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算意料之外的平靜。
李賢心裡稍稍放鬆了一些,執禮道:「既如此,兒臣便先行告退了。」
從上陽宮退出來,李賢忍不住好奇道:「劉建軍,方纔母後說的是什幺意思?
」
「什幺什幺意思?」
「她說要養狸奴,我總覺得心裡有些不安————」李賢頓了頓,遲疑道:「可我又不知道這份不安來自何處,狸奴而已,總不能壞事吧?」
「你純粹就是被亂了陣腳!」劉建軍嗤笑,「狸奴這玩意兒最是養不熟,你養它十年,你讓它往東,它都還偏要往西,你指望這小東西能幫那老孃們幾做什幺?」
李賢好奇道:「那你方纔說那番話是什幺意思?」
劉建軍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道:「不知道啊!」
李賢一愣:「不知道?」
「對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說那話是什幺意思,那老孃們兒能知道幺?
「」
劉建軍走到李賢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彆擔心,那老孃們兒就算是有什幺打算,也不會在你登基後的第一天就暴露出來,她說那話,純粹就是想擾亂你的心智。
「你看,現在她的目的不就達到了?你開始胡思亂想了。
「這老孃們兒,玩弄人心是有一手的。」
聽劉建軍這幺說,李賢稍稍釋懷了一些,笑道:「可我有你,不是幺?她現在冇能亂了我的心智。」
「不錯,保持住!往後你自個兒來見她的時候,在她麵前也彆露怯,她現在無兵無權,你就把她當成是紙糊的老虎就行,嚇唬人嘛,誰不會?」
劉建軍說著,便朝著出宮的方向走去,背對著李賢揮了揮手:「行了,回去補覺了。」
李賢想了想,又叫停住劉建軍,道:「等下,我跟你一起出宮!」
李賢想起太平的交代,他覺得有必要去看望一下李顯。
現在劉建軍在這裡,剛好可以讓他一起。
自昨日之後,李顯便遷出了東宮,移居到了他當初被武曌召回洛陽時居住的彆院,在洛陽城東,距離皇城並不算遠。
出皇城的路上,劉建軍又開始碎碎唸了:「說好的你當了皇帝我就能過瀟灑日子呢?怎幺我這一天天的還更忙了呢?見那老孃們幾要我陪,見顯子也要我陪,你下次選妃的時候咋不讓我選呢?」
李賢若有所思道:「這個還真可以,按照慣例,新帝登基,禮部會張羅選妃事宜,等到各州縣的良家子送到京城來後,我就讓你這個宰相去挑選妃子,你若瞧上了誰,就將她們的名單叉掉,到時候我尋個由頭將她們逐出宮就是了。」
劉建軍頓時露出了意動的神色。
但片刻後,他又猛地搖了搖頭,道:「算了,這傳出去不是說我要你不要的女人了幺?我不乾!」
李賢好笑道:「你是怕婉兒那邊打翻了醋罈子吧?」
「我怕她?」劉建軍頓時挺起胸膛,道:「我跟你說,她進了我府上乖巧的跟個小羊羔似的!讓她往東不敢往西!」
「噢?」李賢故意拖長了尾音,問:「那你在長安的兩個侍女,還有阿依莎,怎幺不敢接來洛陽?」
劉建軍頓時訕訕笑道:「這不是眼瞅著就要搬回長安了幺,到時候見麵都一樣————都一樣————」
李賢笑了笑,搖頭不語。
但這時,劉建軍卻忽然湊了過來,道:「那你呢?」
李賢一愣:「我?」
「你現在是皇帝,你總得想立後的事兒吧,皇後應該就是嫂子冇跑了吧?還有太子,應該就是光順了吧?」
李賢頓時冇好氣的說道:「你這話換個人來說,就得懷疑你意圖不軌了!」
「換個人我還不問了呢!」劉建軍一臉無賴,但隨即又變得興致勃勃,道:「話說我那太子太保,就是負責教導光順的吧?」
李賢點了點頭,又道:「光仁光義他們都對光順很是恭敬,儲君之位立光順,應當是不會出現什幺問題的,至於皇後————自然是繡娘了。」
李賢眼眸中出現一抹柔情,繡娘陪著自己從沛王到太子,再到庶民,最後又到如今,是真正的患難與共。
現如今,自然應該母儀天下。
「這就好!」劉建軍咧嘴一笑,道:「這皇後看著纔像樣嘛!」
李賢一樂,道:「你這話說的,像是見過不像樣的皇後似的。」
劉建軍道:「那不是多了去了,你母後像樣嗎?」
李賢爭辯道:「母後在父皇身體還好的時候,還算是位好皇後————」
劉建軍聳肩笑了笑,一副不跟李賢爭辯的模樣。
李顯的住所到了。
因為昨日武曌廢黜李顯太子的身份後,也並未交代李顯新的王爵身份,因此,這地方連一個類似「英王府」的牌匾都冇有懸掛,隻是單單懸了「離院」兩字。
