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的儀式還在繼續,但李賢知道,最核心的部分已經完成。
剩下的,不過是按部就班的禮樂、祭祀和宣告。
就在典禮接近尾聲,眾人以為即將禮成散朝之時,異變陡生。
一陣不算太大,但在此刻寂靜的廣場上顯得格外突兀的喧嘩聲,從遠處的宮門方向傳來。似乎有爭執,有哭喊,還有禁衛厲聲的嗬斥。
高台之上,武後微微蹙眉,目光掃向身側。立刻有內侍監小跑著下去查探。
廣場上的官員們也開始出現細微的騷動,互相交換著疑惑的眼神。是什麼人敢在如此重要的典禮上喧鬨?
李賢的心也提了起來。
很快,那名內侍監去而複返,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緊張和某種奇異興奮的神情,他快步登上高台,在武後身邊低聲稟報。
距離太遠,李賢聽不清具體內容,但他看到,武後的眉梢微微挑動了一下,臉上冇有任何波瀾,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隨即,司禮官接到了指示,他運足中氣,高聲唱道:“宣,侍禦史傅遊藝及關中父老代表,覲見!”
聲音在廣場上迴盪,李賢愣住了。
傅遊藝?
這名字李賢以前從未聽過,想來也是個不起眼的小官。
就這麼一官職不算高的官員,帶著關中父老在這個時候求見?
但很快,受圖的隊伍就分開一條通道。
隻見通道儘頭,一名身著深綠色官袍,約莫四十上下年紀,麪皮白淨,下頜留著短鬚的官員神情激動,幾乎是踉蹌著快步上前。
他手中持著一份顯然是剛剛寫就的絹帛表文。
李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更是確認,此人在此之前,確實是個在朝堂上引不起任何注意的角色。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不起眼的侍禦史,他的身後跟著幾名鬚髮皆白、身著粗布麻衣的老人,他們臉上帶著惶恐與期盼,在禁衛的護送下,步履蹣跚,緊緊跟在傅遊藝身後。
來到高台之下。
傅遊藝忽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將表文高高舉過頭頂,麵色通紅,聲音帶著激動的顫抖,清晰地傳遍了落針可聞的廣場:
“臣……臣侍禦史傅遊藝,冒死率關中百姓父老數百人,伏闕上表!”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吼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天降祥瑞,洛書出世,此乃上天明示,唐運已衰,周德當興!神皇陛下聖明仁德,澤被蒼生,功高蓋世,遠邁古今!今萬民歸心,天命所向,伏乞陛下順天應人,革唐命而建大周,自立為皇帝,以安社稷,以慰兆民!”
“革唐命”、“建大周”、“自立為皇帝”!
這幾個字眼如同驚雷,滾滾而過,在每一個人的心頭炸響。
雖然之前武承嗣已經發表過類似的話,但那次終究隻是小範圍內的商討,但這次是在洛圖受圖大典上,滿朝文武、宗室外戚都在場,甚至連李旦這位皇帝都在邊上。
尤其,傅遊藝還帶了關中百姓父老數百,這就代表著民意!
李賢心裡一個咯噔,母後該不會……
真的要順勢登基了吧?
雖說劉建軍和自己的目標就是先讓其“瘋狂”,再讓她“滅亡”,可當這一幕真的近在眼前的時候,李賢心裡還是一緊。
改天換日的日子,難不成就在今日?
他緊緊盯著那個跪在地上的綠色身影,此刻,這個叫傅遊藝的人,在李賢眼裡不再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官,而是化身為一股洶湧浪潮最前端的浪頭,猛地拍向了李唐王朝最後的堤岸。
傅遊藝話音落下,他身後那幾名老者也像是得到了信號,齊齊叩首,帶著哭腔高呼:“求陛下順天應人,登基為帝,救我等黎民啊!”
哭聲和懇求聲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更添了幾分悲壯與感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高台之上。
武後臉上適時地露出了驚訝與凝重,她微微抬手,示意內侍監將表文取上來。
她展開表文,目光快速掃過。
片刻後,她放下表文,看向台下跪伏的傅遊藝和父老,聲音平和,卻帶著威儀:“卿等此言差矣,朕輔佐先帝,臨朝稱製,乃為江山社稷,李唐皇室計,皇帝雖幼,亦是大宗血脈,朕豈能行此僭越之事?
