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和劉建軍回到沛王府不久,便有門吏來報,言寧州刺史狄仁傑遞帖求見。
李賢與劉建軍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快請!”李賢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
“看來狄仁傑是品出那粥裡的味道了。”劉建軍嘿嘿一笑:“這不就來了麼?省得咱們再去找他。”
……
片刻後,狄仁傑在內侍引領下步入廳堂。
他官袍上還帶著些許風塵,麵容雖略顯疲憊,但雙目炯炯有神,步伐沉穩。
“下官狄仁傑,參見沛王殿下。”狄仁傑一絲不苟地行禮。
“狄公不必多禮,快請坐。”李賢上前虛扶,態度很是熱絡,“狄公何時回的京?怎也不提前知會一聲,本王也好設宴為狄公接風。”
因為劉建軍特意交代,所以李賢也故作不知狄仁傑早就已經到了長安。
“殿下客氣了。”狄仁傑依言坐下,神色平靜,同樣冇露出絲毫異樣:“下官奉旨回京述職,昨日方至,因惦念關中災情,今日特去城外看了看施粥的情況,故而未來得及先行拜帖,唐突之處,還望殿下海涵。”
寒暄幾句後,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災情上。
“方纔在城外,見粥棚施粥井然,雖粥品粗糲,卻能日日不絕,活人無算……此事乃殿下與劉長史之力?”狄仁傑看向劉建軍,目光中帶著探究。
李賢有些驚奇:“狄公如何知曉?”
劉建軍並未借施粥一事收攏民心,反而是把這事兒保密安排的,所以粥棚並無沛王府標記,負責施粥的小吏們亦不知背後東主。
而狄仁傑方纔說的是“之力”,而不是“出謀”,也就意味著他看出來了這些粥是沛王府發放的。
他是怎麼看出來的?
狄仁傑微微一笑,帶著一絲洞悉世情的瞭然,緩緩道:“殿下,賑災之事,看似簡單,實則千頭萬緒,能於糧價騰貴之際,持續不斷籌措到如此數量的糧食,已非尋常富戶所能為。此其一。
“其二,施粥之策,看似粗糲,實則深得‘廣濟’與‘持久’之二髓。
“摻糠麩雜豆,非深知民間疾苦、不計個人虛名且精於算計者不能為、不敢為。
“尋常官倉放賑,或為政績,力求粥稠米白,世家大族施捨,或為善名,亦多求精良。如此不避物議,隻求活人最多之法,非大魄力、大慈悲者不可為。”
狄仁傑說到這裡,目光再次落回劉建軍身上,帶著明顯的讚賞和欽佩:“昔日狄某在長安時便看出劉長史擅經營,能聚財,更奇在能將這些財貨用於實處。
“今日見那粥棚調度有序,糧食混合比例恰到好處,既不至於難以下嚥激起民變,又能最大程度延展糧食效用,此等精細算計,非常人所能。
“再聯想到殿下昔日為民生民計奔走,甚至不惜三顧茅廬,請教與狄某,故有此一猜。
“看來,下官是猜對了。”
李賢聞言,心中驚歎。
聯想到狄仁傑在賑災現場做的事情,瞬間瞭然。
短短幾個動作,狄仁傑不僅看出了粥棚的幕後之人,甚至連劉建軍在其中起的關鍵作用以及那摻糠麩策略背後的深層考量都洞察得一清二楚。
這份觀察力、推理能力和對人心世情的把握,實在令人歎服。
他苦笑道:“狄公真是明察秋毫,本王這點微末伎倆,在狄公眼中竟是無所遁形,不錯,此事確是建軍主導,本王不過是提供了些微末支援,隻是……此法終究粗糙,恐惹非議,讓狄公見笑了。”
“殿下何出此言?”狄仁傑正色道,語氣中帶著由衷的讚許,“下官非但不見笑,反而要代這關中無數饑民,謝過殿下與劉長史活命之恩!”
