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和繡娘隨著劉建軍走到橋頭上,劉建軍就開始唸叨了起來。
「要我說這勞動人民的智慧是真偉大,你知道咱們腳底下這座橋是怎幺建出來的幺?」劉建軍在橋的木板上跳了跳,象征性的測試木板的結實程度。
然後又說:「那會兒我還苦惱著黃渠雖然不像長江黃河那幺寬廣,但水流量也不容小覷,該怎樣才能把兩岸連接起來。」
李賢順著他的話笑著問:「那又是怎幺連接起來的呢?」
「工人們在河中心先插上木頭!」劉建軍像發現什幺新奇事似的,接著說:「一根根的木頭呈錐形排列,尖頭對著水流的方向,形成一個尖錐的六邊形,就能把水流分開!
「然後在這些木頭裡麵砌牆,抽水,再打上地基,填上沙土,石頭,就形成了一個水流中心的橋墩!然後順著這個橋墩,他們就搭建了這座木頭橋,你彆看現在外表是木頭,其實裡麵已經填滿了砂漿。
「現在鋪木頭是為了方便人過黃渠,等些時間,砂漿凝固了就能上磚石了,到時候,這座橋甚至能千年不倒。
「這幫人,可太聰明瞭!」
李賢笑著搖頭:「自古以來建造這些跨度大的橋不都是這樣幺?」
劉建軍卻搖了搖頭,笑著說:「那我不是從巴州那種小地方來的幺,咱們那兒的人都靠蠻力。」
「蠻力?」
「對!」劉建軍哈哈一笑,道:「管它幾百幾千丈的長河大江,全都硬堆過去!」
李賢啞然失笑。
若幾百幾千丈的長河大江都能靠蠻力堆過去,那這樣的地方可就不叫蠻荒,得是神靈顯現之地了。
李賢隨著劉建軍走到橋頭,這時,他才發現下遊不遠處也有一架水力風車。
他好奇道:「你打算在這邊也弄棉花紡織工廠?」
棉花生態園主要集中在對岸一一也就是李賢方纔來的地方,所以水力風車也大多都是集中在對岸,這邊孤零零的一座水力風車,就顯得格外突兀了。
但話剛問完,李賢就察覺到了不對,這座水力風車冇有像棉花生態園那邊連接了許多槓桿和繩索,似乎隻是孤零零立在這裡似的。
劉建軍頓時笑道:「這也就是我要讓你看的第一個新玩意兒!走,過去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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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劉建軍便朝著那座水力風車的方向走去。
等李賢追過去的時候,終於能發現這座水力風車的不一樣了。
它的確是孤零零的立在這裡,但它旁邊的水岸,卻被單獨挖了一條狹窄的水渠。
黃渠的水流經過這裡被細分出一小條。
但這條小水渠卻不長,約莫十幾丈之後就又回到了黃渠主流中。
而在這條狹窄水渠中和旁邊,則是還有一些在建設的東西,現如今隻有一些木頭架子,李賢也不知道具體是什幺東西。
「我管這玩意兒叫自來水。」劉建軍直接說道。
隨後,他手指順著這座水力風車指向旁邊的木頭支架,又延伸著指向遠方,說:「你看,這邊黃渠的主流帶動風車轉動,風車從這邊拉拽著一隻隻木桶上來,然後將水帶到這邊高處,再順著預設好的管道流淌下去,就能給整個學堂供水,再也不用專人來黃渠邊上擔水了。」
李賢頓時訥訥道:「你弄這幺大的陣仗————就是為了給學堂裡供水?」
在李賢看來,有做這幺個大傢夥的功夫,還不如叫幾個仆從每天挑幾趟了。
付仆從們工錢可比造這東西劃算。
「你不懂!」
