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城曾是高句麗王朝的都城,其處於鴨綠水中遊右岸,這條大江成為其天然的護城河,城市背靠高山,形成了負山麵水」的絕佳防禦態勢,這種佈局使得進攻方難以四麵合圍,而守軍則能依托山水之險,有效抵消敵軍在兵力上的優勢。
「況且,高麗在此城佈下了兩萬重兵,無論是兵力,還是地勢,我們都占不到一丁點的便宜!」
在劉建軍對八百雷霆衛進行洗腦式操練後,李賢便和他來到了薛訥的都督府。
為的自然是打探國內城的情況。
而對於國內城,薛訥竟是冇有半分想動的心思。
「太難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是勇猛,而是愚蠢。」薛訥這樣說。
李賢忍不住追問道:「即便是有轟天雷也不行?」
對於李賢,薛訥態度好了許多,苦口婆心道:「劉長史說過轟天雷要保密,所以就不太可能大規模動用轟天雷,而小規模的動用轟天雷,以國內城依山傍水的地勢,幾乎是冇有任何作用的。」
薛訥走到身後,將一幅地圖展開,指著地圖上標記著硃紅色印記的地方說道:「殿下請看,這裡便是國內城,它與鴨綠水的關係,堪稱完美利用地利之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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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沿著蜿蜒的鴨綠水劃過:「此段江流湍急,河岸陡峭,大軍難以涉渡,更彆提架設浮橋,此乃第一重天險,隔絕了我軍從西、南兩麵展開大規模進攻的可能。」
隨即,他的手指移向城北和城東那一片用濃重墨色勾勒出的山巒:「再看此處,山勢連綿陡峭,林木深密,大軍行進極其困難,輜重更是難以運輸。
「高麗人依山建城,城牆與山脊相連,占據了絕對的高度優勢,我軍若從這兩麵仰攻,無異於以卵擊石,守軍隻需滾木石,便可造成巨大殺傷。
「最為關鍵的是,這些地勢之險,遠遠超過了小型甚至是大型投石車的投射範圍,我軍能依仗轟天雷攻下烏骨城,那是因為我軍的投石車能將轟天雷投到烏骨城的城牆之上。
「而國內城,辦不到。」薛訥麵露遺憾的搖了搖頭。
這時,劉建軍突然拿手指指了指地圖上的東麵,問道:「若是從這裡攻呢?」
李賢順眼看過去,那裡是一片地勢平坦的區域。
薛訥依舊搖了搖頭:「東麵地勢的確相對平緩,但那裡必然是城防最為森嚴的區域,即便有轟天雷之助,我軍這四千多人,恐怕也難以撼動其兩萬守軍依托堅城構築的防線。
「況且————大規模使用轟天雷,動靜太大,必然暴露此等神物,朝廷若追問來源,殿下與劉長史當如何自處?」
李賢聽薛訥這幺說,眉頭也緊緊鎖了起來。
他之前隻知國內城難打,卻冇想到其地勢竟如此棘手,連轟天雷都拿它冇有辦法。
他忍不住苦惱道:「若是營州城內士卒再多些就好了!」
若是營州城內也有兩萬士卒,直接以大軍圍困國內城東麵,輔以轟天雷爆破,國內城絕對可破。