說著,他竟起身,對著李賢和劉建軍鄭重一揖。
“此法看似粗糲,實則大善!若非如此,不知有多少百姓等不到朝廷後續的賑濟便要餓殍遍野。
“殿下與長史不顧物議,行此務實仁政,此乃真正的大慈悲、大擔當!下官在寧州,雖亦竭力賑濟,然礙於官身體統,未敢行此非常之法,思之,尚有不及之處。”
狄仁傑的話語充滿了真誠,冇有絲毫的虛偽客套。
這時,一旁的劉建軍有些好奇的問了一句,道:“狄公能看出這賑災之糧是出自沛王府,可還有其他人能看出來?”
李賢心裡瞬間一凜。
劉建軍特地交代過賑災這事兒不是撈名聲的時候,得提防洛陽的眼線,尤其是藏在暗處還冇被揪出來的崔詧。
既然狄仁傑能看出來賑災糧是出自沛王府,那其他人呢?
若是訊息走漏到洛陽,被母後得知,自己和劉建軍在長安的諸多安排豈不是化為了夢幻泡影?
狄仁傑聞言,略微沉吟,隨即坦然道:“殿下與長史不必過於擔憂。
“下官能窺得一二,實是因多年在地方為官,常與錢糧刑名打交道,練就了些許觀察推算的笨功夫。”
他詳細解釋道:“下官粗略觀之,城外粥棚約有五處,每處設大鍋三口。
“每日辰、申兩次施粥,每次每鍋約出百碗,每碗粥雖摻有糠麩,但其濃稠度,仍可大致推算出所耗米糧之比例。如此算來,每日所耗糧食便不是一個小數,結合朝廷每年在賑災上的錢糧用度,下官便推測出來這其中必然另有人出資。”
“再者,”狄仁傑繼續道,“如今兩都糧價奇高,且多有價無市。
“能在此刻持續不斷、穩定地拿出這般數量的糧食,絕非尋常富戶或商家所能做到,必是既有雄厚財力、又有特殊渠道之輩。
“而觀其施粥之法,不求虛名,隻務實效,又與尋常爭相邀買人心的豪族迥異。”
“綜合這規模、這手法、這時機,”狄仁傑總結道,“下官才大膽推測,幕後之主,非沛王府與劉長史莫屬。
“至於他人……”
他微微搖頭,“若非同樣深諳錢糧事務、且對殿下與長史有所瞭解之人,大抵隻會感慨善人義舉,或鄙夷其粥品粗劣,難以想到更深一層。
“即便有所猜測,無憑無據,亦難確信。
“殿下隻需保持現狀,不張揚,不授人以柄,短期內應無大礙。”
聽到狄仁傑這番入情入理的分析,李賢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他心中暗道:幸好狄仁傑是友非敵。
僅僅嘗過幾口粥,便將賑災所用的錢糧用度都推算出來了個大概,甚至因為深知朝廷對地方上的政策,還推測出來了背後施粥之人。
劉建軍說的對,狄仁傑是真正的人才。
“原來如此,狄公心思之縝密,推算之精妙,本王拜服。”
李賢謙遜道,隨後將話題引向對方,“方纔狄公說礙於官身體統,未敢行此非常之法,可寧州亦遭大旱,想必處境更為艱難,不知狄公在寧州是如何應對的?本王願聞其詳,或可借鑒一二。”
狄仁傑輕輕歎了口氣,道:“殿下垂詢,下官不敢隱瞞,寧州地薄民貧,去歲秋糧僅收五六成,今春又少雨,麥苗多枯,情勢確乎危急。”
他略一停頓,繼續道,“下官到任後,首要便是徹查州、縣倉廩,厘清存糧底數,革除積弊,確保官倉之糧儘數用於賑濟,嚴禁胥吏貪墨剋扣。
“其二,動員民力,修覆水利,掘井開渠,優先保人畜飲水,兼及灌溉補種些耐旱作物。
“其三,勸諭境內大戶平糶存糧,並設平準倉,以官本平價糶賣,若有奸商巨賈趁機囤積、哄抬糧價者,則依法嚴懲,絕不姑息。
“其四,奏請朝廷減免寧州今歲部分租調徭役,使百姓得以喘息,並組織婦孺老弱采集山貨、編織葦蓆等,略換錢糧,以度荒時。
“……”
他的敘述條理清晰,措施務實,冇有空話套話,聽得李賢頻頻點頭。
“狄公舉措得當,切中要害,寧州百姓得遇狄公,實乃大幸。”李賢真誠讚道,“尤其是這平準倉與嚴懲奸商之舉,若非有狄公這般魄力,恐難施行。”
這並非李賢空口誇讚,“嚴懲奸商”四個字聽起來簡單,但實際上能在這種時候哄抬物價的,又有幾個背後冇有地方豪族支援的?
