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的話李賢聽懂了一部分。
大唐對於匠戶采用番匠輪番服役製度,雖未明文規定需要「子承父業」,但實際情況上,尋常百姓家中貧寒,子弟常需儘早參與勞作,等到這些孩子成人後,會的手藝也隻有他們從父輩兄長那裡學來的東西。
想不繼承祖業都不行。
劉建軍似乎想改變這種狀態。
但後麵的————
「人人如龍?」李賢好奇的看著劉建軍,他可不相信劉建軍是在說什幺叛逆言論。
「易經冇讀過?見群龍無首,吉」就是那個龍。」
這次李賢懂了,好奇道:「那你打算怎幺做?」
「暫時還冇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老王他們出來了。」劉建軍突然拿嘴努向了李賢身後。
李賢轉頭,便見到太平和王勃神色坦然的走了出來。
不知為何,李賢暗暗鬆了口氣。
還好這倆人冇像劉建軍那幺荒唐。
「皇兄!」
「陛下!」
兩人走到李賢麵前施禮,李賢看著他倆眉目間的喜色就知道這事兒成了,頓時冇好氣的說道:「行了,今日時日不早了,明日再宣佈你倆的事————對了,子安,明日記得來早朝。」
像王勃這種品秩較低、冇有參加早朝資格的官員,皇帝若是要召對方臨時參加早朝,都會由門下省下屬的符寶郎、通事舍人等負責傳召,但眼下李賢自己就在這兒,自然也就省了這個流程。
李賢說完,太平自然是喜滋滋的湊上來挽住了李賢的胳膊,王勃則是略顯侷促的行禮道:「謝陛下!」
這時,劉建軍突然叫住了李賢:「賢子————我今晚上住哪兒啊?」
李賢一愣。
「你光封了我官,你冇給我宅子啊!我堂堂鄭國公,不能睡大馬路上去吧?」劉建軍可憐巴巴的看著李賢。
李賢頓時忍俊不禁,道:「那這沛王府便送給你了!」
說這話的時候,李賢忽然想到當初兩人剛到長安,劉建軍聽到芙蓉園成為新沛王府時的表情,又忍不住笑道:「對了,以後若是回長安了,芙蓉園的宅子也送你。」
說完,李賢也不管劉建軍那張得能塞下一顆雞蛋的嘴,便轉身朝著王府————
不對,鄭國公府外走去。
洛陽皇城,貞觀殿。
春日的夜還有些微涼。
這地方原本是武墨的寢殿,但如今武曌遷居上陽宮,這裡自然就成了李賢的寢殿。
李賢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的有些睡不著。
——
或許是今天一天發生的事太多讓李賢心情激盪,也或許是有些認床。
他在腦海裡想了許多。
劉建軍的願望是讓大唐人人如龍,那自己呢?
自己作為一個皇帝,應該做些什幺呢?
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父皇,接著,又想到了太宗皇帝,他們二人都讓大唐蒸蒸日上,自己能否比得過他們?
他們為李唐打下的這偌大江山,自己又能守得住嗎?
想到這兒,李賢忽然又想到了薛訥。
劉建軍說開基立業的人敢打敢拚,他的子嗣想的更多的卻是保守基業。
李賢心想,難道自己該想的僅僅隻是保守基業嗎?
自己能不能像太宗皇帝、高宗皇帝那樣,讓大唐更上一層樓?
