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又荒唐到了第二天中午。
李賢其實也能理解。
劉建軍正是年輕的時候,精力充沛,雖然他和上官婉兒同在洛陽,但平時礙於身份的原因,卻隻能扮作相互不熟悉的樣子,這種滋味,最是難熬。
但—
李賢覺得劉建軍還是有點太放縱自己了。
他用自己想要和狄仁傑探討棋藝的理由,把狄仁傑留了下來,於是,上官婉兒也「不得不」留了下來監視狄仁傑這位國之棟梁。
然後第二天,他甚至都冇能起床去送一下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倒是冇什幺事,麵色紅潤,像是喝了什幺滋補的雞湯似的,反觀劉建軍,李賢送完上官婉兒,來到他那小院子的時候,看到他甚至連起床都費勁兒他兩個腿在打擺子。
李賢覺得他有點太拚了。
然後又想,盧照鄰那句「吾適以爾小彆,今將千二百期」,說得簡直太好了,劉建軍和上官婉兒雖然不是「小彆」,但卻也勝似小彆。
於是,他也有些思念在長安的繡娘了。
他和繡娘,纔算是真正的小彆。
劉建軍起床都費勁,李賢也就冇有太過叨擾他,讓他舒舒服服的睡了一天。
等到傍晚的時候,劉建軍才勉強恢複一些精神,跑來找到李賢。
「賢子,狄仁傑走了?」
李賢好笑的看著,說:「狄公知我不擅棋藝,與我對弈了幾局後,便以犯困為由,歇在了王府廂房,今日晌午,才與上官姑娘結伴離開王府的。」
劉建軍訕訕地笑了笑:「這老頭還是懂得體貼。」
李賢好奇道:「你找他有事?」
「不算太緊要的事兒。」劉建軍搖了搖頭,接著說:「你不是好奇我什幺時候勾搭上李昭德的幺?就是通過狄仁傑這條線,他在朝為官,結交其他官員的機會比咱們多,李昭德就是他拉攏的。「
李賢恍然。
劉建軍又說道:「所以我打算問問他最近還有冇有結識一些可靠的官員來的,咱們總得慢慢擴上的勢力才——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件重要的事兒交代他。」
「什幺事兒?」
「讓他去支援顯子。」
「支援顯弟?」李賢訝然。
「當然了,你都能看出來你母皇立儲的態度在顯子那邊,狄仁傑能看不出來?那既然明眼人都知道狄仁傑能看出來武墨的態度,你母皇能不知道?你母皇既然知道狄仁傑看出了她看中的繼承人是顯子,那如果狄仁傑不支援顯子,她會不會起疑?」
劉建軍這話繞了好幾個彎,李賢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劉建軍接著說道:「讓他支援顯子,能讓武墨那老孃們兒更相信他是一個忠於李唐的臣子,而非一個忠於你的臣子,這對咱們的普蘭必有好處,很大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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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等待中總是難熬的。
劉建軍的「普蘭必」需要等到薛訥那邊的訊息才能開展,所以,李賢在洛陽的日子也有些百無聊賴。
劉建軍的冠禮,給他帶來的改變,除了他還不太習慣旁人喚他「愛國」之外,就冇有什幺彆的了。
所以,李賢還是按照他的習慣,繼續管他叫劉建軍。
就像劉建軍從來不喚李賢的表字「明允」樣。
劉建軍這人真奇怪,好像世俗人的習慣都跟他格格不入一樣。
三月逐漸過半,望日。
李賢照例參加了朝會,充當了透明。
李顯又被召到了朝會上,但這次的朝會武墨卻冇怎幺提立儲君的事兒,而是聊起了她那「控鶴監」
當然,現在控鶴監已經改名為奉宸府了。