嚴懲奸商說起來隻是四個字,但實則也是在和地方豪強作對。
聽到李賢讚歎,狄仁傑並未流露出絲毫得意,隻是微微欠身,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沉重:“殿下過譽了,些微小事,皆是臣子本分。
“隻是……寧州地狹民貧,倉廩有限,縱使竭澤而漁,所能籌措之糧秣,麵對持續經年之大旱,亦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話鋒微轉,目光掃過窗外,彷彿能穿透王府的高牆,看到關中的艱難景象:“如今關中大旱,兩都震動,糧價騰貴,流民漸起。
“此非一州一縣之禍,實乃動搖國本之危。
“殿下與劉長史雖傾力施為,活人無算,仁傑感佩於心,然,王府與商賈之力,終有儘時,若要真正平息災荒,穩定民心,非賴朝廷大力統籌,速調江南、淮南、劍南等富庶之地糧米入關中不可。”
劉建軍來了興致,接過話頭:“狄公這話可說到根子上了!我們這點家底,救急可以,救不了窮啊。
“關中這幾百萬人張嘴要吃飯,光靠我們這兒摳摳搜搜省出來的這點糧食,那是杯水車薪,還得靠朝廷大手筆,從魚米之鄉調糧才行!”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些聲音:“狄公,不瞞您說,我們這邊折騰這麼久,除了弄到點救命的糧食,其實還另辟了一條蹊徑,說不定……說不定將來還能幫上朝廷調糧的大忙!”
“哦?”
狄仁傑果然被引起了興趣,問道:“子安來寧州之時倒是與狄某透露過此事,想必沛王府多出來的糧食也是通過此法得來的吧?
“隻是子安來時多有顧忌,語焉不詳,隻說讓狄某來長安一趟,劉長史詳細說來?”
“狄公明鑒!正是如此!”
劉建軍恭維了一聲,接著說道:“不瞞狄公,我們沛王府在長安周邊,試種了一種新作物,叫做,也就是古籍裡說的白迭子。
“這東西好活,不挑地,產量也還成,關鍵是我們琢磨出了一套……嗯……新的紡織法子,織出來的布匹厚實柔軟,保暖極佳,遠勝麻葛,價格卻比絲綢低廉許多。
“這布在長安乃至周邊各地都極受歡迎,需求甚大。
“我們便用這布,與往來各地的商賈交易,換取的並非全是錢帛,更多的是讓他們從各地直接運糧過來,如此,我們得了救命的糧食,那些商賈得了緊俏的布,兩相便利。”
狄仁傑聽得極為專注,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麵:“以物易物,避開了錢荒和糧價虛高之弊……如此說來,殿下與長史籌措賑災糧,並非全靠王府積蓄,而是以此布為根本,盤活了一條商路?”
“正是此意!”
李賢接過話頭,肯定了狄仁傑的推測,“此法亦是建軍所想。
“雖略顯商賈之氣,然於救災活民確有實效。
“隻是,如今規模尚小,所換糧秣用於長安粥棚已是竭儘全力,若要惠及更多州縣,乃至為朝廷分憂,則需大力擴種,增建工坊,提高織造之效,這其中,牽扯土地、人力、技藝流轉,非王府一己之力所能及。”
劉建軍立刻補充道:“所以剛纔聽狄公說可能要南下統籌糧務,我就想著,這事兒說不定真能成!
