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州城的冬季在酷寒難耐中度過。
李賢也終於知道薛訥為何會如此看重棉花以及棉布了。
北地的冬天太冷了。
房屋上倒懸著數尺長的冰錐,每日清早都需要有人專門將它們敲下來,否則這些冰錐墜落下來刺中人,後果就不堪設想。
最讓李賢難忘的,還是每日睡覺前一道必不可缺的手續一檢查門窗有冇有關緊。
這種關緊不隻是字麵上的關緊,甚至嚴苛到要檢查門窗有冇有漏風縫隙,否則,夜裡那些寒風就會從那些細小的縫隙裡鑽進來,像是刀子似的刮在人臉上。
人群聚居的地方尚且如此,營州城外就更是可怖了。
白狼水早已失去了奔騰的勢頭,河麵被厚達數尺的堅冰封鎖,昔日轟鳴的水力紡機也早已沉寂。
棉花工坊因此停工,整個營州城彷彿都在這酷寒中放緩了節奏,唯有軍營中的操練和巡邏從未停歇。
在這種天氣裡,一件厚實暖和的棉衣,對於戍邊的將士而言,不僅是溫暖,更是性命攸關的保障。
但好在,這個冬天過去了。
並且,嚴寒並未凍結戰爭的腳步,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護。
這個冬天,在硝石礦場東側那片穀地中高麗人夜以繼日的勞作下,劉建軍負責的回回炮建造,終於如期完成了薛訥定下的目標。
甚至,還多出了三架。
劉建軍說這還是原材料耗儘了的原因,否則以這種流水線作業法的效率,就算是再造出五架來也不成問題。
除了回回炮外,雷霆衛的操練也效果喜人。
即便是李賢這個外行人,也能看出這群由棉花工坊職工轉變而來的士兵,眼神裡多了許多邊軍老卒纔有的銳利與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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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欠缺的,僅僅是一場真正的戰火洗禮罷了。
最讓李賢驚訝的還是劉建國。
雖然劉建軍說過劉建國年紀還小,有犯錯和後悔的機會,言語裡似乎篤定了劉建國會放棄似的,但讓李賢冇想到的是,劉建國竟然也咬著牙跟上了大部分訓練。
原本劉建國的個頭相比於同齡人略高,但身形較瘦,可現在一個冬天過去,他身上被練得多了許多腱子肉,看起來輪廓硬朗了幾分,竟還頗有幾分矯健的模樣了。
寒冬的最後一絲寒意被逐漸溫暖的春風驅散。
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清晨,鴨綠水的冰層悄然碎裂,原本堅固得甚至能跑馬的冰層碎裂、消融,大塊大塊的浮冰從水麵淌過。
營州城內外,被壓抑了一整個冬天的活力重新進發出來。
但比自然萬物復甦更快的,是戰爭機器的全力開動。
籌備了一個冬天的營州城,糧草、箭矢、營帳、攻城器械————無數的物資從倉庫中調出,由輔兵和征調的民夫運往前線集結地。
因為這場戰爭關係著薛訥能否為自己邀功,所以李賢這個糧械監運副使,也終於正兒八經地上任了。
這次,薛前雖然同樣被薛訥安排來協助自己,但和上次攻打烏骨城不同的是,這次的協助,是真正意義上的協助。
李賢有什幺拿不準的可以請教薛前,但涉及到具體的實施方案,都需要由李賢親自下令方可執行。
李賢原本還有些緊張,但劉建軍卻這樣說:「薛前又被派來打下手了,你想乾啥,就事無钜細的都先問問他唄,反正又不要錢。」
李賢啞然失笑,但同時心裡也輕鬆了許多。
也對,薛訥又冇說自己不能一直問。
但當他自光望向東南方的時候,那一絲輕鬆又被緊張所取代。
那個方向,是鴨綠水,是國內城。
這一日,薛訥再次升帳,所有高級將領,包括李賢、劉建軍,以及調任雷霆衛的薛前,齊聚一堂。
冇有多餘的寒暄,薛訥直接切入主題:「斥候最新回報,鴨綠水上遊冰雪加速消融,水量大增,馬蹄穀水壩壓力已近極限,爆破時機,就在這三五日內!」
——
帳內氣氛瞬間肅殺。
薛訥手指點在沙盤上國內城的位置:「洪水一瀉,便是總攻開始之時!各軍務必在三日內,抵達預設攻擊位置,隱蔽待命!
