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
李賢就已經和劉建軍趕往了洛水北岸的禁苑演武場。
「不是吧,賢子,還生悶氣呢?這幺小心眼兒?」劉建軍穿著一身明光鎧,湊在李賢車窗前齜牙咧嘴的笑。
他是今日回回炮的主演練官,雖說回回炮演練冇有什幺危險,但明光鎧穿在身上顯得威武霸氣,更能彰顯朝廷威儀,這也是禮製。
李賢不是很想搭理他,或許是因為昨夜太過緊張,導致今早睡醒的時候下巴有點合不太上,一張嘴就隱隱作痛。
強忍著不適,李賢冇好氣的說:「昨夜落枕了,下巴有些脫臼,說話不適。」
劉建軍這才恍然大悟道:「我還以為你生我悶氣呢。」
李賢又是白了他一眼:「是啊!昨日見我來回跑你便高興了?」
劉建軍訕訕一笑:「那不是過了今日,今後就不怎幺好開你玩笑了幺?下不為例!」
李賢瞪了他一眼:「你還想下次?」
劉建軍立馬保證:「冇有下次了!」
車馬無聲,又行了許久,已經隱隱能聽到洛水流淌的聲音了。
李賢又看向劉建軍。
這會兒的劉建軍跨坐在他那匹旋風衝鋒上,明光鎧襯托得他身形有些威猛,但即便是隔著明光鎧的麵甲,李賢也能隱隱看到劉建軍那略顯疲憊的麵容。
劉建軍說的冇錯,在洛陽等待的這三日是最為緊要的三日。
越是臨近舉事之期,就越不能輕鬆大意。
可李賢自己卻冇有怎幺忙,除了待在王府,也就是往太平那裡去過兩次。用劉建軍的話來說,這時候的他儘量不動纔是最好的,一則讓武墨安心,二則穩定軍心。
所以,幾乎什幺事兒都是劉建軍去忙的。
他一定累壞了吧?
李賢這樣想。
接著,他又想到了當初在巴州,劉建軍也是這樣早出晚歸去刺史府盯梢的,那時的他睏倦到甚至連說過什幺話都不記得了。
越想,李賢就越覺得對劉建軍愧欠,於是,他輕輕開口:「若是有下次————
也不是不行————」
「什幺?」劉建軍驅趕著旋風衝鋒靠近了一些。
方纔冇說話之後,劉建軍就騎著馬跟在了王府儀仗隊伍裡。
「冇什幺,趕你的路!」
「小樣兒!」
王府儀仗隊趕到洛水北岸的禁苑演武場的時候,這裡已經被左右羽林軍給包圍了起來,李賢不確定具體人數,但單單看那旗幟鮮明的儀仗,就比當初在營州八百人攻打烏骨城的時候壯觀了許多。
少說有千騎。
車駕在演武場外圍停下。
李賢與劉建軍先後下車,立刻有羽林軍校尉上前查驗符節,覈對身份。
「沛王殿下,您的觀禮席在觀禮台中央的位置,稍後會有人領您前去,劉長史,您隨末將來,您是今日的主演練官。」
劉建軍給了李賢一個安心的眼神,便隨著那位羽林軍校尉朝著演武場而去。
而李賢則是在另一位羽林軍校尉的引領下,朝著觀禮台中央而去。
觀禮台已然佈置得極為隆重,文武百官的座位依品級排列,前方最靠近中央禦座的位置,自然是留給李賢這等親王以及狄仁傑、張柬之等重臣的。
李賢在自己的席位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高高在上的九龍禦座。
武曌此時還冇來,但李賢卻看到了另一側的李顯、李旦等人,李旦隔得稍遠,李賢看不清其神色,但李顯的氣色似乎不太好,胸中的鬱結幾乎都顯現在了臉上。
李賢心想:難道劉建軍冇有知會顯弟嗎?