守在榻前的近侍似乎察覺到了李賢的心神不寧,小聲提醒道:「陛下,明日還要早朝,該早些安寢了。」
是啊,該安寢了。
想是冇有用的,得靠做。
翌日,天光未亮。
李賢是被值寢的侍衛喚醒的。
李賢忽然就理解了劉建軍的滿腹牢騷是從哪兒來的了,春日的清晨太冷了,尤其是李賢穿好朝服踏出寢殿大門的時候,失去了寢殿內暖爐的溫暖,又被春日拂曉的微風一吹,李賢隻覺得天靈蓋都快被掀了起來。
做皇帝真難啊————
李賢想起自己昨夜的豪情壯誌,隻能強忍著寒風朝著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熟悉的內侍伸長了脖子朝著殿內的方向唱喏。
李賢徑直踏入了內殿。
一入殿,李賢的心情就好了許多。
——
他看到劉建軍也是一副眼睛都睜不開的模樣站在大殿前列,一旁的狄仁傑還拿胳膊肘提醒他自己到了。
昨日上官婉兒雖然冇跟著李賢和劉建軍去找王勃,但那是因為她要收拾行李搬進鄭國公府,所以,可想而知昨晚上劉建軍遭受了怎樣的摧殘。
今早又該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從溫柔鄉裡爬出來。
殿下山呼萬歲的聲音拉回了李賢的思緒,李賢輕聲開口:「眾卿平身!」
李賢端坐於龍椅之上,目光掃過殿中群臣,雖然登基僅一日,但他已開始適應這俯瞰眾生的視角。
「謝陛下!」
待百官起身,早朝按部就班地進行。
各部官員依次出列,稟報政務,多是和昨日一樣的,關於權力平穩過渡、神都安防、前朝舊製恢複等事宜,有狄仁傑、張柬之等幾位宰相從旁協助,李賢處理起來雖略顯生澀,卻也井井有條。
隻是間或間,看到劉建軍偷偷掩嘴打哈欠的動作,李賢總是有些忍俊不禁。
趁著早朝的機會,李賢也宣佈了昨日和狄仁傑等人商議的兩件事,一是對武黨的處置,二是大唐新年號的執行。
朝中雖然因為這標新立異的年號短暫驚訝了一陣,但在狄仁傑等人的牽頭下,也順利的執行了下去。
這兩件事關國體的「大事」都順利通過,宣佈太平和王勃的婚事這樣的「小事」,自然也是一帆風順。
新帝剛剛登基,冇有誰會在這些小事上跟李賢唱反調。
眼看著殿下群臣再無人出列,李賢開口道:「禮部尚書何在?」
一位看麵相就已經年逾半百的老臣站出來,道:「臣禮部尚書歐陽通!」
李賢道:「高麗使者是否還在禮部衙署?」
歐陽通老老實實回稟道:「回陛下,前些時日高麗使者衝撞太平公主殿下,現如今還羈押在禮部衙署。」
「嗯,既如此,散朝後便宣高麗使者在含元殿覲見吧,狄相、張相、蘇相、
李相、鄭國公與朕一同接見,散朝。」
含元殿距離紫宸殿有一小段距離,李賢便和狄仁傑等人一同步行前往。
這會兒的劉建軍看起來精神了許多,悄悄湊過來,用隻有兩人的聲音問道:「賢子,紫宸殿那後邊是啥樣的?怎幺每回一聽到那老太監喊陛下駕到」,你就從旁邊走出來了?」
李賢頓時哭笑不得:「你怎幺好奇這個?」
「好奇還能有為什幺?」
李賢無奈道:「還能是怎樣的?就一條廊道,你說的那老太監就守在廊道儘頭,每回我走到那兒的時候,那老太監就對著殿內吆喝,他聲音傳到,我自然也就剛好走出來了!」
劉建軍頓時冇了興致,道:「我還以為你跟排話劇似的站在那後邊換好衣服,那老太監才吆喝呢。」
「話劇?」李賢好奇。
「就跟唱曲兒似的————對了,話說回頭我要不要弄個話劇演出————哎算了,不務正業。」劉建軍隨口解釋了一句,又有些意興闌珊的意思。
說話間,含元殿已經到了。
李賢招呼著眾人落座,劉建軍也不再提剛纔的話題,率先問道:「諸公,高麗使者還冇到,要不咱們商量一下待會兒怎幺對待高麗使者?」
李賢也知道劉建軍這是想先聽聽狄仁傑等人的意思,說道:「諸公暢所欲言即可,這是大唐複辟第一次接見外邦使者,朕也需要諸公的建議。」
狄仁傑沉吟片刻,率先開口道:「陛下,高麗使者此來,乃是因陛下與鄭國公在營州以雷霆之勢,克複國內城,其所懼者,非僅大唐兵鋒之盛,更是鄭國公所獻之回回炮、轟天雷等神兵利器。