“狄公您想啊,若是朝廷……或者說,若是狄公您將來在南方主持大局,能不能暗中行個方便,牽個線?
“咱們在北邊使勁種織布,您在南邊協調,用咱們這性價比極高的布,去跟那些米倉滿溢的豪紳大族,甚至是官倉本身,談一筆長期穩定的換糧買賣?
“這豈不是比朝廷直接拿著銅錢或者絹帛去高價購糧,甚至強征,要來得順暢、劃算得多?”
他畫著大餅,說:“江南富庶,但冬日陰冷潮濕,這布對他們也是好東西。
“咱們這是拿北方之長,補南方之短,再換回南方之長,補北方之急!一旦這條商路穩定下來,那就是一條源源不斷的糧草補給線啊!”
狄仁傑聽完眉頭微蹙,顯然在權衡此事。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道:“殿下,劉長史,此策……若果真能行,非但能解眼下燃眉之急,於國計民生更是大有裨益!其利或在數十年甚至數百年之上!”
“數十年數百年的談不上,我主要就是想解決眼下的問題,冇想那麼遠。”劉建軍揮了揮手,道:“狄公的意思是同意了?”
狄仁傑又思索了一會兒,突然,眼光銳利的看著劉建軍,道:“劉長史言語中似乎不曾提及朝廷章程,太後決議?”
李賢心裡一凜。
劉建軍同樣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的看著狄仁傑,道:“狄公方纔不也說殿下隻需保持現狀,不張揚,不授人以柄,短期內應無大礙麼?
“狄公口中的人……又是何人?”
房中氣氛陡然間沉凝。
狄仁傑眼神愈發深邃,他看向劉建軍,又緩緩轉向李賢,但良久卻一語未發。
可這時,劉建軍卻忽然咧嘴一笑:“狄公,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如今這局麵,光是救災活人,不過是揚湯止沸,根源在哪,您比我們更清楚。
“您能來,實際上就已經說明瞭立場,不是麼?”
狄仁傑麵對劉建軍這近乎攤牌的反問,依舊是冇有任何反應。
又是許久,狄仁傑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似是無奈,又似是釋然,他捋了捋鬍鬚,聲音低沉,但卻不再有絲毫迂迴:“劉長史果然……非同常人。
“不錯,狄某既然今日踏入這沛王府,又與二位深談至此,有些話,便不必再藏掖於胸了。”
他目光轉向李賢,語氣變得無比鄭重:“殿下,狄某食唐祿,為唐臣,心中所忠,唯有大唐社稷,李唐正統。
“如今朝堂之上,妖氛瀰漫,女主臨朝,重用酷吏,殘害忠良,離散宗室,此非國家之福,更非百姓之願。狄某在寧州,在地方,所見民生之艱,亦感政令之苛。若長此以往,恐國將不國。”
他這番話,已是明確表達了對武後統治的不滿和對李唐正統的擁護。
李賢聞言,心中一片激動。
之前雖然劉建軍言語中都未曾提及將李顯送回房州的事,但李賢也明白,李顯的事極為重要,在狄仁傑未曾表態之前,絕對不能走漏半點風聲,所以李賢也冇有催促劉建軍。
但現在,狄仁傑表態後,就意味著李顯能跟著狄仁傑回房州了。
“狄公……此言當真?”李賢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
“殿下麵前,狄某豈敢妄言?”狄仁傑正色道,“隻是,狄某始終認為,凡事需謀定而後動,衝動憤慨,於事無補,反招其禍,這也是狄某方纔詢問朝廷章程之故,非是畏縮,實是需知彼知己,權衡利弊。”
劉建軍撫掌笑道:“我就知道!狄公是明白人!那咱們就更可以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狄仁傑微微頷首,目光銳利地看向劉建軍:“劉長史方纔所言北易南糧之策確實精妙。
“此舉若能成,一可解當前燃眉之急,收攏關中民心,此乃殿下之仁德,二可藉此經營一條隱秘渠道,積蓄錢糧物資,此乃日後之根基,三可藉此與南方諸多州府、豪族建立聯絡,暗中甄彆可引為奧援之輩,此乃長遠之佈局。
“一石三鳥,狄某佩服。”
狄仁傑站起身,對著李賢鄭重一揖:“狄某不才,願效犬馬之勞,助殿下成就大業!然則,此事凶險異常,絕非一蹴而就,往後行事,需如履薄冰,步步為營,尤其切記,時機未至,萬不可輕易顯露鋒芒!”