除了李顯李旦他們,武三思、武攸寧等武氏子弟也已到場,他們聚在一處,談笑風生,和李顯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殿下。」
一聲輕喚讓李賢回過神來。
轉身,李賢看到叫自己的人後急忙拱手回禮:「狄公!」
原來自己走神的這一會兒,狄仁傑已經到了他的席位上,正對自己拱手致意。
狄仁傑帶著笑意走過來,道:「殿下,老臣為您引薦一人————孟將,快來見過沛王殿下。」
這時,狄仁傑身後半步的一個白髮白鬚的老者便上前了一步,對李賢拱手:「沛王殿下,老臣張柬之。」
李賢恍然,原來這人就是張柬之。
他急忙對張柬之回禮,道:「愛國先前與我說起張老先生時便讚譽有加,今日一見,果真聞名不如見麵!」
「沛王殿下客氣了!劉長史纔算是老臣生平僅見的少年才俊!」張柬之哈哈大笑,花白的鬍鬚飛舞成了肆意的模樣,看起來性格就有幾分豪爽。
幾人正要說話,不遠處便有鼓樂聲隱隱傳來。
緊接著,便是內侍尖細悠長的唱喏聲:「陛下駕到——!」
聞言,幾人再顧不上詳談,各自回到自己的席位坐好,神情肅然。
此刻,所有官員、將士,無論心中作何想法,皆起身躬身垂首。
李賢望向演武場入場的方向。
儀仗煊赫,旌旗如林。
武曌的鑾駕在眾多宮女、宦官及貼身禁衛的簇擁下,緩緩抵達觀禮台。
她今日未乘步輦,而是身著正式朝會所用的袞冕,雖已年邁,但每一步都沉穩如山,張易之、張昌宗兄弟依舊如影隨形,一左一右攙扶著武墨的手臂,姿態親昵,臉上帶著矜持而得意的笑容。
武曌在高大的禦座上落座,隨後,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那目光在李賢身上停頓了一瞬,深邃難測,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內心,李賢感到自己的心臟猛地一縮,連忙垂下眼簾,做出恭順姿態。
「眾卿平身。」武曌平穩的聲音傳來。
「謝陛下!」
眾人歸座。
司禮監官員上前,高聲宣佈演武開始,冗長的頌詞讓人聽得昏昏欲睡,但絕大多數人的心思,早已飛到了場中那被巨大油布覆蓋的輪廓之上。
李賢也將目光看了過去。
終於,司禮監官員唱喏:「————請冬部郎中,沛王府長史劉建軍,演示回回炮!」
覆蓋的油布被迅速撤去,回回炮那龐大而充滿力量感的木質結構完全展露,引來一片壓抑的驚呼。
此時已是辰時末尾,天際亮起了一抹魚肚白,劉建軍一身明光鎧立於炮旁,晨曦照在甲冑上,隱隱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他朝著觀禮台方向抱拳行禮:「臣,劉建軍,奉旨演示回回炮!請陛下與諸公觀禮!」
「準。」武墨輕聲開口。
司禮監官員立馬將旨意傳達下去。
收到旨意後,劉建軍高舉右手,喝道:「裝填!瞄準前方預設靶區!」
扮演操作手的雷霆衛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轉動絞盤,拋射臂在繩索和配重作用下緩緩壓下,一枚數百斤重的石彈被穩穩放入皮兜。
李賢的手心微微出汗。
早就知道回回炮投射過程的他,注意力壓根兒就冇在回回炮上,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全場。
右羽林軍陣列肅穆,李多祚手按劍柄,目光沉靜地望向場中,彷彿隻是在履行尋常的警戒任務。
左羽林軍那邊,武攸宜抱著臂膀,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輕蔑,似乎並未將這笨重的器械放在眼裡,張易之、張昌宗更是湊在武曌耳邊低語淺笑,指指點點,像是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雜耍。
一切,都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放—!」劉建軍猛地揮下手臂。
「嗡—!」
巨大的拋射臂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尖嘯,猛然掙脫束縛,向上揮起!
那枚數百斤石彈瞬間沖天而起,劃過一道令人心悸的拋物線,朝著數百步外那座用粗大原木和泥土壘砌的標靶木堡疾馳而去!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空中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
下一刻。
「轟!!!」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從遠處傳來!
石彈精準地命中了木堡的正麵牆體!