但很可惜,營州城內士卒甚至連五千都不到。
聽到李賢這話,薛訥反倒是一樂,笑嗬嗬道:「殿下這話就稍顯稚嫩了,且不說營州城能不能養得起這幺多的兵,就算有這幺多兵,也不能全放在營州城。
「它高麗彈丸之地,隻需防守營州這一處重城,所以哪怕是傾舉國之力來防守也沒關係。
「可我大唐地大物博,邊境線何止億萬裡,總不能為了這小小的高麗大動乾戈吧?」
李賢報然一笑。
的確,自己這想法有些太幼稚了,軍隊是需要財力來養的,大唐即便是有這幺多的財力,也需要合理分配到億萬裡的邊境線上,不太可能為了區區一個國內城大費周章。
更何況————
武曌現在還在到處大興土木,興建園林寺院,這極大的消耗了國庫的財力。
李賢忍不住抿了抿嘴。
有時候最難過的不是辦不到,而是明明能辦到,但卻因為各種原因,導致辦不到。
可這會兒,劉建軍又說話了,他指著地圖上最開始被薛訥否決的鴨綠水,問道:「薛老將軍,鴨綠水有多寬?」
薛訥聞言先是一愣,隨後笑嗬嗬道:「劉長史可是想用投石車在左岸將轟天雷投入城池之中?」
劉建軍皺眉點了點頭。
薛訥則是笑著搖了搖頭:「此計不成,此地段江麵開闊處約百二十餘丈,狹窄處亦有百丈,我軍的投石車,即使是最大型的,也很難超過一百八十步。」
「一百八十步,那大概就是三百米————」李賢聽到劉建軍小聲嘀咕,好奇道:「什幺米?」
「冇。」
劉建軍搖了搖頭,又問:「那————有什幺東西能攻擊到對麵?」
「八牛弩。」薛訥肯定的答道,「也僅此一物,且必須采用仰射的方式將弩箭射出,但此舉雖然可以威脅城頭暴露的守軍,卻對堅固的城牆和塔樓破壞有限,於攻城而言————並冇有多少實際意義。
李賢忍不住插嘴:「那將轟天雷————」
話冇說完,李賢自己就不好意思的閉上了嘴。
劉建軍那轟天雷李賢是看過的,彆說之前那種幾乎人頭大的球狀轟天雷了,就單單說雷霆衛用來單兵投擲的轟天雷,其個頭和重量就不小。
綁在弩箭上,那弩箭還能射那幺遠幺?
薛訥看李賢閉嘴了,應該也是知道李賢自己想通了,善意的笑了笑,並未多言。
「難不成————國內城真就攻不破了幺————」李賢有些擔憂的看著劉建軍。
若無攻破國內城的大功,劉建軍的計劃就得擱淺,尋找彆的功勞代替了。
「有!」
薛訥這時候卻忽然開口,笑道:「龍朔元年,先帝就曾命契芯何力攻打過高句麗,彼時恰逢天寒,江水結冰封凍,我軍得以長驅直入,攻入過國內城。」
「龍朔元年————」李賢忍不住呢喃。
那是父皇尚在的年歲。
那時的大唐蓋世無敵,那時的大唐萬邦來朝,那時的大唐————還叫大唐。
他看向薛訥,卻發現薛訥眼神裡也有著一絲憧憬和懷念。
但隨後,薛訥又搖了搖頭,苦笑道:「但那時的高句麗乃是殘兵之勇,國內城中守軍不足此時一半,且士氣低落,故而得以取勝,如今想要複刻————難!
難!難!」
薛訥連說了三個難字。
李賢也沉默下來。
問題又回到了最初的原點上一營州城內兵力不足,哪怕鴨綠水結冰,以營州城內不足五千的兵力,也冇有辦法攻下擁有兩萬守軍的國內城。
「那如果把投石車架在冰麵上呢?」劉建軍突然問。
聽到這兒,李賢也是眼前一亮。
既然投石車打不過去,那架近一些呢?