“狄公請起!”李賢連忙扶起他,心中激動萬分,“得狄公相助,本王如虎添翼!”
劉建軍也肅然道:“狄公放心,我們曉得輕重,積蓄力量,廣結善緣,等待時機嘛!”
狄仁傑點頭,重新落座,神色已與方纔不同,更像是一位投入陣營的謀主:“既如此,那北易南糧之事,便依劉長史之策,我們私下謹慎進行。
“狄某南下之後,會立即著手篩選可靠之人,建立秘密渠道,殿下與長史在北地,需全力保障布產出與質量,此乃我等目前最重要之根基。
“不知狄某可否……”
他話鋒一轉,目光中帶著一絲懇切:“……可否有幸親眼一觀那布工坊?
“並非信不過殿下與長史,實因此事關乎重大,狄某需親眼確認其產能、質量之穩定性,心中方有底氣在南邊運作。再者,或許也能從旁提供些微末建議。”
他這話合情合理,既表達了重視,也顯露出他本身性子的謹慎。
李賢聞言,與劉建軍交換了一個眼神,劉建軍微微點頭。
這一幕落在了狄仁傑眼裡,讓狄仁傑看著劉建軍的目光又深重了幾分。
“這有何難!”劉建軍爽快答應,“狄公想看,隨時都可以!工坊就在城外終南山腳下的大義穀裡,咱們現在就可以動身!”
“大義穀……”狄仁傑沉吟片刻,似乎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地方,“可是靠近子午穀的那處峪口?確是隱蔽之所。如此甚好,那便有勞長史引路了。”
……
不多時,一輛外觀樸素的馬車便載著三人駛出沛王府,朝著長安城南的終南山方向而去。
車行近一個時辰,便來到了大義穀山穀,穀口有人暗中看守,見到王府馬車標記,悄然放行。
劉建軍率先跳下馬車,伸手引路:“狄公,請!這邊便是紡紗織布的工坊區,咱們的核心可都在這兒了。”
劉建軍直接把狄仁傑帶進了生產布的車間,巨大的水轉大紡車首先映入眼簾,藉助水力,帶動數十個紗錠同時飛轉,效率遠非人力手搖可比。
紡出的紗再被送至一旁的織機處,織工們手腳並用,梭子飛快穿行,一匹匹厚實柔軟的布便漸漸成型。
劉建軍如數家珍地向狄仁傑介紹著各個環節,從采摘處理,到紡紗織布的原理、效率,再到成品布匹的優勢。
他特意拿起一匹剛下織機的布遞給狄仁傑:“狄公您摸摸看,這質地,這厚度,冬日裡做衣做被,保暖效果極佳,價格卻隻有同等綢緞的十之一二,甚至比好些麻布還便宜耐用。”
狄仁傑仔細撫摸著手中的布,他眼中讚賞之色愈濃:“巧奪天工,利國利民!此物若能推廣,實是百姓之福,隻是……狄某有一事不解。”
狄仁傑從進來的時候眼神中就流露出困惑,但他一直冇說,直到現在看到布成品才發問。
“狄公請說。”
“狄某方纔見到那些織機……似乎不曾有人轉動紗錠,就連飛梭也是無功自轉……這,是如何做到的?”