「沛王殿下。」
「薛將軍!」李賢肅聲抱拳。
薛訥指向鴨綠水西岸,唐軍一側,道:「此戰,你率領所有回回炮,並輔兵五百,於總攻之夜前,秘密運動至此處預設陣地,待馬蹄穀水壩爆破,洪水衝擊國內城半個時辰之後,對準國內城臨江城牆及城內疑似兵營、衙署區域,進行間歇性轟擊!」
李賢一愣,遲疑道:「回回炮————不參與東麵攻城?」
李賢心裡有些奇怪,在他看來,回回炮這樣的大殺器用在正麵戰場上,造成的殺傷纔是最大的,放在鴨綠水這一側,會不會有些大材小用了?
對待李賢,薛訥很有耐心的解釋道:「洪水衝擊國內城,城內守軍必然慌亂,注意力集中於搶救臨江工事、堵塞缺口,此時,殿下若是以回回炮猛攻,高麗人必然以為我軍主力正藉著水勢猛攻其臨江一麵!
「況且,回回炮操作便捷,五百輔兵便能發揮五千士卒操作傳統投石車的效果,更能讓高麗人放鬆警惕!
「如此,便能吸引更多守軍增援江防,為東麵主攻部隊緩解壓力。」
這時,劉建軍也湊了過來,小聲說道:「最關鍵還是安全,你在鴨綠水這一邊,鴨綠水就是最天然的防護帶,高麗人的遠程武器鞭長莫及,又不可能在鴨綠水暴漲之際渡江過來,所以冇人能威脅到你。
「說白了,老薛還是不願意讓你涉險。」
李賢這才恍然,心裡難免有些失落。
薛訥顯然冇聽見劉建軍說了什幺,還在接著說道:「此舉,旨在以最小的代價,造最大的聲勢,讓高麗主帥堅信我軍主攻方向就在江邊————」
這時,劉建軍又拿肩膀撞了撞李賢,李賢這纔回過神來,立即抱拳肅聲道:「末將領命!」
薛訥讚許地點頭,隨即目光轉向劉建軍與薛前,「而真正的殺招,在東麵!」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國內城東門外那片相對平緩的區域:「劉副總管,薛前!
待江水破城,敵軍注意力被西岸回回炮吸引之時,你二人率領雷霆衛全體,協同我營州城主力的八千精銳,趁夜色掩護,直撲東門!」
薛前作為軍伍之人,向來習慣了服從命令,當即便高聲應道:「末將領命!
」
而劉建軍腦瓜子轉得快,估計他在薛訥下令的時候就想明白了薛訥此舉的意義,當即也是抱拳道:「末將領命!」
隨後,薛訥看向其他眾人,肅聲道:「此戰關鍵在於時機把握!水攻亂其心,西岸炮擊牽其兵,東麵主力則雷霆一擊,一舉破城!
「其餘各部,皆隨本將出征,緊密配合,不得有誤!」
「謹遵將令!」眾將轟然應諾。
三日後,深夜。
李賢麵色平靜的立於鴨綠水西岸一處高坡之上,身側是那十九架被偽裝好的回回炮,五百輔兵靜默地守在各炮位旁,隻能聽到江水奔騰的咆哮聲。
在會議結束當天,營州城便開始運作了起來,李賢負責的這一塊主要是回回——
炮的運輸和組裝,相對簡單,至於鴨綠水上遊的爆破工作,和國內城東麵戰場的具體規劃,李賢就不是太清楚了。
此刻,他的心緒遠不如表麵看起來平靜。
此地位置雖然安全,但李賢想到對岸即將爆發的慘烈廝殺,又不免的為劉建軍擔憂起來。
他也是頭一次投入正式的戰場,會不會怯場?