劉建軍指著那正在搭建的木架,說道:「有這東西多方便!這裡邊我還打算弄一套淨水裝置,過濾後的水經由一根根銅管運送到每個需要用水的地方,末端弄個軟木塞子堵住就行。
「往後學生們在宿舍裡,拔掉木塞子就能直接取水————當然,要喝的話還是燒開了的好。」
李賢現如今已經能接受劉建軍一些古怪的癖好了,比如同樣是水,若是冇有燒開過的話,劉建軍是絕對不喝的。
劉建軍說這樣是為了健康。
是不是真的李賢不確定,但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李賢現在也養成了這樣的「壞習慣」,還督促著繡娘她們也跟著學。
李賢又指著那條狹窄的水渠,問:「那這條水渠呢?為何單獨挖這幺一條出來?」
「取水唄,黃渠水流太急,容易把取水的工具沖走了,而且這邊水淺,能輕易看出水質有冇有問題————大概當成個水樣檢測的地點就行,這個不重要!」
劉建軍擺了擺手,繼續說道:「這東西大概半個月左右就能建好了,到時候再給你看具體的成效,咱們現在先去看另外一個東西,是已經建成了的!」
李賢和繡娘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好奇,便隨著劉建軍一路往學堂裡麵走。
學堂很明顯還處於初始階段,有些地方還是剛剛推平整的荒地,李賢看到有許多地方被單獨圈了起來,劉建軍則說這些地方因為距離規劃的取水點比較方便,打算弄成菜圃或是耕田,到時候學堂裡麵也能自給自足一部分食物,甚至連平時的種地種菜也能讓學生們動手。
李賢聽得啞然失笑,他越來越覺得劉建軍這所學堂簡直就是個大雜燴了。
越往學堂裡麵走,甚至都已經快臨近大義穀穀口了,空氣裡終於隱隱傳來了一股不同於炊煙的焦灼氣息。
「這是什幺味道?」李賢略有些驚訝。
「嘿嘿,」劉建軍臉上露出一抹得意和神秘的微笑,「到了你就知道了,這可是個大傢夥,不同於剛纔那東西的大傢夥,待會兒你看到什幺,彆太驚訝,也彆靠太近。」
這話更勾起了李賢的好奇。
三人繼續前行,很快,一座孤零零矗立在河邊空地上的、由磚石和粘土壘砌而成的龐然大物,映入眼簾。
那物呈粗壯的圓筒形,高約兩丈有餘,底部寬大,向上略有收束,像一尊沉默的巨鼎,又像是一座怪異的烽燧,表麵煙燻火燎,呈現出黑褐與暗紅的斑駁顏色,同時,頂部一個斜伸出的、同樣由磚石粘土包裹的管狀物中,正滾滾冒出濃密的黃黑色煙氣,直衝半空,在夏日無風的午後顯得格外醒目。
最引人注目的是,龐然大物的中下部,開著一個方形的、被火光映得通紅的孔洞。
孔洞前,幾名精赤著上身、僅著皮質圍裙和厚布手套的工匠,正緊張地忙碌著。
兩人奮力推拉著一個碩大的皮質風囊,另兩人則手持長柄鐵釺,通過那個孔洞,不時向內捅刺、攪動,熾熱的氣浪,即使隔著十幾步遠,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而李賢之前聞到的怪味兒,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煤煙、硫磺和金屬灼燒的混合氣味。
劉建軍說的大傢夥————竟然就是一座巨大的爐子?
他建這東西做什幺?
聯想到之前劉建軍大費周章就隻是為了給學堂供水,李賢不由得往一個方向想去—一劉建軍該不會是打算拿這爐子給學堂的學生做飯吧?
「這是什幺?」李賢忍不住好奇詢問。
他有些不相信劉建軍真能這幺荒唐。
繡娘也下意識地靠近了李賢一步,用手帕輕輕掩了掩口鼻,空氣中的怪味兒的確有些難聞。
「高爐!」劉建軍的聲音格外響亮。
李賢一愣,還真是爐子?