狄仁傑指著那高效運轉卻不見明顯人力驅動的紡紗機和織布機,臉上寫滿了驚奇。
他並非不通實務的官僚,深知如此高效意味著什麼。
李賢看了一眼那些紡紗機,瞬間瞭然,紡車是經由水力風車轉動牽引,而水力風車是架設在大義穀旁挖通的水渠上的,所以從車間內部自然是看不到水轉大紡車的,故而狄仁傑有此一問。
劉建軍笑著解釋道:“狄公觀察入微。此非人力,乃借水力也。”
他伸手指向車間一側牆壁高處開出的幾個方形孔洞,幾根粗大的木製傳動軸從中延伸進來,連接著車間內的機器,此刻正隨著某種外部的力量勻速轉動。
“工坊依山勢建於穀中溪流之畔,我們在上遊築壩蓄水,又開挖渠溝,引導水流衝擊巨大的水輪,水輪轉動,再通過這一套連環樞機與傳動軸,將力量傳遞至每一架紡車與織機之上,如此,一水之力,可抵百人之功。”
劉建軍補充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炫耀:“這就叫水轉大紡車和水力織機!咱們這八個車間,動力都來自那幾架大水車,不然光靠人手搖腳踏,哪供得上這麼大的產量?”
狄仁傑順著李賢所指望去,臉上驚歎之色更濃:“原來如此!巧借自然之力,以代人工!
“殿下與長史竟能造出如此巧奪天工之物,化涓涓細流為無窮動力……此物之利,豈止於織布?若推而廣之,用於碾米、鍛鐵、造紙……天下百工,效能皆可倍增!此真乃澤被後世之創舉!”
他越是瞭解,越是覺得這沛王府所藏的秘密和力量,遠比他想象的更為驚人。
這已不僅僅是救災活民之策,更蘊含著變革生產力的巨大能量。
“狄公過譽了,不過是些取巧的法子,當前還是先解燃眉之急要緊。”李賢謙遜一句,將話題拉回。
劉建軍也笑道:“狄公,這車間看完了,我再帶您去看看彆處?這整個山穀,咱們可是規劃成了一個生態園。”
“生態園?”狄仁傑對這個新奇詞彙感到不解。
“呃……就是自成一體、循環生息的意思。”
劉建軍一邊引著狄仁傑向外走,一邊介紹,“狄公您看,沿著穀底溪流兩岸建的,是八個大型車間,各有分工。
“那邊是匠人們的宿舍、食堂,還有休息的地方,再過去些,我們還弄了畜牧區和試驗田,養些牲畜,種點菜蔬,儘量讓園子裡的人能自給自足,日子也好過些。”
狄仁傑極目望去,但見整個山穀規劃得井井有條,生產、生活、種植、養殖區域錯落有致,數千人在其中忙碌,卻秩序井然,生機勃勃,與外麵的災荒景象恍若兩個世界。
他再次感歎:“自成天地,循環生息……劉長史真乃治世之奇才!殿下得此臂助,實乃大幸!”
三人一邊交談,一邊緩步參觀,狄仁傑看得非常仔細,不時詢問細節。
……
“最後這裡,便是我們的賬房區了。”劉建軍最後將狄仁傑引到了一處庫房前。
狄仁傑一怔,隨即急忙道:“既是庫房要地,狄某就不便參觀了……”
“不,狄公您還真得參觀一下。”劉建軍笑嗬嗬的看向狄仁傑,語氣意味深長道:“這裡麵記著的,可不光是銀錢往來……”
李賢一愣。
隨後意識到了什麼。
他看向劉建軍,劉建軍隻是對著他點了點頭以示迴應。
狄仁傑也瞬間恍然,嗬嗬笑道:“既如此,那狄某便僭越了!”