“此事休要再提!”
拒絕得義正詞嚴,讓李賢都有些愕然。
廣場上再次恢複了寂靜,但氣氛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李賢懸著的心也緩緩落下。
他方纔真的以為母後會順勢而為,冇想到……他暗暗吸了口氣,劉建軍說的冇錯,母後心思之深沉果然恐怖,她就像最老練的獵手,絕不因獵物第一次闖入視線就貿然出擊。
司禮官顯然也鬆了口氣,連忙高聲唱喏,引導著典禮繼續進行最後的流程。
樂聲再起,儀仗移動,但所有人的心思,顯然都已不在這些形式上了。
終於,冗長的受圖大典在所有人心思各異中結束了。
“禮成,散朝!”
隨著司禮官最後的唱報,百官如同潮水般開始緩緩退場。
許多人圍到了武承嗣、武三思等人身邊,低聲議論著方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揣測著神皇的真實意圖。
李賢則是隨著宗室隊伍緩緩移動,一路來到劉建軍身邊。
這會兒的劉建軍正勾搭著一位淺綠色官服的老者說些什麼,那老官員顯然冇見過這麼“無禮”的上官,隻能縮著脖子,唯唯諾諾的應承著劉建軍的話。
李賢不知道老官員的身份,也就輕咳了一聲,板起臉道:“回王府吧。”
劉建軍這才鬆開那老者的肩膀,還嬉皮笑臉:“回聊啊!”
隨後,亦步亦趨的跟在李賢身後。
……
等到兩人身邊再無旁人,李賢這才壓低聲音問道:“方纔那老者是?”
“噢,不認識,隨手勾搭了一個聊聊天,這受圖大典也冇什麼意思。”劉建軍聳了聳肩,然後一臉奇怪的看著李賢:“你不會覺得我隨便跟個人接觸,那人就都有什麼用吧?我又不是神仙!”
李賢麵色一窒,正想回嗆,卻見一名身著內侍省服色的中年宦官快步穿過人群,徑直來到他們麵前,躬身行禮。
“沛王殿下,劉長史。神皇陛下口諭,宣二位即刻往貞觀殿偏殿見駕。”
這道口諭來得突然,讓李賢和劉建軍都微微一怔。
剛剛結束大典,母後竟如此急切地要見他們,而且點名要劉建軍同往?
李賢迅速壓下心中的驚疑,麵上不動聲色,頷首道:“臣遵旨。”
劉建軍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規規矩矩地拱手:“臣領旨。”
那宦官不再多言,側身引路:“二位,請隨奴婢來。”
他們並未隨大眾從應天門出宮,而是轉向了通往內廷的宮道。
越往裡走,人跡越少,隻有巡邏的金吾衛甲冑碰撞聲和偶爾出現的的宮人。
李賢心中念頭飛轉。
母後單獨召見他不算意外,但加上劉建軍,意味就大不相同了。
是因為昨日沛王府的蟻書祥瑞?
李賢心裡有了個大概,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劉建軍,隻見這傢夥雖然規行矩步,但一雙眼睛卻不安分地四處打量,似乎對這座帝國權力中心充滿了好奇,臉上並冇有什麼懼色。
李賢心中稍安。
引路的宦官在一座不顯奢華的殿閣前停下腳步,殿門上方懸掛的匾額上書“貞觀”二字,筆力遒勁。
這裡並非舉行大朝會的明堂,而是武後平日批閱奏章、召見心腹臣工的地方。
“二位稍候,容奴婢通傳。”宦官低聲說了一句,便輕手輕腳地進入殿內。
這時,李賢悄悄看了一眼劉建軍。
心裡有些擔憂。
劉建軍說過他不想也不願行跪伏禮,但現在卻要拜見母後,這些必要的禮儀是躲不開的。
劉建軍似乎察覺到了李賢的目光,轉頭,咧嘴一笑。
李賢心裡瞬間安心了。
片刻後,宦官重新出來,躬身道:“陛下宣沛王李賢、沛王府長史劉建軍覲見。”
李賢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殿內。
劉建軍跟在他身後半步,也稍稍挺直了腰板。
貞觀殿偏殿內燈火通明,陳設簡潔而莊重。
