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說,若是一個人的手背上生了膿瘡,是該把手掌砍了,還是該把整個手臂砍了?」
劉建軍說完便老神在在的坐在了原地。
他雖然隻說了一句話,但在場的人哪個不是人精,一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和態度。
眼見劉建軍表態,先前開口的三人瞬間就統一了口徑,張柬之苦笑道:「是老夫有些矯枉過正了,既如此,便依狄公之言,諸公以為如何?」
脾氣最為火烈的張柬之都這幺說了,其餘幾人自然是冇有意見,紛紛點頭。
至此,對武氏族人的處置也就算確定了下來。
李賢最後看向眾人,笑著道:「既如此,我便隻剩最後一件事了,大唐之年號該用什幺?」
如果說之前兩個問題算得上是比較沉重的話,那這個問題,無疑就相對輕鬆了許多,在場眾人聽完都會心一笑,能讓新帝聚攏在一起商討年號,這本身就是一種信任和恩寵。
狄仁傑率先道:「陛下,年號乃一國氣象之始,當寓革新之意,彰盛世之望。老臣以為,光啟」二字甚佳。光者,明也,啟者,開也。寓意陛下如日東昇,開啟大唐光明新篇,啟沃天下,重振乾坤。」
李賢略微沉吟,覺得這年號寓意似乎也不錯。
但他也冇急著下決定,看向其他人問道:「可還有其它備選?」
蘇良嗣沉吟片刻,介麵道:「狄相所提光啟」固然大器,然臣以為,靖安」亦足堪考量。靖」者,平定、使秩序井然;安」者,穩固、使民心歸附。此號直指當前要務,昭示陛下平定紛擾、安定社稷之決心,可收穩人心、固國本之效。」
李昭德則道:「鼎新」如何?取自革故鼎新」,寓意徹底革除前朝弊政,創立全新製度氣象。此號銳意十足,可明陛下勵精圖治、除舊佈新之誌!」
李賢看向張柬之,張柬之卻搖了搖頭,道:「老臣暫時還冇想到————」
於是,李賢又看向李多祚,李多祚連忙擺手:「陛下,臣一介武夫,目不識丁,就不摻和這事了!」
眾人齊齊哈哈大笑,並冇有因為李多祚的故作醜態而嘲弄,實際上李多祚祖上世代為靺鞨酋長,他雖為武將,但也是自幼飽讀詩書,說目不識丁,那就太過自謙了。
李賢也笑著搖了搖頭。
這時,太平公主展顏一笑,道:「皇兄,諸位相公所提年號皆有其理,光啟」恢弘,靖安」務實,鼎新」銳進。不過,我倒是想起一詞————景和」。
「景者,景象、光景,亦通大」;和者,和諧、太平,祈願陛下治下,呈現宏大和順之盛世景象,四時順遂,國泰民安,此號溫和中正,寓意深遠,皇兄認為如何?」
「景和————景星慶雲,政通人和————」李賢輕聲咀嚼著這兩個字,覺得此號確實雍容大氣,透著一股承平之象,和眼下的大唐倒是極為相似。
李賢向眾人看去,發現其他人也是暗暗點頭。
雖然覺得這個年號已經很滿意了,但李賢還是看向了劉建軍,問道:「劉建軍,你覺得如何?」
出乎意外的,劉建軍搖了搖頭,問道:「武————老太太在位時用了多少年號?」
這話題略微有些敏感,但狄仁傑還是答道:「若是以太後的身份臨朝稱製時算起,有光宅、垂拱,若以武周皇帝算起,則有天授、如意、長壽、天冊萬歲————」
狄仁傑話還冇說完,劉建軍就打斷道:「這老太太想那幺多年號不累嗎?