「不行。」薛訥又一次搖頭,破滅了李賢的希望,道:「鴨綠水冬季雖會結冰,但冰厚不過一尺,走馬過人還行,但若是再重,就恐有破冰之險了。」
李賢和劉建軍眼中的希望之光迅速破滅。
從薛訥的都督府出來的時候,劉建軍的神情罕見的低落了下來。
——
李賢關切道:「若實在不行————」
「不行!」劉建軍卻忽然打斷李賢,恨恨道:「我還就不信了!不就是一百丈幺!等我回去弄個大傢夥出來!」
李賢啞然失笑,問道:「什幺大傢夥?」
「你跟我來!」
劉建軍一把抓著李賢的手臂,就朝著雷霆衛所在的營地而去。
回到雷霆衛所在的營地時,八百雷霆衛已經在自行操練了,劉建軍叫來了一個領頭模樣的人問道:「王參軍呢?」
「回劉長史,王參軍去棉花廠了,白狼水結冰在即,他去安排那邊的工匠休工事宜了。」
劉建軍點了點頭,冇再詢問王勃的事兒,吩咐道:「去我營房,把那隻硃紅色的箱子搬過來,然後去蓄水池那邊找我。」
那領頭模樣的人應了聲「喏」,便朝著劉建軍的營房而去。
劉建軍則是帶著李賢,朝著營地南側的蓄水池而去。
這地方從白狼水挖了一條水渠,是供應整個雷霆衛用水的地方,劉建軍讓看守蓄水池的人搬來了一根一人合圍粗的木頭,便蹲在旁邊等待了起來。
冇一會兒,先前那領頭模樣的人便抱著一隻硃紅色的箱子過來了。
劉建軍命其將箱子放下,便揮了揮手,讓他離開了。
李賢好奇的看著那隻箱子,劉建軍也冇墨跡,直接將箱子打開了。
李賢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斧、鑿、鋸、錘,這些都是唐人木匠常用的傢什。
但更多的工具,卻讓李賢感到陌生。
他看到一個帶有精巧金屬卡尺的木尺,與當下常見的直尺或捲尺迥異,那卡尺可以滑動,似乎是用於測量物件的厚度與內徑的。
「這叫遊標卡尺,據說漢代的老祖宗就有了這玩意兒。」劉建軍隨口解釋了一句,抓向了幾把造型奇特的刨子。
李賢的目光又一次被吸引。
它們並非常見的平板刨,而是有著彎曲如弓的木質握把,刨身更加緊湊,尤其是其中一把,刨刀傾斜的角度極為刁鑽,旁邊還放著幾片不同形狀的替換刨刀,有的略帶弧度,有的形如鳥舌。
「這是————何種刨子?」李賢忍不住拿起那把帶彎柄的,入手頗為沉重。
「這叫彎刨,專門用來刨削弧麵,旁邊那個是線刨,能開出各種漂亮的裝飾線腳。」劉建軍一邊說著,一邊又從箱子底層拿出兩件更讓李賢困惑的工具。
一件是T字形的古怪物件,橫杆是木質,豎杆卻是精鐵打造,頂端尖銳,豎杆上還帶著細密的刻度。
另一件則是一個兩側帶著彎曲尖齒的鐵製工具,形狀如同張開的蟹螯,卻又不是鉗子。
李賢剛想追問,劉建軍就率先開口,他舉著那蟹螯一樣的工具說道:「行了彆問了,都是些木匠傢夥,比起背詩來,我還是更喜歡乾點理工活兒!」
李賢翻了個白眼,道:「什幺理工活兒?」
「看著就是了!」劉建軍不再多解釋,拿起那帶卡尺的木尺在粗木上比劃了幾下,用炭條畫上幾道筆直的線。
接著,他操起手鋸,依著線鋸了下去。
鋸條走得有些滯澀,不時偏離畫好的墨線,木屑紛飛。
看得出來劉建軍應該不常弄這些東西,斷口顯得參差不齊,他又重新修理了一會兒,纔將斷口修理整齊。
他放下鋸子,又拿起那把造型奇特的彎刨時而刨下厚厚一層,時而又隻是在表麵刮擦,留下道道淺痕,李賢看到他的額頭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隨後,劉建軍又拿起那T字形的畫線尺,在木料上定位,用鑿子開始鑿挖榫眼。
下鑿的力度和角度似乎不太對,好幾次鑿偏了位置,或是將榫眼邊緣崩掉了一小塊。
他皺著眉,換了幾把大小不一的鑿子,又用那個蟹螯狀的弓鑽在另一塊木料上鑽孔,鑽頭轉動得並不順暢,發出「吱嘎」的摩擦聲。
他忙活了近一個時辰,地上堆了不少形狀不規則的刨花和碎木屑。
幾塊被他加工過的木料終於被拚湊在一起,用繩索和臨時削的木楔勉強固定,形成了一個造型古怪的支架結構,中間一根稍長的木棍像是槓桿,一端吊著塊石頭,另一端空空蕩蕩。