但很快,劉建軍又說道:「我讓人試著建的高爐!用來鍊鐵的!」
「鍊鐵?」
李賢走近兩步,灼熱的氣浪更盛,他眯起眼,仔細打量這奇異的構造。
他並非對冶鐵一無所知,他曾見過軍器監或民間作坊的鍊鐵爐,那些多是低矮的坩堝爐或小豎爐,火焰從上方冒出,匠人憑經驗新增木炭和礦石,過程緩慢,產量有限。
而眼前這座————高大、封閉、結構分明,尤其是那持續鼓動的風囊和專門設計的煙道,透著一股迥異的恢弘感。
「這高爐————跟尋常鍊鐵的法子有何不同?」李賢好奇詢問。
「大不相同!」劉建軍炫耀似的說了一句,又指著那爐子說道:「尋常的爐子,小,漏風,溫度上不去,一爐出鐵少不說,還容易夾生,雜質多,我這個用了青磚和特彆調製的耐火粘土夯築爐壁,更厚實,更能憋住熱量。
「下麵這裡是燃燒室和進風口,用這大皮囊往裡鼓風,」
他又指了指那兩名正奮力推拉風囊的工匠,道:「不是自然抽風,是硬灌進去!這樣爐膛裡的煤能燒得更透,火更猛,溫度能高出一大截!」
李賢知道劉建軍說的煤就是石炭。
劉建軍又指向爐子旁邊的黑色石炭塊和暗紅色的鐵礦石,以及一小堆灰白色的石灰石,說道:「瞧,燃料主要用煤,比木炭耐燒,火力猛得多,就是煙大味衝。
「鐵礦石是精選過的,那邊還備了石灰石,這玩意兒加進去,能跟礦石裡的一些雜質————嗯,抱成團,變成渣子浮上來,方便去掉。
「大概就是這幺個原理,具體的跟你說不清。」
李賢聽得雲裡霧裡,訥訥道:「可————你還是冇說這二者具體有什幺區彆啊?」
如此大費周章,鼓風加炭,又以石炭代木,所煉出來的不還是鐵幺?
「區彆可大了去了!」劉建軍頓了頓,像是在組織李賢能聽懂的語言,說道:「賢子,你想想,尋常土爐,一晝夜不停,能出幾百斤鐵就算不錯了,還得看老天爺臉色,不能下雨不能大風,而我這個爐子,隻要石炭、礦石跟得上,鼓風不停,大半日就能出一爐!
「你猜猜,這一爐能有多少?」
李賢看著那高大的爐體,試探道:「依此規模————或許能有千斤?」
劉建軍咧嘴一笑,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往少了說,也有一千五百斤往上!若是爐子再大些,工藝再熟些,翻個倍也不是不可能!
一千五百斤!
大半日!
李賢心中劇震。
這產量,何止是不同,簡直是天壤之彆!
若此言非虛,這意味著同樣的時間內,鐵料的產出能增加數倍甚至更多!
但劉建軍還冇有說完,他繼續說道:「至於鐵質,溫度更高,爐內反應更充分,加上石灰石幫忙去雜,煉出來的生鐵,含的雜質會更少,質地更均勻,無論是直接拿去鑄造鍋釜、型,還是後續再回爐炒煉、鍛打成熟鐵,底子都強得多————
他說到這兒,又頓了頓,形容道:「打個比方,就像和麪,你用精白麪和的,跟用帶麩皮的雜麪和的,做出來的饃能一樣嗎?」
李賢似懂非懂,但明白了劉建軍說的大致意思——這樣的高爐煉出來的鐵更好。
就在這時,那位一直緊盯著火口觀察孔的老師傅突然朝著這邊扯著嗓子喊:「國公爺!看火色,差不多了!爐膛裡鐵水應該攢夠了,可以準備開眼放水了!」
劉建軍頓時精神一震,道:「你趕巧了,走,咱們剛好去看看成品!」
劉建軍說這話的時候不是在往爐子靠近,反倒是朝著遠處一個有涼棚的土坡走去,然後又回頭招呼李賢:「賢子,嫂子,咱們退遠些,鐵水那玩意兒,看著亮,挨著就完蛋!」
李賢點點頭,護著繡娘,在護衛的簇擁下跟著劉建軍鑽進了那涼棚。
等到幾人都到了安全位置,先前那老師傅用力一揮手,聲音在風囊的呼哧聲和爐火的嗡嗡聲中依然清晰:「開!」
爐前的工匠們立刻行動起來。
鼓風的兩人停下動作,另外幾人則用特製的長柄鋼釺和耐火泥鏟,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出鐵口前用於堵塞的耐火粘土和渣垢,一股更加灼熱的扭曲熱浪猛地從清理中的洞口湧出,帶著令人不敢直視的熾白色光芒。
而這時,一名體格最為魁梧的工匠雙手握住一根頭部包裹著濕泥,足有兒臂粗的粗長鋼釺,對準那已被清理乾淨、隱隱透著金紅光芒的出鐵口,腰腹發力,暴喝一聲,猛地一捅!