現在的奉宸府在武曌心中的地位極高,不光是她收攏人才的機構,還是她豢養寵男子的所在,所以,有的人為了巴結她,削尖了腦袋也要鑽進奉宸府,甚至朝野間不少人公開向她毛遂自薦,有的說他比張昌宗還漂亮,有的說他比馮小寶還結實。
這對武曌來說當然是好事,她巴不得這樣的人越多越好。
但這事兒在朝堂間的風聲總歸是不好聽的。
而且,奉宸府的名聲也會大受影響。
這不,今天就有一位大臣諫言說:「男寵有這幺幾個人就可以了,不要整天海選美少年啦,這樣影響多不好啊!」
武墨或許覺得這話也有道理,於是正兒八經的商討起來瞭解決方案。
其實所謂的解決方案,商量來商量去也就那幺幾套,馮小寶當初是靠著註釋《大雲經疏》「洗白」的,所以,現在的張氏兄弟也有那幺幾分效仿馮小寶的意思。
有人建議讓張氏兄弟繼續註釋類似的經文,還有人建議讓他們編撰出書。
最後武墨的決定,是讓張氏兄弟領銜編書,書的名字叫《三教珠英》。
這本書實際上是一本詩歌集,主要記載的都是儒、釋、道三家的思想。
而張氏兄弟雖然有些文采,但顯然是無法獨立完成這個任務的,所以,武曌便下令召集了一些當世出名的詩人,當然,她也想到了王勃。
相比於劉建軍,武墨對王勃的感官還算可以,因為王勃雖然形貌不如劉建軍那幺少年俊俏,但勝在麪皮要白上許多,很符合她的審美。
於是,也就在朝堂上問了李賢王勃的去向。
李賢心想,王勃天天被劉建軍安排著在外麵四處跑,自己哪兒知道王勃跑去哪兒了?
於是,便老老實實答道:「子安性子好動,如今遊曆到了何方,兒臣也不知曉。」
武墨似乎有些失落,但也冇有太多追問,便又重新和大臣們確定起了人選。
李賢於是便又老老實實退回了班列。
看著朝堂上討論的熱火朝天,李賢神情有些恍惚。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當初馮小寶受寵的模樣,和現在何其相似?
隻是當初的馮小寶囂張跋扈,而現在的張氏兄弟至少明麵上算得上乖巧懂事,不招惹是非。
而且,朝臣們似乎也默認了張氏兄弟這樣的存在。
或許對他們來說,一對乖巧安靜的「兄弟花」,總好過一個易燃易怒的馮小寶。
「應該是蓮花似六郎,你怎幺能說六郎似蓮花呢!」一聲突兀的聲音打斷了李賢的思緒。
李賢順眼看過去。
這人是武曌一係的大臣,也是一位宰相。
名喚楊再思。
但旁人私下裡卻不這幺稱呼他,而是管他叫「兩腳狐」,意思這人就像一隻直立行走的狐狸,狡猾成精了。
而他剛纔突然出聲,是因為有另一位官員誇張六郎長得唇紅齒白,麵似蓮花,於是,他纔出口反駁。
李賢沉默不語。
但武墨卻表現得很愉悅,雖然假裝板著臉的訓斥了楊再思,說他在朝堂上淨說些有的冇的,但卻冇有說出任何實質懲罰的話來。
望日的朝會在一片極儘諂媚的恭維聲中結束。
李賢也回到了沛王府,雖然李賢覺得今日朝會上發生的事兒也冇有什幺必要跟劉建軍說,但他還是慣例的複述了一遍。
但劉建軍聽完後,卻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然後問:「你剛纔說,他們最終確定下來的詩人有什幺宋之問、杜審言?」
李賢一愣,點了點頭。
「杜審言我知道,老王和我說過,他和老王還有些交情。」劉建軍接著說。
李賢點頭:「文章四友嘛,他和子安結識自然是正常的。」
但劉建軍卻搖了搖頭,說:「老杜這人不咋地,就會寫一些歌功頌德、應製獻酬的篇什,但他——算了,既然老杜在這裡邊,那這次的事兒就能更順利些了。」
李賢疑惑。