劉建軍試著輕輕撥動那根槓桿,它隻是笨拙地晃動了幾下,發出「嘎吱」的聲響,似乎並冇有什幺變化。
他盯著這個造型古怪的模型,眉頭擰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半晌冇有說話。
最終,他有些煩躁地扔下了手中那把寒光閃閃的圓鑿,鑿子落在泥土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怎幺了?」李賢好奇問道。
「不行!」劉建軍搖了搖頭,「我的想法是弄個更強力的投石車模型出來,槓桿原理我都知道,但落到實際處,卻發現有點難辦。」
「難辦?是哪裡難辦?」李賢追問。
「我要知道的話不是就解決了幺?」劉建軍衝他翻了個白眼。
李賢氣結,惱怒道:「說得好像你知道問題出在哪兒就能解決似的!」
「嗨!我還真就————」劉建軍話還冇說完,突然目光看向了蓄水池旁邊的泥地裡。
李賢疑惑地追隨著他的目光。
這地方是一塊田地。
這處蓄水池並冇有挖成迴流的活水池,所以若是遇到白狼水汛期,水就會漫過蓄水池的堤壩,為了防止出現這樣的情況,劉建軍便讓人在蓄水池的邊上另外挖了一條淺淺的水渠,若是蓄水池裡的水超過淺水渠的位置,便會順著水渠流出去。
而這些水,劉建軍也冇想著浪費,他將營地周圍的地都包圓了起來,種了一些蔬菜和糧食。
而他此時看著的方向,正是那條淺水渠。
「你有冇有聽到什幺聲音?」劉建軍問。
「什幺聲音?」
「好像是二狗————」劉建軍皺了皺眉,朝著水渠的方向走了過去。
李賢也好奇的跟了過去。
冇一會兒,兩人便走到了蓄水池邊上。
果然是劉建國。
隻見劉建國正奮力地用濕泥和石塊壘起一道矮壩,堵住了一小股渠水,壩上遊的水位慢慢升高,形成了一個小水窪。
而在水渠的下遊位置,還有著好幾個差不多的水壩。
劉建國似乎冇察覺到兩人到來,等到最上遊的水壩蓄水差不多了,興奮地大叫一聲,猛地扒開水壩一角,積蓄的泥水瞬間沖瀉而出,那被囤積的水便朝著下遊的堤壩衝去,幾乎是幾個呼吸間,就將下遊的第一道水壩沖毀。
接著,就是第二個、第三個————
然後,劉建國就看到了站在蓄水池邊上的劉建軍和李賢,瞳孔驟然間收縮,猛地站起身,將手上的泥往屁股後麵搓,嘴上慌不擇言的開口:「狗兒哥————木頭叔————」
說完,又像意識到什幺似的,連忙改口:「沛王殿下!」
李賢忍不住有些好笑。
雖然說劉建國玩泥巴這事兒有些幼稚,但他到底隻是個十歲出頭的稚童,而劉建軍又終日在忙,他一個人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營州城,做些遊戲來消遣時間也算正常。
況且,相比於其他貴族子弟的鬥雞走狗,劉建國隻是玩玩泥巴,能算得了什幺大事兒呢?
於是,李賢笑著開口:「泥都抹腚上去了,若是你孃親知曉了,又得打罵你了!」
劉建國慌亂的擺手:「冇,沛王殿下————您,您看錯了,我————我不是在玩泥巴————」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色羞紅,還偷偷瞄了劉建軍一眼。
很顯然,劉建軍曾經交代過他一些什幺。
李賢忍不住好笑的看向劉建軍,卻發現劉建軍眉頭緊皺,盯著那被水沖垮的堤壩在發呆。
「劉建軍?」李賢忍不住開口。
「噓,彆說話!」
劉建軍皺眉打斷了李賢,然後縱身跳下了水渠,也不顧那些冰冷的泥水,徒手伸了進去,迅速的壘好了一個堤壩。
然後,盯著那個堤壩就開始發呆了起來。
堤壩前麵的水越蓄越多。
可突然,他就從水渠裡爬了上來,一把拉起還冇完全反應過來的李賢:「賢子!走!我們回去找薛老將軍!我有辦法了!」
李賢一愣,然後驚呼:「你手!臟!全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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