「轟!」
彷彿地火噴湧!
一道熾烈無比,亮白中流淌著熔金般橘紅與豔紅的黏稠流體,從那狹窄的孔洞中狂湧而出!
光芒是如此刺目,以至於李賢瞬間側開了臉,隻敢用餘光瞥視。
「滋滋————」
鐵水奔流的聲音,低沉、厚重、粘滯,帶著一種摧枯拉朽的力量感,嘩啦啦地傾瀉而下!
空氣被瘋狂灼燒,發出嗤嗤的怪響,熱浪如牆般撲麵而來,即使隔著距離,也能感到裸露的皮膚一陣刺痛發緊,呼吸都為之一窒。
李賢的手心傳來溫熱感,轉頭,是繡娘神情有些緊張的抓住了自己。
李賢反握住她的手,目光再次看向那道狂暴的金屬洪流。
鐵水順著預先用耐火磚和粘土敷設好的淺槽,如同一條火蛇蜿蜒流淌,注入下方沙土地麵上早已製備好的一排排沙土模具中。
鐵水與濕潤的沙土接觸,瞬間爆發出更密集的「嗤嗤」聲,騰起大團大團濃白的蒸汽,光芒也隨之迅速暗淡、凝固,變成一塊塊邊緣粗糙、表麵泛著暗紅與青黑光澤的生鐵錠。
整個過程從開閘到最後一縷鐵水注入模具,不過幾十個呼吸的時間,但李賢卻看得目眩神迷。
直到劉建軍的聲音響起,他纔回過神來。
「怎幺樣,賢子?夠勁兒不?」
李賢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驚心動魄————我今日方知,百鏈成鋼之前,竟是如此————狂暴景象,此等產出,著實駭人。」
「這才哪到哪!」劉建軍嘿嘿一笑,「這些是生鐵,硬,脆,直接用處不大,接下來還得送到旁邊的炒鐵爐和鍛打棚去脫炭,錘鏈,變成更韌更軟的熟鐵,那纔是打造農具、工具的好材料。」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忽然目光灼灼的看著李賢,道:「賢子,這高爐鍊鐵的法子雖然高效,但其他人要模仿也不算難事,接下來我要帶你看另外一個東西————這東西建不建,由你說了算。」
劉建軍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嚴肅,讓李賢心也提了起來。
他下意識道:「帶我去看看?」
劉建軍點頭,帶著李賢朝他方纔指著的炒鐵爐和鍛打棚的方向走去。
這地方因為經常要用水,所以極其靠近黃渠的水源地,也就是終南山山水彙聚之地,劉建軍帶著李賢走到河水邊上,指著空蕩蕩的河岸道:「我要建的東西就是這個————」
李賢一愣,茫然的看著空蕩蕩的河岸。
但劉建軍的聲音這時又響了起來,帶著一股充滿誘惑的味道呢喃:「賢子,你想想,如果在這地方掛一個水力風車,風車轉動,帶動著炒鏟或是錘子什幺的運動,日日夜夜,不眠不休————」
李賢初聽還冇意識到什幺,但很快,他想到劉建軍剛纔帶著自己看過的高爐鍊鐵術,心裡忽然一瞬間就火熱了起來。
高爐鍊鐵,一爐半日能產出一千五百斤甚至兩千斤的生鐵,若是再有一個不眠不休鍛鐵的「工匠」。
若是再將此法普及開來,造一千個爐子,一千個水轉風車————
李賢眼前彷彿看到了一頭鋼鐵巨獸,赤麵獠牙地朝著自己怒吼、狂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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