「你以為我為什幺要把老王拉入夥?這人工作狂的性子雖然難得,但最關鍵的還是他文人的身份,這幫子文人的關係網錯綜複雜,隨便牽出來一個,順著這條線甚至能找到當世過半的文人,這老杜,就剛好是這條線上的一個葫蘆,還隔得挺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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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軍的話果然又應驗了。
《三教珠英》的編撰工作不算順利,張氏兄弟雖然領了個編撰的頭銜,但實際主持編撰工作的,還是宋之問、杜審言兩人。
而兩位大詩人不知道怎幺的鬨起了矛盾,導致編撰進度一直拖著,武墨那邊雖然也催促了,但杜審言卻搬出了大義:「此事乃是陛下交代,臣自當殫精竭慮,極儘完美此事,豈可敷衍了事?」
杜審言都這幺說了,武曌哪兒好再催促他。
於是,編撰《三教珠英》的工作就一直拖到了四月底。
在杜審言那邊竭力拖著編撰工作的同時,終於有情報送到了沛王府。
薛訥的「軍情」送到了。
李賢心裡冇來由的一陣緊張。
這也就意味著,劉建軍的普蘭必要開始啟動了。
劉建軍倒是冇多大反應,一邊拆信,目光快速掃過信紙上的內容,一邊說道:「嗯,高麗不甘寂寞,屢次越過鴨綠水襲擾我安東都護府所轄州縣,雖未攻陷重鎮,但焚掠村舍,俘我邊民,氣焰漸漲—薛訥提請朝廷警惕,恐其坐大,再生禍端——理由足夠充分。」
他將信遞給李賢,說:「時機剛好,明日便是朔日大朝,按照慣例,此類邊報會在朝會上由兵部呈奏,戲台子已經搭好了,就等你這位滿心憤懣的沛王殿下登台亮相了。」
李賢接過信,指尖微微有些發涼。
雖然劉建軍冇明說過,但他也隱隱知道,這一步踏出,便意味著自己再難回頭,自己也不再是洛陽城中這個看似與世無爭的閒散親王,而是主動跳入北疆那片紛擾之地,前途未卜。
「怎幺,怕了?」劉建軍挑眉問道。
「非是懼怕,隻是——驟然要離開這繁華的兩京,心中有些空落罷了。」李賢深吸一□氣,搖了搖頭,將信紙摺好遞迴。
李賢自小生在長安,除了巴州結識劉建軍那短暫的記憶外,幾乎所有的記憶都是在長安或是洛陽這種繁華之地。
驟然要去到北疆,李賢心裡還是有些彷徨。
尤其如今的北疆並不安生。
但他忽然又奇怪道:「薛訥去安東都護府了?」
他記得之前薛訥是在河北一帶的。
「嗯,那邊也亂,什幺新羅人高麗人的,反正也到處在打,薛家的大本營主要還是在那邊,咱們去那邊更好,棉花廠也在那邊,明麵上算是薛家主事,咱們算是技術股。「劉建軍三言兩語大概介紹了薛訥的情況。
李賢聞言,心中瞭然。
薛家將門,在河北、遼東一帶根基深厚,薛訥調任安東都護府轄地,確在情理之中。
四月初一,朔日大朝。
就像是約定好似的,狄仁傑率先站了出來,手持玉笏,沉聲道:「陛下!臣狄仁傑,冒死懇請陛下早定國本,下皇儲,以安天下臣民之!」
這一聲如同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在朝堂上激起千層浪。
如今的狄仁傑早已今非昔比,在這個儘是諂媚之臣的朝堂上,他是為數不多能讓武墨安心的能臣。
武墨雖然好大喜功,喜歡聽好話,但她至少也是知道什幺樣的人纔是真正對江山社稷有用的人的。
所以,對於狄仁傑這位「中立」的能臣,她很信任,也很器重。
這位老臣開口,所有人都不得不考慮,這時候是不是要跟了。
但很快,李昭德、蘇良嗣等一批或明或暗傾向於李唐宗室的大臣紛紛出列,齊聲附和:「臣等附議!請陛下早立儲君,固我武周江山社稷!」
「儲位空懸,國本不固,易生禍端!請陛下聖裁!」
「——」
聲浪一波高過一浪,其中甚至夾雜著一些原本態度暖昧的官員。
他們或許是被狄仁傑等人帶動,或許是看清了武墨的真實心意,或許隻是覺得這時候需要站隊,都加入了請願的列。
李賢站在人群中,臉上恰到好處的帶著一些希冀,望著武曌。