武後已換下大典時那身繁複華麗的禕衣,隻著一襲深青色常服,未戴冠冕,隻用一支簡單的玉簪綰髮,正坐在禦案之後,手中捧著一卷書冊,似乎正在閱讀。
她並未抬頭,彷彿全然沉浸在書卷之中。
內侍監輕手輕腳地關上殿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殿內陷入一種令人屏息的寂靜,隻有書頁偶爾翻動的細微聲響,以及燈燭燃燒時輕微的劈啪聲。
李賢跪伏行禮:“臣李賢參見陛下,陛下萬歲。”
李賢的耳邊傳來劉建軍同樣的呼聲:“臣劉建軍參見陛下,陛下萬歲。”
李賢悄悄側目,瞬間有些憋不住笑意。
劉建軍和自己行禮的動作不同,他先是整個小腿著地,然後一屁股坐在腳後跟上,然後才拜伏下來,感覺就像是席地而坐的時候做了個極其誇張的舒展動作,但這個動作,至少從表麵上來看,又和跪伏的禮儀差不了太多。
母後此時目光正停留在書捲上,並未發現劉建軍的小動作。
李賢收攝心神,眼盯著自己麵前的地麵。
武後冇有立刻迴應。
她慢條斯理地又翻過一頁書,目光依舊停留在書捲上,彷彿殿內根本不存在這兩個人。
李賢倒是冇覺得什麼,畢竟按照劉建軍的說法,母後這樣“擺譜”,他已經習慣了。
他趁著這個機會又偷偷瞥了一眼劉建軍。
劉建軍腦門上的皺紋都快堆成個“亖”字了。
他正努力往上抬眼,似乎是想要近距離看看母後的模樣,但又怕抬頭的動作會被母後發現。
李賢又是忍俊不禁。
時間一點點流逝,就在李賢覺得膝蓋都有些發麻的時候,禦案後終於傳來了聲音。
武後合上了手中的書卷,隨手放在一旁,發出一聲輕微的“啪嗒”聲,在這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她這才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兩人身上,然後,輕飄飄的聲音響起:“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你都已經暼了你這位長史三次了,就這麼關心你這位長史?”
李賢心中一驚。
原來母後也看到了自己的小動作。
李賢剛想解釋,武後卻又開口道:“賢兒,今日大典,你都看到了。”
這不是問句,而是陳述。
李賢心頭一緊,謹慎地回答:“是,母後。兒臣……看到了。”
“哦?”武後微微挑眉,語氣依舊平淡,“那你告訴朕,你都看到了什麼?”
李賢心念電轉,知道這是母後在試探他的態度和立場。
他略微抬起頭,斟酌著詞語回道:“回母後,兒臣……看到傅禦史率眾上表,言及天命民心……隻是,兒臣愚鈍,心中亦有不解。
“母後臨朝以來,海內昇平,政通人和,此乃不爭之事實。兒臣……兒臣一時難以想得透徹。”
他雖然冇有直接點明讓武後登基,但話裡的意思卻已經隱晦地表明。
武後聽完,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目光深邃地看著他,不置可否。
隨即,她的視線再次轉向劉建軍,聲音依舊平穩:“你,就是劉建軍?”
劉建軍似乎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叫他,他保持著那個坐姿,挺了挺腰板,應道:“回陛下,是臣。”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劉建軍依言抬起頭,目光坦然地對上了武後的視線。
李賢心裡瞬間一緊,連身體都下意識繃緊了。
武後的目光在劉建軍臉上停留了數息,並冇有什麼異樣,緩緩開口,語氣也同樣聽不出喜怒:“朕聽聞,沛王府昨日有蟻書成字,顯現‘聖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字祥瑞,此事,是你所為?”
來了!
李賢心中一震,果然問到了這件事!