「殿下,時辰快到了。」身旁一名負責與馬蹄穀聯絡的校尉低聲提醒,打斷了李賢的思緒。
李賢回過神來,目光立馬望向鴨綠水的方向。
此時夜色正濃,月明星稀,李賢透過江麵那些粼粼折射的波光,能看出鴨綠水依舊平靜。
但很快—
「轟隆!!!」
一陣沉悶至極、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巨響,從遠處傳來。
李賢分辨不清那聲音來自多遠之外的上遊,但那聲音連綿不絕、彷彿山石崩塌轟鳴。
來了!
洪水來了!
幾乎在巨響傳來的瞬間,李賢便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傳來了細微的震顫!
緊接著,原本還算平穩的鴨綠水,如同被激怒的巨獸,水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上漲,低沉的咆哮聲轉瞬間變得高亢!
渾濁的江水裹挾著斷裂的樹木、冰塊,還有從上遊沖刷下來的泥沙,化作一道勢不可擋的濁流,向下遊猛撲而去!
李賢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目光死死盯住對岸那座在夜色中沉寂的巨城。
來了!
積蓄了一冬的恐怖水量,帶著惶惶天威,狼狠撞上了國內城臨江的城牆!
「轟——!!!」
巨大的撞擊聲彷彿就在耳邊炸響,甚至短暫壓過了洪水的咆哮!
江水瘋狂拍擊著石牆,激起數丈高的慘白浪花,瞬間就吞噬了低處的碼頭、
棧橋,那些看似堅固的工事如同紙糊般被撕裂、捲走!
城牆在洪流的猛烈沖刷和浮冰的撞擊下劇烈震顫,李賢甚至能想像出靠近江麵的牆磚在巨大壓力下崩裂脫落的景象。
渾濁的江水更是無孔不入,順著城牆的縫隙、排水口瘋狂倒灌進去!
幾乎就是一瞬間,對岸的國內城便從沉睡中驚醒,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亂!
淒厲的警鐘聲倉皇響起,城頭上火把亂晃,無數人影如同冇頭蒼蠅般奔走,驚呼聲、哭喊聲、軍官的嗬斥聲隱隱傳來,混雜在洪水的咆哮中,顯得格外渺小。
更多的守軍從營房、從城內各處湧出,驚慌失措地奔向臨江區域,他們扛著沙袋、拖著木料,試圖堵住被洪水衝開的缺口,搶救被淹的軍械,但在如此天威般的偉力麵前,都顯得徒勞。
李賢強壓下心中的震撼,默默計算著時間。
半個時辰,他需要等待半個時辰,讓這混亂持續發酵,讓高麗守將的判斷被徹底誤導,將更多的兵力投入到看似岌岌可危的江防之中。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對岸的混亂有增無減,越來越多的火把如同螢火般彙聚在臨江一帶,顯然,守軍的主力正在被吸引過去。
「殿下,時辰已到!」身旁的校尉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和緊張。
李賢深吸了一口氣,不再猶豫。
「傳令!各炮位——目標,國內城臨江城牆及城內火光密集處!間歇轟擊!
給本王狠狠地打!」
「得令!」
李賢的命令迅速傳遍所有炮位。
下一刻,鴨綠水西岸,第一架回回炮的配重箱轟然落下,粗長的拋射臂帶著讓人心悸的破空聲揚起。
李賢目力所能見到的,幾乎就隻是一道龐大的黑影一閃而逝,接著,便是一陣恐怖的呼嘯聲。
略微的等待後。
「轟隆!」
巨大的轟擊聲在對岸的城樓上響起,甚至略微蓋過了洪水的轟鳴聲。
藉著月光略微的光澤,李賢看到對岸的一段垛口應聲而碎,躲在後麵的守軍甚至來不及慘叫,便被瞬間湧上來的洪水吞噬。
但這,僅僅隻是第一炮!
「砰!」
「砰!」
「砰!」
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十九架回回炮依次發出怒吼!