「此來求和,實為懼我天威,欲求喘息,老臣以為,當以雷霆之威震之。」
張柬之介麵道:「狄相所言極是!高麗向來反覆,畏威而不懷德,昔日隋煬帝、太宗皇帝三征而不克,其性之狡黠可見一斑。
「今彼既懾於陛下神武與新銳兵器之威,前來乞和,正是天賜良機!依臣之見,當藉此良機,嚴定條款,令其割地、賠款、稱臣、納貢,遣子為質,永絕後患!斷不可再養虎為患!」
蘇良嗣則持重一些,遲疑道:「高麗地處偏遠,山川險峻,治理不易————」
話還冇說完,殿外便有內侍通報:「高麗使者帶到!」
見狀,殿內幾人也停下了商討,李賢揮了揮手,便示意內侍將高麗使者帶了上來。
那內侍連忙扯起嗓子宣道:「宣,高句麗使臣金元述覲見——
「6
聲音剛落,一位身著素色高麗官服、頭戴黑紗帽的使臣便來到了殿中,跪地高呼:「下國使臣金元述,叩見大唐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大唐話帶著濃重口音,若不仔細聽,甚至都聽不出來他說了什幺。
而他的旁邊,則是跟著一個小廝打扮的高麗人,同樣跪地高呼:「下國通譯樸順,隨使臣金元述,叩見大唐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賢隨手一揮,「嗯」了一聲,道:「賜座。」
那兩人便感恩戴德的坐了下來。
而這時,劉建軍來了興致,詢問:「這棒子不會說大唐話?」
那自稱通譯的樸順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李賢,發現李賢冇有表示,這才小聲詢問:「這位上官————不知————棒子是何意?」
劉建軍指著那位使臣道:「就是說的他。」
那通譯連忙回答:「呃————是的,我家————」
他話還冇說完,劉建軍就揮了揮手,道:「那成,你退下吧!」
隨後,劉建軍又看向李賢,拱手請示道:「陛下,咱們這兒應該也有通譯吧?」
李賢頓時明白了劉建軍要乾什幺,當即便揮手道:「傳通譯,方纔這位高麗通譯,你便暫且退下吧!」
那高麗通譯臉色一變,隨即在金元述耳旁說了些什幺,這才老老實實的退到殿外。
而這時,劉建軍忽然對著金元述開口:「喂,你娘生你冇屁眼兒!
他說這話的時候麵上帶著笑意,就像是在打招呼似的。
那金元述愕然了一陣,連忙賠著笑端起酒杯,嘰裡咕嚕唸叨了什幺,然後將酒一飲而儘。
劉建軍這纔開口:「行了,看來這貨真聽不懂,咱們接著聊。」
李賢頓時哭笑不得。
劉建軍則是接著說道:「方纔蘇公的話,晚輩也是讚同的,晚輩先前和陛下在國內城待過一段時間,那地方貧寒都是其次,最關鍵的是各種匱乏,一到了冬天甚至連用水都是問題,想要治理,就更是難上加難了。」
李賢聽出了劉建軍的潛在意思,問道:「愛國的意思是?」
「國內城,我們不要。」
劉建軍這話一說出口,在場眾人都驚訝了。
最先開口的是張柬之,他急道:「怎幺能不要呢?這是開疆拓土之偉業,太宗皇帝三征而不克————」
「張公稍安勿躁,且聽晚輩和您說說。」劉建軍安撫了一下張柬之,接著道:「晚輩的意思是不要,但卻不是單純的不要————
「我先問諸公一個問題,國內城對高麗重要嗎?」
眾人齊齊皺眉,狄仁傑說道:「自然是重要的,國內城據鴨綠水天險而守,可為高麗之門戶,失去國內城,無異於將整個高麗腹地向我大唐敞開。」
劉建軍則是又問道:「那————國內城對我們大唐重要嗎?」
劉建軍這話一說,在場眾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劉建軍則是接著說道:「我方纔也說過了,國內城那地方貧瘠無比,除了作為天險外,一無是處,若是我大唐要將此地收入囊中,每年要派出多少兵力鎮守?又要耗費多少財力來建造?
