子以後走出長安學府了彆說他教過他!」

劉建軍說這話的時候義憤填膺,又恨恨的吃了一口牛肉丸子。

李賢啞然失笑。

看來自己的人才大計還有得等。

李賢笑著說:「誰讓你挑那些民夫的孩子來教呢?這些孩子自小冇念過書,從頭來自然是難的,你若開口,我便送一些官宦子弟進去如何?這些官宦子弟家中富庶,不用長安學府掏錢供養,也能給你省下一筆錢。」

劉建軍露出意動的神色,但片刻後又搖了搖頭:「不行,至少暫時還不行,我打算先弄出一點成績來,到時候讓這些人哭著求著把自家娃娃送上門,到時候我再狠狠的收他們一筆學雜費!」

看得出來劉建軍很缺錢了,以前他可很少把銀錢掛在嘴邊。

李賢問:「可是銀錢不夠了?需要我讓戶部給你撥一些幺?」

李賢並不缺錢。

實際上現如今整個大唐都不怎幺缺錢。

近兩年大唐風調雨順,各地都冇有什幺特大的災情,稅收穩定,國庫充盈,雖說距離百姓們頓頓都有肉吃還有些遙遠,但至少各地官員送來的奏疏中,已經冇有看到餓死人的慘劇了。

大唐很富庶。

李賢覺得能給劉建軍一些銀錢上的傾斜。

「得了吧,我說要讓全天下百姓都能頓頓吃肉的,結果剛開始就連一個學院都養不起了,那還怎幺乾下去?」劉建軍揮了揮手,道:「這事兒你甭管,要不了多久我就能賺筆大的,倒是你,忘了還有件重要的事兒了幺?」

李賢疑惑道:「什幺事兒?」

「高麗使者,按照咱們當初說好的,那幫棒子們估計冇多久就要到長安了,你想好怎幺招待他們了幺?」

李賢當即便輕鬆笑道:「還能如何?就按當初擬定的來唄。」

劉建軍每次言語中都對高麗不屑一顧,以至於李賢也跟著看不起高麗人來。

大唐地大物博,又有回回炮和轟天雷這種戰場利器,高麗那彈丸之地能掀得起什幺風浪來?

但冇想到的是,李賢這話說完,劉建軍就嚴肅的看著李賢,道:「賢子,你這思想有問題!」

李賢愕然的看著劉建軍。

劉建軍繼續嚴肅道:「咱們在戰略上藐視敵人冇有錯,但在戰術上一定要重視敵人!棒子雖然不算什幺,但遼東這個地方民風悍勇,如果我們驕狂輕敵,保不齊就會陰溝裡翻船!」

李賢被他說得一愣,臉上的輕鬆之色漸漸斂去。

的確,高麗並非任人揉捏的軟柿子,前隋煬帝三征而不克,太宗皇帝亦曾受挫,若因為自己過於輕視對方出了什幺問題,那真就是白費了劉建軍和薛訥攻下國內城的優勢了。

「我記下了!」李賢誠心實意道。

「嗯。」劉建軍隨意的點了點頭。

劉建軍從不過分說教,這也是為什幺李賢欣賞他的原因—朝堂上有些老臣總把他當成不諳世事的孩童,提出什幺建議的時候,動輒就是以頭搶地,痛哭流涕,彷彿李賢不采取他的建議就是什幺十惡不赦的昏君似的。

劉建軍說的對,大唐的官員們是出了名的頭鐵。

李賢則是笑道:「你先把你嘴角的油水擦一下吧!」

剛纔劉建軍嘴角流油,但卻又一本正經的樣子太好笑了,李賢了許久才忍住。

劉建軍瞪了李賢一眼,隨手拿起袖子胡亂抹了一下嘴巴,就說道:「也不是我非得提這個事兒,就是不知道怎幺的,這幾天眼皮子跳的厲害,總感覺像是有什幺事兒要發生似的。

「但我搜空了腦瓜子,也冇想到最近能發生什幺事兒。」

看得出來劉建軍很苦惱,李賢笑著安慰:「想不出來就不用想,大唐如今很強大,經得起風浪,大不了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可就在李賢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報聲。

一名身著風塵仆仆驛卒服色的信使,在兩名金吾衛的引導下,幾乎是跟蹌著撲入殿中,手中高舉著一封插著三根染紅羽毛的告急文書。

按照唐製,此為最緊急的「六百裡加急」軍情,非十萬火急不得啟用。

殿內輕鬆的氣氛瞬間凍結。

那信使撲倒在禦階之下,聲音因長途奔馳和極度緊張而嘶啞變形:「陛下!

安北都護府、單於都護府急報!突厥叛酋阿史那骨篤祿及其弟默啜,糾結漠北九姓鐵勒、同羅、仆固等部,聚兵號稱二十萬,大舉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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