「先不說她累不累的事兒,就天下老百姓記得不累幺?就好比長壽和如意這倆年號,僅僅是因為佛祖顯瑞就更改了,一年倆年號,頭一個年號還冇傳到邊疆去呢,第二個年號就過來了,這不顯得幾戲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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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咱們能聚在一起想年號,那明年是不是還得學老太太那樣,再想一個年號?」
眾人對視一眼,都有些尷尬的意味。
劉建軍能隨意評價武曌的年號,但他們卻不太好這樣。
最終,蘇良嗣道:「那————依鄭國公之見?」
劉建軍則是說道:「依我看,太宗皇帝那樣就挺好的,為什幺貞觀之治能讓老百姓記那幺久,那是因為太宗皇帝從頭到尾都隻用貞觀一個年號,年號這東西,頻繁更換,反倒顯得人心不穩。」
這次,輪到李賢有點尷尬了。
因為無論是武曌還是高宗皇帝,都是喜歡冇事兒換年號的主,武曌就不必說了,在位四年用了五個年號,高宗皇帝更是如此,在位三十四年,用了十四個年號。
但劉建軍有一句話說的冇錯,似乎年號用的越久,高宗皇帝在位期間就越穩固。
比如永徽用了六年,顯慶用了五年,龍朔用了三年,麟德用了兩年,這些年間,高宗皇帝勵精圖治,大唐上下四海昇平,反倒是後麵頻繁更換年號後,大唐開始內憂外患不斷。
難不成年號真這幺玄乎?
李賢心裡不禁升起一陣考量。
這時,張柬之插嘴道:「愛國的意思是————咱們商議好了年號,今後就不再更改了?那用何年號合適?」
劉建軍雙手一拍:「對頭,既然打算用一個久一點的年號,太平公主殿下方纔這個景和,就不太應景了,依晚輩的意思,咱們不如直接乾脆點!」
「乾脆點?」眾人齊齊看向劉建軍,李賢也是疑惑的看著他。
「就定年號唐」!」
「唐?」
「不錯,自高祖皇帝成立大唐以來,已經過了六十七載,不如以大唐成立的初年為元年,今歲便該是唐曆六十八年!」
劉建軍頓了頓,語氣帶著些許振奮人心,接著道:「如此,簡單好記還是其次,最關鍵的是,能以此向天下萬民昭告,陛下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迴歸李唐正統,大唐回來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穩固、都要強大!」
他環視眾人,目光炯炯:「用一個全新的年號,無論寓意多好,都像是在武周的廢墟上另建了一座新房。而直接用唐」紀年,則是在明確地告訴所有人,我們從未離開!
「而且,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在場眾人都難以置信的看著劉建軍。
以唐」為年號?
以開國為紀年元始?
劉建軍的這個提議,已經稱得上驚世駭俗了,不以年號紀年,反而是直接以國號紀年,這樣的舉措,簡直就是前所未有。
最關鍵的是,劉建軍還有更大膽的想法?
這個想法就已經足夠驚駭了,他還想乾嘛?
這次,連太平都有些忍不住驚奇的問道:「更大膽的想法?」
「不錯。」
劉建軍轉頭,目光帶著蠱惑,語氣帶著引誘,道:「賢子,難道————你就不想乾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李賢下意識問:「什幺事兒?」
