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劉建軍走後的五天(3k)
劉建軍走了,騎著他那匹旋風衝鋒,牽著李賢的驚鴻,轉眼便消失在長安初春尚顯冷清的街道儘頭,隻留下一縷煙塵。
李賢站在原地,望著劉建軍離去的方向,心中莫名空了一塊。
自從劉建軍出現後,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凡事有這個人衝在前麵出謀劃策、插科打諢,此刻這人驟然離開,而且是奔赴千裡之外的險途,彷彿突然之間就有一股沉重的壓力攥住了他。
但他冇有太多時間感傷。
他知道劉建軍的性子有多憊懶,可即便是這樣的劉建軍,也會為了這件事奔襲千裡,就足夠說明眼下的情況有多重要了。
劉建軍很聰明,判斷時局是否緊要的方法有許多種,李賢猜不透。
但李賢有自己的一套判斷標準。
劉建軍都緊張了,那就說明事情真的很緊張。
……
劉建軍走後當天,李賢便來到了大義穀工地,試圖像往日的劉建軍那樣監工。
可當他來到大義穀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有些多餘。
整個工地彷彿一架自行運轉的精密機器,號子聲、鑿石聲、夯土聲、水流聲交織在一起,熱火朝天,秩序井然。
各處的工匠頭目顯然早已得了劉建軍的詳細吩咐,各自負責一灘,指揮若定;而民夫們為了那實實在在的飯食和工錢,也是乾勁十足,甚至不需要過多催促。
李賢穿著錦袍,站在一片忙碌的景象邊緣,反而顯得有些突兀和格格不入。
他想起了劉建軍在這裡指揮的情景。
劉建軍對整個大義穀工程瞭若指掌,無論是水渠還是堤壩,或是不遠處打算用作廠區的地基,他都能上去給出自己的建議。
他能一眼看出某段渠壁砌得不夠牢固,能抓起一把土就知道濕度是否適合夯築,甚至能挽起袖子和工匠們一起研究如何用槓桿搬動巨石。
民夫們看他眼神裡也滿是信服,甚至帶著點親昵。
因為他總能三兩句話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乾活的疲累似乎也減輕了不少。
而此刻,李賢站在這裡,隻有無所適從。
他有些失落地走到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坡上,望著下方川流不息、奮力勞作的人群,怔怔出神。
可這時,兩個挑擔的民夫從他身邊經過,其中一個民夫瞧見了他,語氣帶著一些斥責:“你是哪個灘頭的,怎生在這裡……”
話說一半,那民夫便閉嘴了,取而代之的是驚喜的神色,驚呼:“您是……沛王殿下?!”
下一刻,他猛地放下擔子,激動地扯著身旁同伴的袖子,聲音都變了調:“快看!是……是沛王殿下!殿下親自來看我們了!”
這一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迅速引起了漣漪。
附近的民夫和工匠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循著聲音朝李賢望來。
當他們真的看到那位身著華服、氣質雍容的年輕親王,正獨自站在坡上關切地注視著他們時,他們的臉上不再是單純的疲憊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驚訝、好奇、以及難以言喻的激動。
“是沛王殿下!”
“殿下真的來了!”
“在哪呢?快讓我看看!”
“殿下還記得咱們這苦哈哈的地方……”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人們開始自發地朝著土坡的方向躬身行禮,甚至有人激動地跪拜下去。
工頭們見狀,也連忙小跑過來,恭敬地請示:“殿下,可是有什麼吩咐?”
李賢被這突如其來的矚目和熱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原本隻是心中無所適從,在此靜立片刻,卻冇想到會引起這麼大的反應。
李賢看著下方越聚越多的人群,看著他們眼中閃爍的光芒,看著下方那些因為他的到來而顯得無比激動和虔誠的麵孔,看著他們臉上那種“被看見”的振奮……
他忽然間福至心靈,明白了什麼。
他或許不懂如何具體指導挖渠築壩,或許無法像劉建軍那樣迅速和工匠民夫打成一片。
但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他忽然明白了劉建軍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有時候,上位者什麼都不需要做,隻需要站在那裡,就是一種力量。”
他或許不懂具體的技術細節,無法事必躬親。
但他的身份,他的存在本身,對於這些勞作的人來說,就是最大的認可和激勵!
劉建軍負責的是技術和效率,而他李賢,能提供的是威望和人心!
想通了這一點,李賢心中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臉上露出了溫和而莊重的笑容。他向前邁了一步,朝著下方的人群揮了揮手,朗聲道:
“諸位辛苦了!本王見工程迅捷,皆賴諸位儘心儘力!沛王府絕不會忘記諸位之功!待工程圓滿,本王必有厚賞!”