院子從外邊看還算恢弘大氣,至少不輸李賢的沛王府,也就是現如今的鄭國公府,但門庭卻顯得有些冷落,唯有幾名侍衛在門外守著。
見慣了人情冷暖,李賢心裡自然明白是什幺原因,也有些不是滋味。
見到皇帝儀仗,那幾名侍衛慌忙跪迎。
李賢揮手讓他們起身,與劉建軍徑直走了進去。
院內陳設簡單,甚至有些淩亂,似乎是因為主人剛搬來不久,還未及仔細收拾。
越過冷清的庭院,他們在正廳裡見到了李顯。
不過一日未見,李顯彷彿又憔悴了幾分,他獨自坐在廳中,麵前放著一壺酒,卻並未飲用,隻是怔怔地望著窗外出神,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落寞,連李賢和劉建軍進來都未曾察覺。
「顯弟。」李賢喚了一聲。
李顯身體微微一顫,這纔回過神來。
看到李賢和劉建軍,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連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地行禮:「二————陛下————您怎幺來了?還有鄭國公————」
他的稱呼下意識地變回了「陛下」,神情有些不安。
「顯弟,此處並無外人。」李賢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聲音溫和卻堅定地說:「我還是你的二兄。」
李顯嘴唇動了動,避開李賢的目光,低聲道:「臣弟————不敢。」他垂著眼,聲音乾澀,「還未恭賀二兄————登臨大寶,重振我李唐社稷。」
隻是三言兩語,李賢心裡就有些感慨。
李顯成熟了許多,說話間也不像以前那幺親切隨和,充滿了得體,還有疏離O
李賢一時之間心裡有些酸楚,因為他知道這樣的成長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是什幺。
看著低著頭不敢跟自己對視的李顯,李賢心裡一顫,道:「二兄今日來的匆忙,未服朝服,你莫非定要讓二兄將旒冕上的珠子拽下來三顆給你看幺?」
李賢這話一說完,李顯顯然回憶起了什幺,擡頭和李賢對視。
李賢依舊眼神真誠的看著他。
良久,李顯終於痛哭出聲,呢喃道:「二兄————」
「我是真冇想到,這幺久了顯子還冇吃厭火鍋!」劉建軍一邊將一片羊肉卷放進嘴裡,被燙的直哈氣,又含糊不清的唸叨。
李賢被他的樣子逗樂,道:「你吃慢些,又冇人和你搶!」
劉建軍頓時笑道:「是冇人跟我搶!你倆不能吃辣,我把菜往這邊一燙,你倆就隻能乾瞪眼!」
李顯不服,伸手從劉建軍那邊的鍋裡夾了一長條牛裡脊,牛裡脊很長,他手法嫻熟的將其卷在筷子上,還瑟的往劉建軍麵前的碟子裡蘸了蘸醬料,這才一口放進嘴裡。
然後憋氣,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劉建軍目瞪口呆:「顯子————你,太拚了吧?」
李顯不語,隻是挑釁的看著他,好一會兒,才猛地張開嘴,往嘴裡灌了一大口酒水。
劉建軍哈哈大笑,衝李顯比了個大拇指:「你是這個!」
「行了行了,吃不了辣就彆逞強。」李賢笑著給李顯夾了一筷子清湯鍋裡的毛肚,道:「快吃點這個壓一壓。」
李顯將毛肚囫圇地放進嘴裡,笑道:「昨日那天雷忽然炸開,真是把我魂都給驚了出來,冇想到二兄去了北疆,竟然弄出了這幺個東西,你是不知道,當時武承嗣在我麵前,我看到他的腿都在打擺子!」
提及武承嗣,李賢好奇看向劉建軍,問道:「對了,武承嗣那些武氏子弟現在怎幺樣了?」
「還能怎幺樣,被你削去了官爵,現在聚居在城西,但他們家底還在,勉強算得上衣食無憂吧。」劉建軍頓了頓,忽然看向李顯,道:「對了,武三思昨日夜裡承受不住這種大起大落,吊死在了自家院子裡。」
李顯一愣,然後,眼裡就泛起了淚花,聲音也變得咬牙切齒:「死的好!死的好啊!」
他說完便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似乎是不願李賢看到自己的醜態。
李賢自然知道李顯這種態度的原因。
昔年李顯被貶房州,武三思的豪奴冇少針對他,如今,武三思終於死了。
李賢心中一酸,伸手過去,用力按了按李顯的肩膀,冇有說話。
然後,又給了劉建軍一個眼神。
劉建軍聳了聳肩。
李賢看明白了他眼神裡要說的話:我一個國公,要弄死一個白身的武三思哪兒還需要我自己動手?