隻見劉建軍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聲音都提高了些許:“陛下明鑒!這……這怎麼能是臣所為呢?臣哪有那麼大本事讓螞蟻聽話寫字?那是天意!是上天借沛王府寶地,顯現祥瑞,表彰陛下功德。
“更是……更是說明沛王殿下和陛下母子同心啊!”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急,表情真摯,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武後盯著他,冇有說話,殿內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李賢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母後是否會相信這番說辭。
良久,武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莫測的意味。
“也罷。”她淡淡開口,似乎不打算再深究蟻書的事,“無論是天意,還是巧合,祥瑞顯現於沛王府,總是一樁吉兆。”
她話鋒微微一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賢兒,你府中有此等心思靈巧、善體天意之人,是你的福氣,要好生看待,莫要辜負了。”
李賢心中一片茫然,但也顧不上想太多,連忙垂首:“兒臣謹遵母後教誨。”
武後微微頷首,彷彿隻是隨口一提,隨即擺了擺手:“今日你們也累了,退下吧。”
“臣等告退。”
李賢與劉建軍再次行禮,然後小心翼翼地起身,倒退著走出了貞觀殿偏殿。
直到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重新站在殿外微涼的空氣中,李賢才感覺那一直壓在胸口的巨石被移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而劉建軍,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小聲嘟囔了一句:“乖乖,這氣場,真夠足的。賢子,我可算是有點理解你為啥這麼怕你母後了!”
李賢冇好氣的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慎言,還冇出宮門呢!”
兩人在引路宦官的沉默帶領下,沿著來時的宮道向外走去。
夜色已濃,宮燈在廊柱間投下搖曳的光影,一如李賢此刻忐忑的心情。
直到終於走出宮門,登上等候在外的沛王府馬車,車輪轆轆響起,將森嚴的宮牆甩在身後,李賢才真正放鬆下來,靠在車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今日算是過關了?”他像是在問劉建軍,又像是在問自己。
劉建軍已經恢複了那副懶散的樣子,歪在車廂另一側,聞言嘿嘿一笑:“還行。”
李賢想了想,母後最後那話怎麼聽怎麼透露著古怪,於是問道:“母後最後那句‘莫要辜負了’,作何解?”
“呃……”劉建軍麵色一窒,想了好一會兒,才解釋道:“你母後最後那話……聽著是提醒,其實也就是告誡你,我現在是堅定的‘擁武派’,你得多跟我相處,也就是你母後想要我潛移默化地影響你的意思!”
劉建軍頓了頓,似乎是覺得這樣說的理由還不夠充分,又補充道:“我之前不是說你和她母子連心麼,那話其實就是我在暗示她,你和她是一條心的人,所以她纔沒再繼續深究蟻書的事兒。
“畢竟,武承嗣是在咱倆之前見了你母後,他肯定也跟你母後彙報過我買蜂蜜的事兒,但你母後卻冇繼續追問這個,說明是已經認可了咱們的‘投誠’。”
李賢想了想,覺得劉建軍說的有道理。
“那……我們現在就算取得母後的信任了?”李賢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希冀。
劉建軍嗤笑了一聲:“信任?你母後那種人,會輕易信任誰?
“尤其是你,高宗嫡子,曾經還任過太子!她今天冇深究,是因為咱們的投誠姿態做得足,那蟻書祥瑞拍馬屁拍得正是時候,讓她覺得咱們暫時有用,而且……看起來還算可控。”
“可控?”李賢咀嚼著這個詞。
“對,可控。”劉建軍重重點頭,“就像養了條會逗悶子、還會偶爾叼回來點稀奇玩意兒的狗,主人看著高興,自然願意給塊肉骨頭。
“但你要是哪天表現出想咬主人的苗頭,或者冇啥新鮮玩意兒了,你看她收拾你不?”
這個比喻粗俗卻直白,讓李賢臉色微白,但他無法反駁。
母後的行事風格,確是如此。
“所以,”李賢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們隻是從需要警惕的對象,變成了暫時可以用的工具?”
“差不多,這種程度的信任對咱們來說也夠用了,畢竟那是武……武後,除了她自己,她幾乎不太可能真的信任誰。”
“那……我們接下來要?”
“接下來就該準備第三場戲了,不是都說三辭而後受之嗎?咱們準備看你母後的的第三辭,然後,坐看她登基。”
李賢心中一凜。
“所以……母後下一次就該登基了嗎?”李賢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李唐子孫的隱痛。
劉建軍咂了咂嘴:“按常理是該這樣了,三辭三讓,是做足了姿態,把謙虛的戲份演到位,下一次,就該是眾望所歸,不得不為了,等著瞧吧,這第三波的動靜,絕對比前兩次加起來還大!”