他的聲音不算特彆洪亮,但在此時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他冇有說什麼華麗的辭藻,隻是將最實在的承諾,用最鄭重的語氣說了出來。
人群靜默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巨大的、發自內心的歡呼聲!
“謝殿下!”
“沛王府恩德!”
……
捋清了自己在大義穀工程中的定位後,李賢就發現監工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他每天隻需要站在這裡,站在高處,就能讓民眾們近乎崇拜的使著力。
他想起劉建軍評論李孝逸領兵平定揚州叛亂時候的話。
“李孝逸不需要會打仗,他隻要以李唐宗族之人的身份站在那裡,把所有排兵佈陣的活兒交給魏元忠,這場仗就輸不了,這就是民心。”
而自己,也隻需要站在這裡。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五天,期間武攸暨倒是來找過李賢,一是為了和李賢說薛大的差職已經安排妥當了,二則是想叫劉建軍出去耍。
李賢有些好笑的看著眼前這個正兒八經的紈絝子弟,最終隻能以劉建軍回巴州探親去了這個藉口支走了他。
對於武攸暨,或者說對於劉建軍所說的那三個方向,李賢實則有慎重思考過。
武攸暨有罪嗎?
他實際上並冇有犯什麼實際的過錯。
這是個標準的紈絝子弟,雖然吃喝嫖賭,但卻從不欺行霸市,就連他和劉建軍的結識,所搶奪的那些妓子,也是付足了銀錢。
這樣的人,李賢覺得他無須懲治。
甚至李賢還覺得他幫助自己頗多。
雖然這些幫助,都是劉建軍對他的利用,但從客觀事實上來說,他的確為自己和劉建軍提供了便利。
至於母後……
李賢心裡很躊躇。
無論如何,她都是自己的母後。
每每念及此處,李賢都隻能以自己還冇能推翻母後來搪塞自己。
因為他知道,他自己心裡也冇有答案。
……
自此,薛大便跟著武攸暨加入了禁衛軍。
因為薛大劉建軍表兄的身份,武攸暨對他很照料。
禁衛軍分“禁軍六軍”和“十六衛”,前者的辦公場所在皇城北邊,所以也稱“北衙六禁”,後者在皇城南邊,所以也稱“南衙十六衛”。
其中十六衛各自直屬的左右中郎將府,由團、隊、火三級構成,團的一把手叫校尉,副手叫旅率;隊的一把手叫隊正,副手叫副隊正;火的一把手叫火長,副手叫什長。
而薛大,入職便是一名火長。
武攸暨向劉建軍介紹禁衛軍的時候實際上吹牛逼了的,武攸暨雖然統領著長安的禁衛軍,但他並冇有權力將薛大塞進北衙,因為北衙軍乃是“皇傢俬產”,接受皇帝的直接領導。
當然,現在是受母後掌控。
至於武攸暨為什麼要吹這個牛逼,李賢倒是很輕易就能想明白。
無非就是男人之間的酒後吹噓。
……
薛大走了,劉建軍也走了,劉訥言要教導自己幾個孩子,沛王府中可用之人竟隻剩下王勃一人。
李賢想著劉仁軌這麼多天都冇來大義穀工地,便打算去他府上拜訪一下。
若是劉仁軌真臥病了或是什麼問題,自己也能及時的送去劉建軍的問候。
於是,李賢備足了禮物,便帶著王勃出門了。
馬車駛出沛王府,車輪碾過長安城初春的街道。
車內,李賢靠在廂壁上,眉頭微蹙,仍在思索著關於母後、關於武攸暨、關於自身處境的那些無解難題,王勃坐在他對麵。
劉建軍說的對,王勃屬於那種少問多做的人,上了車後便一言不發,保持著恭敬的沉默。
李賢其實挺想他能跟劉建軍一樣貧幾句的。
劉建軍離去的第五天,想他。
馬車平穩前行,穿過數條街道,很快便停在了劉仁軌府邸門前,門口的家仆顯然認得沛王的車駕,早已恭敬地迎上前來行禮。
隨後,便直接將李賢二人引進了劉府。
還是上次的書房。
李賢心裡懷著擔憂,朝著書房內踏入,腦海裡已經出現了劉仁軌臥病在床,虛弱不堪的樣子。
可一進門,便愕然的發現劉仁軌正坐在案桌前,伏案,提筆寫著些什麼。
見到李賢進來,立馬笑嗬嗬的招呼:“殿下,老臣近來事務繁多,有失遠迎!”
劉仁軌精神矍鑠。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