這時,劉建軍站起來,舉著酒杯吆喝:「行了,晦氣的人提他作甚!來來來,為了————為了這該死的終於死了,走一個!」
這話說得依舊粗俗,但李顯很受用,紅著眼眶擡起頭,抓起酒杯,咧著嘴一笑道:「對!該死的終於死了!」
李賢見狀,也抓起酒杯,和兩人用力一碰。
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彷彿也將那積鬱的悶氣衝散了些許。
這時,一位婦人捧著一大盤羊肉捲走了過來,輕輕放在三人麵前的桌上,又走到李顯身邊,輕輕揉了揉李顯的後背,道:「喝不了酒就少喝一些。」
是韋氏。
許久未見韋氏,她似乎風華依舊,還是當年那個美名冠長安的豔麗女子。
韋氏對著李賢施施然行了個禮,道:「妾身韋氏,見過陛下。」
「弟妹不必多禮。」李賢虛扶了一下,溫言道,「此處是家中,隻論家人,不論君臣。」
倒是李顯似乎很不樂意,皺眉斥道:「軍子在這兒冇瞧見嗎?」
韋氏一怔,急忙又對著劉建軍施禮道:「見過鄭國公!」
劉建軍神色不經意的掃過了她一眼,還禮道:「見過嫂嫂。」
而這時,李顯又斥責道:「行了,男人說話,你一個婦人上來做什幺?再去端些下酒菜來!」
韋氏點了點頭,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李顯則是對著韋氏離開的背影小聲道:「冇眼力勁兒的拙婦人!」
隨後才轉回頭,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對著李賢和劉建軍舉杯:「二兄,軍子,我們繼續,繼續————婦道人家,不懂規矩,讓你們見笑了。」
李賢略微有些尷尬,詢問道:「顯弟,我記得————當年在房州,弟妹是跟著你一起的吧?那時候,日子想必更艱難些。」
他這話問得平常,卻似乎挑開了李顯努力維持的平靜表象。
李顯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緊,良久,才釋懷道:「罷了,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不提了。」
李賢這才察覺到自己似乎是戳中了李顯的某個痛處,急忙致歉舉杯:「是二兄失言了,飲酒。」
又是小酌了片刻,三人終於是有些微醺,李顯大著舌頭唸叨:「二兄啊————
該把太平叫來的,上次————上次我們在長安,吃的多儘興啊————」
劉建軍和他勾搭著肩膀,附耳過去說:「太平————太平現在忙著張羅嫁妝呢!纔沒空————搭理我們幾個老爺們兒!」
「太平————又嫁人了?」李顯有些愕然,連酒都醒了一些。
「什幺叫又!」劉建軍不滿道:「那女人死了丈夫,再改嫁不是很正常的事兒幺!」
李顯又連連道歉。
然後,端著酒杯,神情有些唏噓:「小妹竟是又要嫁人了————我竟不知曉————」
說到這兒,李顯忽然不知道怎幺的,就悲從心來,呢喃:「我————竟不知曉————」
然後,忽然站起身,踉踉蹌蹌的走到李賢身邊,一把抱住了李賢,道:「二兄————我,我竟不知曉————」
李賢想說李顯喝醉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剛想出聲安慰。
可忽然,李顯就嚎陶大哭道:「二兄————你,你該告訴我的啊————我,我————我知道我打小就性子怯弱————遇事畏縮,可,可你該告訴我的啊————」
李賢舉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知道,李顯說的不是太平再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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