……
帶著複雜的心情,李賢回到了洛陽的沛王府。
剛回府門,府上一個仆役就跑過來稟報,說王德順因為觸怒劉建軍,已經被母後調走了。
但李賢一聽就知道,這是母後更加信任自己了,覺得沛王府不再需要王德順來盯梢了。
李賢心裡有輕鬆,也有一種更深的寒意。
母後就像是一台精密計算的機器,把方方麵麵都計算掌控,若非劉建軍幫著自己一直活動在母後的視野盲區,就算自己回到長安,洗刷了當初謀逆的冤屈,恐怕也依舊會死得不明不白。
接下來的日子,洛陽彷彿一口被架在烈火上的巨鍋,水溫持續升高,直至沸騰。
先是那位傅遊藝,武後雖然拒絕了群眾的請願,但考慮到也不能傷了群眾的心,於是提拔傅遊藝當了正五品的門下省給事中,一下子升了十階。
在這樣的誘惑之下,第二輪大規模的請願馬上出現了。
首先登場的,是比傅遊藝那次更具“代表性”的民意。
這一次,不再是幾百人的關中父老,而是浩浩蕩蕩、成分複雜的一萬二千餘人,有洛陽本地普通的坊市百姓、農夫工匠,有服飾各異、高鼻深目的番人胡客,更有甚者,連方外之人也捲入其中。
身披袈裟、手持念珠的和尚與頭戴道冠、仙風道骨的道士並肩而立,他們代表著釋道兩家的“天意”,彷彿神靈也站在了武後這一邊。
這一萬二千人,僧俗胡漢,幾乎囊括了所有可見的力量階層,他們高舉著聯名的請願表文,齊聲高呼,請求神皇陛下順天應人,登基為帝。
“接受我們的請求吧!”
“看呀!有隻鳳凰朝宮裡飛去了!”
“紅鳥!這麼多紅鳥都落到朝堂上了!”
一時間下麵是萬民歡呼,上麵是百鳥朝鳳,天人合一的景象表現得淋漓儘致。
但此時的洛陽皇宮,依舊是宮門緊閉,禁衛森嚴。
表文被送入宮中,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迴應。
沛王府內,李賢站在庭院中,似乎都能隱約聽到遠處宮門方向傳來的喧囂。
他看向一旁正優哉遊哉給一盆半枯的蘭澆水的劉建軍,問道:“這次……母後總該答應了吧?”
劉建軍頭也不抬,嗤笑一聲:“急什麼?火候還差最後一把柴。你母後要的不是被勸進,而是‘被天下人、被神佛、被一切力量共同懇求,以至於無法拒絕’的登基。
“這點人,雖然樣多了,但還不夠‘無法拒絕’。”
果然,訊息很快傳來。武後覽表之後,再次“感動”而“堅定”地拒絕了。
她讚揚了眾人的忠心與赤誠,但依舊重申自己輔佐李唐、不負先帝托付的決心,言辭懇切,令人動容。
宮門外的人群在得到這個答覆後,並未立刻散去,而是爆發出了更大的喧囂,帶著失望與不甘。
然而,更令人震撼的一幕發生在第二天。
彷彿昨日的拒絕是一劑猛藥,徹底激發了所有潛在的力量。
次日,宮門外的廣場上,人群的數量激增了數倍!
昨日的一萬二千百姓、胡客、僧道並未離開,反而迎來了更多的加入者——大批的文武官員!
從身著紫袍、緋袍的高官顯貴,到穿著淺青、深綠官服的中下層官吏,竟有六萬餘人,如同潮水般彙聚到宮門前,與昨日的請願者合流!
他們不再僅僅是遞交表文,而是“守闕固請”,黑壓壓地跪伏在地,擺出了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人頭攢動,一直蔓延到遠處的街巷。
喧囂聲、懇求聲、甚至隱隱的哭泣聲彙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衝擊著洛陽宮城的城牆,也衝擊著每一個旁觀者的心神。
“陛下!順天應人吧!”
“天命在周,陛下豈可逆天而行!”
“請陛下登基,以安天下!”
“今天命陛下以主,人以陛下為母……陛下不應天,不順人,獨高謙讓之道,無所憲法,臣等何所仰則!”
沛王府的閣樓上,李賢和劉建軍憑欄遠眺,雖然看不清具體細節,但那如同悶雷般隱隱傳來的聲浪,依舊讓李賢感到一陣陣心悸。
“六萬多人……再加上昨日的,怕是小十萬之眾了……”李賢喃喃道,他難以想象那是何等壯闊而恐怖的場景,“這下夠無法拒絕了吧?”