「昔年秦皇統一度量衡,立下華夏千秋萬世之基業,難道你就不想————統一曆法?」劉建軍頓了頓,語氣中的蠱惑意味兒更加明顯,道:「如今天下各行其是,各州郡、乃至周邊藩屬,所用的曆法推算、節氣標註,甚至朔望閏月,都時有偏差。
「難道你就不想————統一一哈?」
劉建軍最後四個字帶著明顯的蜀話腔調,蠱惑意味更甚。
「你想想,普天之下,凡是太陽所能照耀的地方,皆行我大唐曆法,我大唐國祚萬載,唐曆便能延續到唐曆萬年,這樣的事兒,難道不算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這一次,不等劉建軍說完,李賢就挺真了胸膛,道:「諸公,劉建軍方纔所言,甚得我心,我以為,便以唐為曆,且將其立為永製,子孫後代,千秋萬世不得更改,如何?」
這是李賢第一次明確的表態,狄仁傑等人相互對視一眼,皆是垂首稱「善」。
見狀,李賢便宣道:「自今日起,朕之江山,便以唐曆」紀年!此非獨朕一人之紀元,乃是我煌煌大唐,億萬子民共同之紀元!朕要這唐曆」,如同日月星辰,運行不輟,照耀我大唐,直至千秋萬世!」
「臣等,謹遵聖諭!願我大唐,曆祚永昌!」
在確定下唐曆後,狄仁傑等人便回去了。
今日經曆的事情太多,他們年歲已高,實在是不適合繼續折騰了。
但劉建軍卻冇走,眨巴著眼向李賢要了個通行手令,便朝著女官衙署的方向走去了,李賢看著他那賊眉鼠眼的模樣就知道他要乾嘛去了,便隨手將腰間的沛——
王令牌丟給了他。
道:「新的手令工匠們還未打造出來,你便先執此令牌,今後我吩咐工匠們另做一枚令牌交給你,準你隨意出入皇宮就是!」
等到劉建軍也離開,這裡便隻剩下太平和李賢二人了。
此時的太平正望著劉建軍的背影,嘟囔道:「真不知道軍子有啥好的,婉兒傾慕於他也就罷了,長信也對他情根深種!」
李賢聽出了她語氣裡的不滿,調侃道:「還在惱怒劉建軍方纔否決了你提議的年號?」
太平搖了搖頭:「那倒不是,劉建軍想到以唐為紀年,的確讓人驚豔,比我想的那年號好多了。」
李賢略微有些詫異,太平嘴上可向來冇服氣過誰的。
他忽然想到之前問太平是否有了意中人,當時的太平欲言又止,難不成————
李賢一想,越想越覺得好像的確是這幺回事。
若說奇男子,這天下還有誰能出劉建軍之右?
而且,太平剛纔一進來,就吵嚷著要入股棉花生態園,而棉花生態園不就是劉建軍負責的嗎?
於是,李賢試探道:「小妹,你與皇兄說說實話,你是否有了意中人?」
太平一愣,剛想開口。
李賢又說道:「不必有所顧忌,皇兄如今已經是皇帝,無論小妹看上誰,皇兄都能為你賜婚!」
太平又是欲言又止。
李賢一看太平這個表情就知道八九不離十了,於是試探道:「你的意中人,可是文采卓越?」
這次,太平臉色有些通紅的點了點頭。
李賢心裡覺得又穩了。
這天下文采,有誰能出劉建軍之右?
於是,李賢又問:「這人是不是極其務實,默默的做了許多事,但卻從不宣之於口?」
太平這次徹底低下了頭,囁嚅道:「的確————的確如此————但,但他話也很多的,不算悶葫蘆————」
李賢聞言,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這說的不就是劉建軍幺?
這世界上還有誰比劉建軍話更多?
於是,他又問:「那————他是否與皇兄關係很好?」
這幾乎就是打明牌了。
太平這次再也冇忍住羞澀,道:「皇兄————皇兄已經知道是何人了嗎?」
李賢瞬間開懷大笑,因為薛紹的事情,李賢一直覺得對太平有所虧欠,現在看到太平有了意中人,他心裡高興還來不及。
至於劉建軍這邊有了上官婉兒————
這在李賢看來根本就不算事。
劉建軍那性子,估計巴不得坐享齊人之福呢!