劉建軍笑嗬嗬地推開庫房的門,一股混合著墨香、紙張和淡淡絮味道的氣息撲麵而來。
與外麵工坊的喧囂不同,這裡顯得安靜而有序。
庫房內部空間很大,一排排高大的架子上整齊碼放著一捆捆新織好的布,角落處則設有多張書案,十數名賬房先生正埋頭撥算盤、覈對賬目、記錄單據,見到劉建軍和李賢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忙你們的。”
劉建軍隨意地擺擺手,目光卻在人群中看似無意地掃過,最終落在了靠裡側一張獨立書案後的一位賬房身上。
那人正背對著門口,專注地覈對著一本厚厚的賬冊,似乎並未察覺有人到來。
劉建軍引著狄仁傑和李賢,狀似隨意地在庫房內走動,介紹著布的庫存管理、出入庫流程以及與其他商隊的交易記錄。
狄仁傑聽得連連點頭,對這些細緻入微的管理方式頗為讚賞。
然而,劉建軍說話的聲調似乎稍稍提高了一些,恰好能讓庫房內的大部分人聽到,包括那位背對著他們的賬房。
“……尤其是與江淮、劍南那邊過來的幾個大商隊的交易記錄,一定要覈對清楚,他們運來的糧食是救命的東西,咱們給的布也不能短了斤兩……”劉建軍說著,腳步便自然而然地挪到了那位獨立賬房的附近。
就在這時,或許是聽得入神,或許是本就打算起身取東西,那位背對著他們的賬房先生忽然轉過身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他與狄仁傑打了個照麵。
四目相對。
狄仁傑臉上的從容讚賞瞬間凍結,瞳孔驟然收縮,彷彿看到了什麼絕不可能出現在此地的事物,他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喉結滾動,一個幾乎要衝口而出的稱呼被硬生生扼住,化作一聲極低卻充滿極致驚駭的吸氣聲:“……是……是您?!”
他認出來了。
儘管對方衣著樸素,形容也有所改變,但那眉眼,那輪廓,分明就是已被廢黜、理應遠在房州嚴密監管的前皇帝——廬陵王李顯!
李顯也是一愣,但他並不認識狄仁傑,或者說不記得眼前這個“小人物”,帶著詢問看向李賢:“王兄?”
劉建軍和李賢都在這裡,李顯哪怕是再蠢,也知道能被這兩人帶進來的人都是值得信任的,所以他並冇有驚慌。
李賢並未迴應,隻是給了李顯一個安心的眼神。
而狄仁傑在經過最初的震驚過後,電光火石間,許多線索瞬間在他腦海中串聯起來。
為什麼王勃特意交代他要來長安一趟,若隻是為了投誠,大可以以密信交往,甚至雙方留下的密信還能成為拿捏對方的把柄。
又為什麼劉建軍要帶他來參觀廠房,這偌大的生態園出現在長安城,為什麼朝中以及地方冇有絲毫風聲。
以及為什麼劉建軍在門口露出的那意味深長的表情。
一切的原因就是因為李顯在這裡!
毫無疑問,要想藏下生態園,地方長官,或者說以前的三朝元老劉仁軌,現在的雍州長史蘇良嗣都在其中出力不少。
劉仁軌幫李賢,狄仁傑倒是能想明白,畢竟劉仁軌為人持重,且忠於李唐,但蘇良嗣,狄仁傑一直以為是受了劉仁軌的授意,現在看來,根本原因就是廬陵王李顯在其中幫了忙。
甚至,李賢還專門把李顯從房州給帶出來了!
也就是這短短的一瞬間,狄仁傑想明白了劉建軍帶自己進來庫房的原因。
李顯肯定不能長久待在長安,他需要被人送回去。
而送他回去的人選……就是自己。
“殿下,劉長史……”他苦笑一聲,臉上全是一種“上了賊船”的無奈:“你們……真是膽大包天……”
劉建軍則是聳肩,笑了笑:“若膽子不大些,這生態園也都不會存在了。”
說到這兒劉建軍臉色鄭重了一些,道:“我知狄公謹慎,但有的事兒……非謹小慎微所能解決的,狄公先前也說了,此次關中旱災,您在寧州礙於官身體統,未敢行此非常之法,結果呢?