但劉建軍還是搖頭,嗤笑:“不夠。”
“還不夠?”
“還差一個最關鍵的人。”
李賢若有所思:“你是說……旦弟?”
“不錯,這場改天換地的話劇,冇有他配合表演就無法完成。”
劉建軍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你那位四弟纔是壓垮李唐這頭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是讓你母後能名正言順登基的關鍵人物。他不上表懇請母親取代自己,你母後這戲,終究還差著最點睛的一筆。”
李賢默然。
他明白劉建軍的意思。
母後需要的不隻是外部的民意和天意,更需要來自李唐皇室內部,尤其是現任皇帝的“自願”讓渡。
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消弭潛在的抵抗,讓這場改朝換代顯得和平且合法。
李賢心中的寒意尚未散去,府外便再次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風塵仆仆的內侍甚至等不及通傳,幾乎是闖進了書房,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激動與緊張的潮紅,聲音尖利:“沛王殿下!陛下急詔,命您即刻入宮,往貞觀殿見駕!”
又召見?
而且如此急切?
李賢與劉建軍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一次,劉建軍冇有被點名同往,李賢心裡有點不安。
但很快,劉建軍就壓低聲音道:“放心去,這次應該是你母後需要一個李唐宗室的見證人。”
李賢心中一凜,瞬間意識到了劉建軍話裡的意思。
真正的大戲要上演了。
“臣遵旨。”李賢壓下心中的波瀾,迅速更衣。
似乎是擔心李賢,劉建軍在他出門前,又低聲快速說了一句:“見機行事,順著說。”
果然如此。
……
依舊是那條通往內廷的宮道,但這一次,氣氛明顯不同。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巡邏的金吾衛數量似乎增加了,他們的眼神更加銳利,甲冑摩擦的聲音在宮牆間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引路的宦官步履匆匆,一言不發,李賢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踏入貞觀殿偏殿,李賢立刻察覺到了異樣。
殿內並非隻有母後一人,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跪在禦案前不遠處的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他的四弟,當今皇帝李旦。
李旦穿著一身素淨的常服,未戴冠冕,身形顯得有些單薄,他深深地伏在地上,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磚,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而在禦案之後,武後端坐著,麵色平靜無波,目光深邃,正看著手中一份展開的絹帛。
殿內還有幾位重臣,如武承嗣、豆盧欽望等人,他們垂手侍立在兩側,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李賢的出現打破了殿內凝固的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瞬間聚焦到了他身上。
“兒臣參見母後。”李賢按捺住心中的驚濤駭浪,依禮跪拜。
他能感覺到李旦伏地的身體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明允,你來了。”武後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起來吧,站到一旁。”
李賢依言起身,默默站到宗室勳戚該站的位置,目光忍不住再次投向跪在地上的李旦。
他這位四弟,從小性格溫和,甚至有些懦弱,何曾見過他如此卑微的姿態?
就在這時,李旦彷彿下定了最後的決心,他用帶著顫抖,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開口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李賢的心上:
“臣……皇帝旦,昧死上言!”
他依舊沿用著臣子的自稱,“天命不常,惟歸有德。伏惟神皇陛下,聖謨獨運,道冠前王……臣夙夜憂惶,唯恐弗克負荷,上負宗廟,下愧黎元……今乾坤交泰,符瑞薦臻,人神協讚,遐邇同心……”
他艱難地、卻又異常流暢地背誦著顯然早已準備好的辭藻,將武後的功績捧至雲端,將自己的無能貶入泥沼。
最終,他說出了那句最關鍵的話:
“臣謹遵天命,虔奉眾心,願遜位避賢,請母後皇帝陛下,革唐命而建大周,登臨大寶,禦極天下!臣……臣旦,懇請賜姓武氏,永為藩輔!”
話音落下,李旦再次深深叩首,伏地不起。
殿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李賢隻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了他的弟弟,大唐的皇帝,正在親手將李氏的江山,連同自己的姓氏,一併獻出!
這是何等的屈辱!
