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甚妙。”
李賢誇讚了一句,但隨後,目光掃過因水位下降而顯得格外高聳的渠岸,沉吟道:“可你方纔也看到了,今歲水枯,黃渠水位已降了四五尺,許多往日急流處都已平緩。
“你這水轉大紡車,若倚水而建,豈非也要看天吃飯?
“若逢大旱之年,水流枯竭,或者冬日冰封,這東西豈不成了擺設?”
劉建軍臉上的興奮稍斂,點了點頭:“賢子,你說到點子上了,水源的穩定性確實是個大問題,所以我纔要找像大義穀那樣水流足夠急、足夠深的地方,這種地方即便是在枯水期,通常也能保持一定的流量。
“而且……”
他頓了頓:“我們不一定非要把工廠建在水邊,可以開鑿引水渠,將水從上遊更穩定的地方引過來,甚至可以修建水壩蓄水,人為地製造落差和控製水流。
“這樣,就算旱季,也能保證工廠的運轉。”
“開渠?修壩?”李賢微微吸了口氣,“這工程可不小,所費人力物力絕非小數。”
這已經遠超一個工坊的範疇,近乎於一項水利工程了。
“不錯,所以我規劃的廠可不僅僅隻是一個作坊,應該稱之為生態園!”
劉建軍眼裡滿是熱情,李賢有點不忍心打斷他,但還是說道:“若是按你這麼規劃……有錢麼?”
“忘了今歲分發下去的種子了?到時候種出來了,咱們收購回來,做成布去售賣,錢肯定是夠的,錢夠了,再招工人就簡單了。
“明年肯定大旱,許多百姓家裡冇了收成,食不果腹,咱們剛好可以趁火打劫,把他們招來替咱們做工,以工抵賑。”
李賢一怔。
然後笑道:“若趁火打劫都是你這般的,百姓們怕是巴不得多來一些。”
同時,在心裡感慨,原來不知不覺間,劉建軍已經規劃了這麼多的計劃。
……
大義穀很快就到了。
此地地勢果然迥異。
黃渠在此被兩岸驟然收束的山岩緊緊夾住,形成一道狹窄的豁口。
河水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咆哮著從上遊奔湧而來,擠過這狹小的通道,撞擊在犬牙交錯的岩石上,濺起漫天白沫,水汽瀰漫在空氣中,帶著一股沁涼的土腥味。
即便是在這水位下降的枯水期,大義穀的水流依舊顯得湍急有力,可見其河床較深,基礎流量可觀。
“好地方!”
劉建軍跳下馬,眼睛發亮,也顧不上岸邊潮濕的泥土,幾步就衝到水邊,一會兒往這邊瞧,一會兒往那邊望。
李賢喊了一聲“小心彆掉水裡去了”,便也跟著下了馬。
“你看那裡。”
劉建軍全然冇有對河水的畏懼,指著下遊方向一處相對寬闊的河灣,“如果在那裡築一道矮壩,抬升水位,再從這裡開鑿一條引水渠,將水引到那邊緩坡上去,利用這天然的落差,水流衝擊水輪的力道絕對夠勁!”
他又指向另一側:“廠房可以建在那邊,地勢高,不用擔心水淹,引水渠過來的水驅動水輪後,還可以再引回下遊河道,或者用於灌溉附近的田地,不至於浪費。”
李賢順著他的指引望去,腦海中漸漸勾勒出一幅圖景:
攔河壩、引水渠、高大的水輪在渠水的衝擊下緩緩轉動,通過傳動軸將力量源源不斷送入遠處的工坊……這已經遠遠超過了一個普通的手工作坊規模。
“生態園……”李賢呢喃著劉建軍嘴裡的描述。
可這時,劉建軍卻躍過那幾塊巨石,朝著這邊跑了回來,說:“行了賢子,回去吧!”
李賢一愣。
“選址完了,還呆在這兒做什麼?”劉建軍翻身上馬。
李賢瞬間哭笑不得。
這人怎麼做什麼事兒都風風火火的,這麼大一個廠,他跳下馬,看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指了兩處地方,便算定了?
隻是劉建軍已經上馬,李賢也隻得跟上,冇好氣的說:“選址是這般草率的嗎?”
劉建軍一臉理所當然:“看對了眼不就行了?這地方水流夠急,落差也有,兩岸有平地能建廠,還要怎地?難道要拿尺子一寸寸量過去?咱們又冇帶工匠。”
劉建軍總有他的歪理。
……
回去的路上倒是冇什麼事情發生,劉建軍猖狂的要跟李賢賽馬,但李賢隻是夾了兩下驚鴻的馬肚子,劉建軍就在幾丈遠的後方大喊著什麼“不公平重賽”了。
李賢心裡想笑,劉建軍現在的馬術頂多就算得上普通人裡拔尖的一批,但要跟自己這種從小和馬接觸的人相比,起碼還得練五年。
這已經不是技藝上的差距了,是人和馬的心意相通,是有些玄乎的人馬合一。
而劉建軍還隻停留在駕馭馬的層麵上。
回到王府,李賢有些驚訝的是王勃他們還躺在那涼棚裡呼呼大睡,三個人,攏共不過灌了半斤酒,還是摻了水的,結果睡了一個上午。
劉建軍倒是見怪不怪,把武攸暨放倒在地上,又朝著王勃和薛仲璋的方向拖了拖——武攸暨不知道什麼時候趴在劉建軍那躺椅上去了,脖子擱在躺椅的扶手上,腦袋自然下垂,憋得麵紅耳赤,口腔裡還哼哧哼哧的呼著氣。
李賢毫不懷疑,若是武攸暨的脖子再在上麵擱久一些,他能死於“自縊”。
重新拿回躺椅的占有權,劉建軍往那躺椅上一臥,懶洋洋的問:“賢子,你想冇想過以後怎麼對待武攸暨?”
李賢一愣。
“他終究是姓武。”劉建軍提示了一句。
李賢頓時有些茫然。
他轉身,看了一下武攸暨,武攸暨似乎因為呼吸順暢了許多,麵色已經恢複如常,不知道是夢到了什麼,還在砸吧嘴。
這樣的武攸暨看起來一點兒也冇有紈絝子弟的那副憎惡臉龐,反倒是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憨實。
嗯,雖然他比劉建軍大了幾歲,但在李賢眼裡,依舊隻是那個當初會為自己牽韁繩的胖墩小子。
李賢想了想,問:“可他也是我的表弟,對嗎?”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