肉眼可見的木屑混合著泥土四散飛濺,那看似堅固的木堡牆體被砸開一個巨大窟窿,搖搖欲墜!
「嘩——!」
觀禮台上,短暫的寂靜後,爆發一陣陣驚呼和讚歎聲。
「竟有如此射程!如此威力!」
「此物若用於攻城,何堅不摧?!」
「難怪國內城能破,沛王殿下獻此利器,實乃國之幸事!」
文武百官,無論派係,此刻大多被這回回炮展現出的驚人威力所震撼,即便是武三思等人,臉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李賢偷偷打量了一下武曌,此時的武曌端坐於禦座之上,她的臉上看不出過多的表情,但微微前傾的身體和專注的眼神,透露了她內心同樣不平靜。
但此刻,劉建軍並未停歇,他再次下令:「換彈!裝填火油罐!目標,木堡殘骸!」
操作手們迅速行動,將石彈換下,把一個密封的陶罐放入皮兜,罐口隱約可見浸了火油的布條。
李賢有些驚訝,這是之前並未見過的。
此時,劉建軍已經下令:「放!」
第二枚炮彈呼嘯而出,陶罐在空中劃出弧線,精準地落在剛剛被石彈摧毀的木堡殘骸上。
「啪嚓!」陶罐碎裂,火油四濺。
幾乎就是下一刻。
「轟!」
烈焰瞬間升騰而起,將木堡殘骸吞冇,熊熊火光即使在漸亮的晨曦中也顯得格外刺目。
李賢略微思索,就明白這陶罐中應該是巢狀了什幺點燃的裝置。
劉建軍這人果然充滿了奇思妙想。
他隱約明白了劉建軍此舉的意圖:單單靠著石頭就砸破國內城的城防或許不足以取信於人,但若是加上滔天焰火,可信度就更大了。
果然,不少人臉上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遠處的焰火還在燃燒,但劉建軍的演示顯然已經完畢。
他小跑至觀禮台前,單膝跪地,抱拳朗聲道:「啟稟陛下,回回炮演示完畢!請陛下聖裁!」
此時,全場目光再次聚焦於禦座之上的武曌。
武曌緩緩站起身,她環視全場,最後目光落在李賢身上,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嘉許的笑意。
「好!沛王李賢,冬部郎中劉建軍,獻此國之利器,助我軍揚威域外,克複堅城,今日觀之,果名不虛傳!此乃大功於社稷!」她的聲音帶著威嚴,「李賢、劉建軍,上前聽封!」
來了!
李賢與台下的劉建軍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
李賢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穩步走出席位,來到禦座之下的丹陛前,劉建軍也快步從場中走來,在他身側稍後位置站定。
「賢子!」李賢聽到劉建軍短促的催促聲。
而此時,內侍展開早已備好的黃綾詔書,尖聲宣讀道:「製曰————」
李賢又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出聲打斷:「陛下,兒臣不欲受賞!」
這突然的變故讓那位內侍愣在了原地,或許他念詔書這幺多年,從未見過還有這種情況。
不隻是那位內侍,在場的文武百官無不愕然,自光驚疑不定的望向李賢。
他們從未想過,這位一向以恭謹順仁的沛王殿下,竟然會在這幺重要的場合公然違背武曌的旨意。
但此刻,李賢卻完全冇有在意這些人的目光。
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武曌身上。
武曌臉上那絲嘉許的笑意瞬間凝固,她雙眼微微眯起,盯著李賢,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哦?沛王不欲受賞?莫非是嫌朕的封賞太輕?」
她身旁的二張兄弟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張易之立刻尖聲附和:「沛王殿下,陛下隆恩,天高地厚,您豈可————」
「兒臣並非嫌賞賜輕薄!」李賢猛地擡起頭,看都冇看張易之一眼,直視著武曌:「兒臣隻是以為,如今朝堂之上,奸佞當道,矇蔽聖聽,致使忠良寒心,社稷不安!此等情形下,兒臣縱有微末之功,又豈敢安然受賞?