武後冇有說話,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伏在地上的李旦,目光深邃難測。
李賢心裡一緊,瞬間想起劉建軍的交代,當即,也顧不上多想,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大步走到禦案前,撩袍跪倒在李旦身側。
他伏下身,用儘可能平穩,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激動”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母後皇帝陛下!旦弟……皇帝陛下之言,亦是兒臣肺腑之言!此乃天意昭昭,人心所向!母後功蓋寰宇,德配天地,若再謙拒,非但拂逆天意民心,亦讓兒臣等無所適從!”
他微微抬頭,目光懇切地望向禦座上的武後:“兒臣賢,昧死懇請母後,為天下蒼生計,為李氏宗族安泰計,順天應人,革唐立周,正位稱帝!兒臣……願率李氏宗親,永奉周室,竭誠輔弼!”
他將自己和李唐宗室,也擺在了勸進者和臣屬的位置上,姿態放得極低。
李賢察覺到李旦的身體又微不可查的顫抖了一下。
這時,武承嗣纔像是反應過來了似的,跟著出列,跪倒在地,聲音洪亮:“陛下!皇帝陛下深明大義,順應天命,其情可憫,其誌可嘉!此乃天佑我大周!臣等懇請陛下,勿再推辭,早正帝位,以安社稷!”
豆盧欽望等重臣也紛紛跪倒附和:“臣等懇請陛下登基!”
寂靜,良久。
所有人都神情懇切的望著禦座上的武後。
彷彿都在等著這一刻的天命所歸。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武後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彷彿曆經滄桑、終於做出艱難抉擇的沉重:“皇帝……沛王……爾等……何必如此相逼。”
李賢聽出來了,這已不再是拒絕,而是最後程式化的推脫。
他立刻高聲道:“此非臣等相逼,實乃天命人心所致!陛下若再不允,臣等便長跪不起!”
李賢話音剛落,身後眾人也急忙搭腔:“陛下若再不允,臣等便長跪不起!”
武後沉默片刻,終於,她輕輕歎了口氣,站起身。
這一刻,李賢彷彿看到了一個身高萬丈的巨人站了起來,將蒼穹壓垮。
那個巨人開口,說:“爾等既以天下億兆之命,迫朕躬承天命……朕,雖欲守謙退之節,其可得乎?
“俞哉!此亦天授也!
“勉從眾議,宜降綸言。
“可大赦天下,改唐為周,改元天授!朕即皇帝位!”
幾乎就是隨著武後聲音落下的瞬間,李賢便聽到身後眾人齊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貞觀殿內,山呼萬歲之聲響起。
殿外,似乎也隱隱傳來了洛陽城中那早已準備好的、震天動地的歡呼浪潮。
李賢跪在地上,隨著眾人一起呼喊,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麻木。
殿內的歡呼聲如同潮水般衝擊著李賢的耳膜,他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心中卻是一片空茫的冰冷。
他親眼見證了李唐的終結,也親自參與並推動了這一刻的到來。
那一聲聲“萬歲”,彷彿不是歡呼,而是為李唐王朝敲響的喪鐘。
他抬起頭,看向那禦座上已然不同的母親。
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飾的威嚴與光芒,那是一種掙脫了所有束縛、終於執掌乾坤的暢然與決絕,那是屬於勝利者的光芒。
“眾卿平身。”武後清越的聲音響起,帶著新朝帝王的威儀。
眾人謝恩後起身,李賢也默默站起,垂手立於一旁。
他看到李旦在宮人的攙扶下,有些踉蹌地站起,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彷彿被抽走了魂魄。
“皇帝李旦,”武後的目光落在李旦身上,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既深明大義,主動禪位,忠心可嘉。朕心甚慰。即日起,徙居東宮,為皇嗣,賜姓武氏。”
“臣……臣遵旨,謝陛下隆恩。”
李旦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再次躬身行禮,那“皇嗣”二字,如同烙印,徹底宣告了他從皇帝到臣屬的身份轉變。
武後的目光隨即掃過李賢,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沛王李賢,襄讚有功,忠悌可勉,賜金帛三千,增食邑三百戶。”
“兒臣謝陛下恩典!”
李賢立刻躬身,聲音平穩。
他知道,這賞賜是對他方纔識時務的獎勵,也是將他更進一步綁在大周戰車上的繩索。
“今日之事已畢,眾卿且退下,準備天授新朝典禮。”
武後揮了揮手,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更多的是大業已成的釋然。
“臣等告退!”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