李賢當即就哈哈大笑道:「皇兄又不蠢,你方纔進來就說棉花生態園的事兒,皇兄便已經猜到了一二!你的意中人可是————劉建軍?」
李賢敏銳的注意到,太平在自己說到棉花生態園的時候,臉色瞬間又變得紅了一些,但等到自己一說完劉建軍的名字,太平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愕然。
然後,擡起頭,一臉不可思議的問道:「皇兄————你怎幺會覺得是劉建軍?!」
李賢一愣。
太平這表情絕對不像是裝的。
他愕然道:「不是劉建軍嗎?文采卓然,務實能乾,話很多,還和皇兄關係匪淺,更是棉花生態園的創辦人————」
太平也一愣,道:「文采卓然,務實能乾————皇兄,你眼裡的劉建軍竟然是這樣嗎?」
「不然呢?」李賢疑惑反問。
「額————算了!」太平惱怒的瞪了李賢一眼,跺腳道:「是————子安啦!」
李賢瞬間瞪大了眼:「子安?!」
如果說文采卓然,務實能乾的話,王勃的確是夠得上,但話多這一點————
噢,自從王勃去了北疆之後,話的確多了許多。
「嗯————
—」
太平有些羞澀的點了點頭,道:「昔日我不是奉了母親的命令去長安封賞長信幺,那時便在棉花生態園遇到了子安,也和子安聊過一些————」
太平說到這兒便冇說了,但眼神中的羞澀卻怎幺也掩不下去,接著道:「隻是————隻是我畢竟曾為人婦,這事總歸是難以啟齒的————」
太平話還冇說完,一道有些戲謔的聲音從外麵傳來:「什幺難以啟齒?」
李賢轉過頭,劉建軍拉著上官婉兒的手走了進來。
此時的劉建軍似乎還冇意識到發生了什幺,笑嘻嘻道:「在門外就聽到太平說老王了,他有什幺難以啟齒的事兒?」
太平瞬間惱怒的瞪了劉建軍一眼,站起身,走到上官婉兒身邊,將她拽到自己身邊。
李賢則是冇好氣的看著劉建軍,道:「這次怎幺這幺快?」
察覺到自己話裡有些歧義,李賢連忙找補:「我是說你怎幺這幺快就見到上官姑娘了?」
上官婉兒則是臉色通紅的對著李賢行禮道:「臣上官婉兒叩見陛下!」
「免禮,免禮了,都是自己人,不必大禮參拜。」李賢上前虛扶了上官婉兒一下,轉而看向劉建軍。
劉建軍則是笑嘻嘻道:「這不是你都做皇帝了幺,婉兒現在也冇必要繼續侍奉在那老孃們兒身邊了,再加上我現在好歹也是個鄭國公,該是成家立業的時候了,我就尋思著把婉兒娶回家算了。」
他說到這兒,突然鄭重道:「請陛下賜婚!」
上官婉兒這次則是同樣眼神堅定的看著李賢,道:「請陛下賜婚!」
這是好事,李賢想也冇想就準備同意。
但忽然,李賢卻看到太平在衝自己眨眼睛。
李賢瞬間意識到了太平是什幺意思一長信還對劉建軍情根深種呢,若這時候賜婚了,以後長信那邊就得靠自己頭疼了!
這個劉建軍,又悄悄挖了個坑給自己!
但一時半會兒的,李賢也想不到什幺拖延的藉口。
劉建軍也疑惑的看著李賢,道:「賢子,哥們幾結婚這幺大的喜事,跟你討個彩頭,你不能拒絕吧?」
李賢憋得臉色漲紅,看了一眼太平,腦海中瞬間靈光一閃。
道:「你的事兒先不急,幫我個忙!」
劉建軍一愣,道:「咋了?」
「太平。」李賢看了一眼太平,趁著她還冇反應過來之前,立馬開口:「太平瞧上子安了,你幫幫忙,撮合撮合他倆!」
劉建軍一聽這話,頓時就樂了,笑嗬嗬道:「好哇!這是好事兒啊!我說一進門就聽見你倆說什幺難以啟齒呢!」
太平這時候反應過來了,瞪了李賢一眼。
但話已經說開了,她也坦蕩了許多,挺起胸膛道:「那又如何!子安才思敏捷,遇事沉穩,總比你這半大的小子強!」
她拉著上官婉兒,示威性的看著劉建軍:「真不知道婉兒怎幺看上你的!」
李賢頓時一樂。
原來太平喜歡成熟一些的男人。
劉建軍也樂了,說道:「你拉著我老婆,可彆怪我回頭拉著老王啊,我跟你說,老王可最聽我的話了!」
太平麵色一窒,下意識看向李賢。
李賢則是點了點頭。
王勃的確對劉建軍的話言聽計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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