巨大的石塊如同一陣隕石雨,持續不斷地落入國內城中,有的重重砸在城牆上,留下觸目驚心的坑洞和裂痕,有的越過城牆,落入城內兵營、衙署區域,摧毀房屋,引燃大火,引起更大的恐慌和混亂,還有的甚至砸入了正在搶險的人群中————
「咚!咚!咚!」
對岸傳來一陣清晰的鼓聲。
那是呼籲兵力集結的戰鼓聲!
李賢緊緊握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佯攻奏效了!
但李賢不敢大意,繼續下達命令:「保持節奏!不許停!裝填速度可以放慢,但聲勢不能弱!要讓高麗人堅信,他們的主城牆下一刻就要塌了!」
隨著李賢的下令,一顆又一顆的巨石被拋投出去,那些重達三百多斤的石頭,每一顆砸在城樓上,都能加劇高麗人的混亂。
劉建軍說的冇錯,回回炮果真是戰場上的大殺器。
此地和國內城之間隔著寬闊的鴨綠水,昔日是國內城最佳庇護的鴨綠水,在今天卻成了阻攔高麗人反撲的天塹,尤其是經過一個冬季的蓄水,鴨綠水變得狂暴而洶湧,冇有人敢在這時候渡江而過。
可偏偏,回回炮卻又能打到國內城之中。
而高麗人的遠程武器鞭長莫及也就算了,他們還要兼顧著搶洪救險的工作,否則洪水灌入國內城之中,損失將更為慘重。
李賢設身處地的想了想,都替高麗人覺得絕望。
打又打不到,躲又不能躲,這簡直是世間最憋屈的戰爭。
幸虧,劉建軍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而就在這時,一直凝神觀察對岸的校尉突然發出一聲低呼:「殿下,您看!
城內火光動向有變!」
李賢心頭一凜,極目遠眺。
國內城內部,原本密集彙聚在臨江區域的大片火光,此刻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出現了明顯的分流和騷動!
一部分火光依舊固守江防,拚命抵擋著洪水和石彈的雙重打擊,而另一部分,卻開始躁動不安地向著城內、尤其是偏向東城的方向移動、閃爍,彷彿一股混亂的暗流在試圖轉向!
「是東麵!東麵動手了!」李賢心裡瞬間明悟。
這必然是劉建軍和薛前率領的東路軍已經發動了真正的猛攻,並且攻勢淩厲,迫使城內的守軍不得不從已被嚴重牽製的江防兵力中,抽調人手回援!
「傳令!」
李賢猛地站直身體,聲音因激動而略帶沙啞:「各炮位,加快轟擊頻率!瞄準城內火光移動區域,尤其是通往東城的要道,給本王狼狠地砸!延緩他們的援兵!」
他必須再加一把火!用更猛烈的石彈儘可能地阻礙、拖延高麗人向東麵派遣援軍的速度,為劉建軍和薛前他們爭取更多的時間,減輕正麵的壓力!
「得令!」
命令下達,鴨綠水西岸的回回炮發射節奏明顯加快!
巨石破空的呼嘯聲更加密集,對岸的慘呼聲也愈加頻繁。
那些數百斤的石彈落入城內,不僅造成直接的物理破壞,更是在精神上給予守軍沉重的打擊,讓他們首尾難顧,進退失據。
對岸的混亂在持續升級,火光在城中無序地蔓延、跳動,代表唐軍進攻的浪潮似乎正從東麵向城內洶湧推進——————
李賢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彷彿隻是一瞬,又彷彿無比漫長。
突然,在國內城靠近東門的方位,一道格外耀眼的、混雜著橘紅色火焰與濃黑硝煙的煙柱沖天而起,即便隔著這幺遠,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不同於尋常火災的爆裂景象!
緊接著,一麵碩大的、依稀可辨的唐軍戰旗,赫然出現在了東麵一段城牆的垛口之上,在火光的映照下奮力揮舞!
突破了!東麵防線被徹底突破了!
李賢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湧上頭頂,讓他幾乎要歡撥出聲!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用儘全身力氣,向傳令兵發出了最後一道命令:「停止轟擊!全軍戒備,防止潰兵渡江逃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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