“寧州百姓雖有改善,但恐怕也不及長安百姓吧?
“此事亦是如此,若不兵行險招,蘇良嗣又何以會全力配合沛王殿下?退一萬步說,甚至說得刻薄一些,就算蘇良嗣同意協助沛王殿下,可若是廬陵王不出麵,我等如何利用這個把柄拿捏住他?
“對狄公,亦是如此。”
李賢覺得劉建軍的話說的有些太刻薄,也太尖銳了。
但他冇說話,他信任劉建軍。
狄仁傑臉色變幻了許久,這才重重點頭:“劉長史所言在理,是老夫有些迂腐了,殿下與劉長史帶狄某來此處,應當是為了順道送廬陵王殿下回房州吧?”
劉建軍咧嘴一笑:“瞞不住狄公,把您拖下水了。”
狄仁傑搖頭苦笑:“狄某既已至此,見了不該見的人,聽了不該聽的話,便已是局中之人,這趟渾水,想不蹚也不行了。”
隨後,他臉色一肅,鄭重抱拳道:“此事狄某應下了!必當竭儘全力,護送廬陵王殿下安全返回房州。”
聽到這兒,李賢終於鬆了口氣,拱手道:“有勞狄公!大恩不言謝。”
“份內之事。”狄仁傑回禮,神色已然恢複了一貫的沉靜睿智,隻是眼底深處,多了一份無比沉重的擔憂。
……
狄仁傑帶著李顯走了。
他本就是受了王勃的指示,在赴任江南巡撫使的途中來長安一趟,此間事了,自然是要繼續去赴任的。
李賢和劉建軍在長安城門外目送著他的車馬離去,直到車隊消失在官道儘頭,揚起的塵土緩緩落下,李賢的心也纔像那些塵土一樣塵埃落定。
“建軍,方纔……你對狄公所言,是否過於直白甚至……尖銳了?我雖與他相交不深,但能看出此人心中自有丘壑,若因此心生芥蒂,豈非適得其反?”
劉建軍冇有立刻回答,他依舊望著狄仁傑離去的方向,目光帶著一種李賢看不懂的深邃,彷彿能穿透一切似的。
良久,他才轉過身,臉上慣常的輕鬆笑意收斂了許多。
“賢子,”他開口,聲音平穩,“你覺得狄仁傑是什麼樣的人?”
李賢一怔,思索了一會兒,試探道:“能力卓著,明察秋毫。”
“不錯。”
劉建軍點頭,道:“狄仁傑是一個極其聰明、且極其自信的人。
“他的聰明,在於能於紛繁亂象中一眼看到本質,他的自信,在於他堅信自己的判斷和選擇,對付這樣的人,迂迴試探、言語籠絡,效果有限,甚至可能被他看輕,認為我等心術不正或能力不足。”
“所以你就選擇單刀直入,甚至不惜言語相激?”李賢若有所悟。
“差不多,但最主要的還是他的性子。”
劉建軍的眼神又帶上了那種李賢看不懂的銳利,“他謹小慎微,甚至可以說過度的謹小慎微了,有時候你不逼他一把,他甚至都不敢邁出最後這一步。
“這是這個人的優點,但也是這個人的缺點。”
李賢不解。
“算了,這些事情你不用知道,他這性子將來會有人治他的,但現在,能逼他一把的人隻有我。”
劉建軍聳了聳肩,咧嘴看向李賢,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輕鬆:“還好,他現在也是咱們的人了,以後如果我不在了,有什麼事情,你都可以聽取他的建議。”
李賢一愣,他冇在意劉建軍話裡對狄仁傑的過度信任,而是緊張問道:“你為何會不在?”
“不是說瞭如果麼,難不成我還能跟嫂子似的天天跟你同食同寢啊?”
劉建軍翻了個白眼,朝城內走去:“走了,回去換換口味,顯子在這裡這些時日,我火鍋都要吃吐了!”
李賢快步追了上去。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