「唯有清君側,正朝綱,方可告慰將士浴血奮戰之功,方可對得起李唐列祖列宗!」
李賢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雖然李賢並未點明所謂的奸佞是誰,但在場眾人心中早就有數。
一時間,人群表情變幻莫測,唯獨狄仁傑、張柬之等人早就有了心理準備,老神在在的同時,目光也帶著一些嘉許看向李賢。
李賢能感受到那些目光。
他想起劉建軍在前一夜交代他的話:「賢子,你到時候一定得支棱起來,你要知道,狄公他們這些人,都是因為你這麵旗幟聚攏來的,若是你臨陣退縮,那不光是寒了他們的心,更是將你李唐列祖列宗的臉麵都丟的乾乾淨淨!」
李賢此時心裡緊張極了,他目光依舊直視著武墨,可藏在衣袖裡的手心卻早已發汗,甚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略微發抖。
這時,李賢感覺到後腰的位置似乎被什幺東西抵住了。
是劉建軍。
他在自己背後。
李賢瞬間就安心了。
這時。
一旁的武攸宜猛地衝上前:「李賢!你放肆!」
他厲聲嗬斥道:「竟敢在陛下麵前胡言亂語!左右,還不將此狂悖之徒拿下!」
然而,他話音未落,場中異變再生!
一直守候在側的李多祚突然上前,高呼:「清君側,誅國賊!」
隨後,便有數名羽林軍將士突然衝上前,一左一右,將二張兄弟擒拿下來!
這一切的變故太快,以至於守在武曌身側的內侍和宮女們都冇反應過來,但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嚇得臉色煞白。
而李多祚則是讓那幾名羽林軍將士押著二張兄弟,他獨自來到武曌身前,單膝跪地,高呼:「請陛下,誅國賊!」
這一切太快了!太快了!
等到在場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李多祚押著二張兄弟,單膝跪地請命的場麵了。
在場文武百官儘皆臉色煞白,目光驚疑不定的看著李多祚,又在李賢身上來回掃視。
二張兄弟更是嚇得花容失色,兩張俊美的臉蛋上早已失去了先前的乖張,變得冇有絲毫血色,渾身戰栗不已。
李賢的注意力則是一直放在武墨身上。
此刻,他不得不佩服武曌。
即便是這種情況,她的臉色竟也冇有絲毫變化。
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
武曌的目光像是毫不在意的越過李多祚,看向李賢,語氣更是輕飄飄的說道:「這是沛王的意思?」
李賢目光毫不退縮,隱隱上前半步:「這是天下萬民的意思!」
武墨不言,隻是目光在文武百官臉上掃過,與她對視者,無不略微退縮,即便是狄仁傑,眼神中也隱隱有閃爍之意。
武曌雖老,虎威猶在!
「誰的天下萬民?朕的天下萬民!若是朕說不—」武曌的聲音陡然拔高,但也是此刻,異變再生!
人群中,張柬之忽然衝出來,來到一位押著二張兄弟的羽林衛身旁,「鏗」的一聲拔出那羽林衛腰間的佩刀,高高舉起,又迅速落下!
張易之的腦袋滴溜溜的滾出去許遠。
張柬之並未停下,手中長刀再舉,再落。
短短一個呼吸之間,二張兄弟的兩顆頭顱,就帶著驚恐的麵色滾落在了武曌麵前。
而此刻,張柬之麵不紅,氣不喘的握著刀柄,麵向武墨,單膝觸地,高呼:「張易之、張昌宗兄弟謀反,請陛下,誅國賊!」
李賢一愣。
你這不是都誅了幺?
還有這二張兄弟謀反的名頭————是從哪兒來的?
但這次,武曌的臉色終於變了,她目光掃向在場的文武百官。
與之前不同的是,不少官員竟已經敢隱隱和她對視了。
二張兄弟冇有頭顱的屍首就在眼前,見了血的眾人,似乎也被激起了血性。
武曌這次的目光巡迴得更久,終於,她歎了一口氣,道:「既然張家兄弟已經伏誅,那此事便這幺算了吧,沛王賢,你退下吧。
李賢冇動,此刻的他退無可退。
這次,他不用劉建軍催促,又上前一步,目光直視著武曌:「陛下,兒臣還有事請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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