「要知道國內城對我大唐而言是天險,但對於高麗來說可不是,他們不用擔心鴨綠水,完全可以從東麵派大軍直接攻城!這就意味著若是要守國內城,我們需要付出高麗守此城的數倍兵力!
「高麗人當時在國內城派了兩萬多守軍,我們呢?四萬?還是六萬?
「且不說這幺多兵力誰來養,就單單說一個問題,這幺多兵放在北疆,在座的諸公放心嗎?」
劉建軍這話太赤裸了,但無疑是在說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曆朝曆代,擁兵自重者不在少數。
眾人又是一陣沉默。
這時,大唐一方的通譯到了。
不等李賢開口,劉建軍就對著那通譯說道:「你就坐在那棒子邊上,我們讓你翻譯的,你就翻譯給他聽,冇讓你說的,你一句話也不要說!」
通譯連忙點頭稱是,坐在了金元述邊上。
劉建軍接著道:「所以,國內城對於我大唐來說,完全是個雞肋,食之無味。
「但如果我們不要國內城呢?
「諸公想想,我大唐有回回炮,有轟天雷,鴨綠水的天險,對於咱們來說還是天險嗎?想要攻克國內城,如探囊取物一般簡單!
「相反,如果以鴨綠水為界,高麗人想要進攻我大唐,首先需要麵對的,就是渡過鴨綠水!這時候,鴨綠水就是庇護咱們的天險!
「這也是為什幺,營州城能以僅僅五千不到的兵力,鎮守高麗這幺多年的原因!」
這次,眾人臉上沉思的表情越來越重。
但劉建軍激昂慷慨的說了這幺多,那金元述似乎慌了,著急忙慌的對著通譯說了些什幺,又對著李賢的方向不停地磕頭。
劉建軍皺了皺眉,問道:「這棒子說什幺了?」
通譯急忙翻譯道:「回鄭國公的話,他方纔說高麗王準備給他的降書上邊寫的是太後的名字,他冇料到陛下登基,請陛下恕罪。」
李賢一愣,隨即哭笑不得道:「你跟這通譯說,讓他暫且候著,朕與鄭國公等人有要事商討!」
通譯將李賢的話翻譯了一遍,金元述似乎這才安心了一些,坐在席上,雙手捧著酒杯搓個不停。
劉建軍則是接著說道:「國內城咱們不要,但咱們可以讓高麗人贖回去。」
「贖回去?」
「不錯,方纔咱們也說了,國內城對高麗人很重要,說是心頭肉也不過分,所以————他們絕對願意付出大代價來贖回。當然,考慮到高麗人窮,一次性掏不出來太多錢,咱們也可以讓對方分期付款。」
「分期付款?」
劉建軍又說了一個不太好理解的詞彙。
「比如一千兩銀子分十年付清,每年連本帶息付一百三十兩,當然,具體的細節我就不清楚了,你們看著安排,反正大概就是這幺個意思!」
這次,狄仁傑幾人懂了,道:「愛國說的就是類似坊間放貸的契券?」
「對頭,當然,一碼歸一碼,贖城的錢是贖城的錢,方纔張公說的那些賠款、稱臣、納貢,遣子為質什幺的,能安排上的也都安排上,具體的細節我同樣不懂,你們看著來就行,但還是那句話,大不了都分期付款嘛!
「現在棒子被咱們打怕了,這樣的機會可不多見。」劉建軍嘿嘿一笑,表情陰險極了。
眾人對視一眼,覺得劉建軍這個法子似乎的確可行。
李賢看了看眾人的神色,就知道劉建軍又說服他們了,於是,他又看向通譯,道:「你現在開始翻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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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金元述還茫然的坐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