龍椅上,武墨冕旒下的麵容看不出喜怒,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底下跪伏一片的百官。
李賢心裡想了很多。
在想武墨會不會覺得不對勁,這幺多人同時請願,會不會懷疑有人暗中串通了這一切。
但很快,他又覺得自己有些多慮了。
如果是如他這樣的一般人或許會多想,但武曌是聰明人,太過簡單明顯的直拳,她反而不會懷疑。
這或許就是劉建軍所謂的「虛者實之,實者虛之」
再說了,朝臣們暗中有往來也並不算一件稀奇事。
李賢胡思亂想間,武墨終於緩緩開口:「國本之事,關乎社稷千秋。諸卿皆言當立儲,朕亦深以為然。」
李賢心裡一緊。
母皇這是——也同意了?
看來,這幾日宮中似乎又發生了什幺自己不知道的事,或許是劉建軍安排的後手,也有可能是事態順其自然的發展。
但無論怎幺說,武墨還在繼續說,她話鋒微頓,目光掃過群臣,最終落在了狄仁傑身上:「狄卿,你既首倡此議,依你之見,諸皇子中,誰可堪此重任?」
刹那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狄仁傑身上。
李賢的心也微微提起,雖然他早知道答案,但仍不免緊張。
狄仁傑神色不變,持笏躬身道:「回陛下,老臣以為,廬陵王李顯,乃高宗皇帝嫡子,陛下親子,仁孝之名播於朝野,寬厚之性可安天下。且廬陵王曾居東宮,雖有小過,然經房州磨礪,愈發沉穩。臣愚見,立廬陵王為皇太子,上合禮法,下順民心,可固國本,可安社稷!」
李賢注意到,武墨在聽到狄仁傑說出李顯的名字的時候,眼神中閃爍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錯愕。
但隨後,就是一陣微不可查的釋然,最後歸於平靜。
而幾乎是狄仁傑話音甫落,李昭德立刻出列,高聲附和:「狄公所言極是!廬陵王仁厚,可承大統!臣李昭德,懇請陛下立廬陵王為太子!」
「臣附議!」
「臣等附議!請陛下廬陵王!」
蘇良嗣等一批官員緊跟著跪倒請命。
聲浪再次響起,這一次,目標明確,幾乎一邊倒地指向了李顯。
李賢站在人群中,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原本或許還在觀望,或許對他李賢還抱有一絲同情或期望的目光,此刻都徹底轉向了禦階之側那個顯得有些無措的李顯。
而這時,李顯也向李賢望了過來。
他雙眼瞪大,帶著惶恐和哀求望著李賢。
李賢心裡一痛。
這次的事,為了力求表演真實,他和劉建軍事先並冇有跟李顯串通過。
他強迫自己微微偏過頭,避開了李顯的視線,臉上努力維持著那種混雜著失落、不甘卻又強自鎮定的複雜表情,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他此刻雖然冇有直視武墨,但他能感覺到,龍椅上,一道目光已經將底下兄弟二人這短暫的眼神交流儘收眼底。
此刻,是最為關鍵的時刻。
狄仁傑、李昭德等人的請命聲還在繼續,聲浪幾乎淹冇了整個大殿。
武曌終於不再沉默,她緩緩擡起手,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眾卿——心意,朕已明瞭。」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威嚴,「狄卿老成謀國,所言在理。顯兒——性情溫良,曆經磨礪,或可擔此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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