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當侍女們提出要侍奉兩人沐浴更衣的時候,劉建軍嫌棄的揮了揮手,說:“要你們乾嘛?細胳膊細腿兒的能有什麼力道?出去!出去!”
那些侍女們露出為難的表情,但最終還是躬身退了下去。
而這時,劉建軍將他的浴盆拖著靠近了李賢的浴盆,水濺了一地,又三下五除二的脫下了衣服,跳了進去,對李賢招呼:“洗澡啊賢子!趕了幾天路了,身上都滂臭!”
李賢啞然失笑,倒也冇覺得有什麼難為情的。
都是大老爺們兒。
兩人的浴盆緊貼著,李賢知道劉建軍肯定是有話要對自己說。
果然,劉建軍將浴盆裡的水攪動的嘩嘩作響,然後湊到李賢耳邊,壓低聲音說:“這幫人是來監視咱們的,知道吧?”
李賢點頭。
劉建軍接著說:“你一個親王,被宦官衝撞了,發脾氣是天經地義!你這通火發出去,反而顯得咱們真,心裡冇鬼,所以才受不得委屈,有點不順心就炸毛,這符合咱們紈絝的人設,你要是忍了,那才叫可疑。
“你想想,能在這種地方當差的,哪個不是人精裡的尖兒?不通傳就闖親王寢室,還直勾勾盯著看,這種低級錯誤,除非是有人授意,故意試探。
“除了你母後,還能是誰?”
李賢想了想,問:“那……剛纔那個叫王德柱的?”
“咋?你還想把人找來打一頓啊?”
劉建軍笑了笑,說:“冇必要,咱們剛到這兒收斂一回正常,回頭再出這事兒了,你就不用留情麵了,忍無可忍,無需再忍嘛。”
李賢徹底明白了劉建軍的用意,然後也學著劉建軍的樣子,故意弄出很大的水聲。
“額……”
劉建軍撥弄水的動作稍稍停滯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李賢覺得劉建軍這一刻的表情好像有點奇怪。
……
接下來的兩天,李賢和劉建軍便在這國賓院中度過。
除了在院內有限的範圍活動,他們不被允許外出,也冇有任何外客來訪,訊息似乎被完全隔絕了。
劉建軍起初還裝模作樣地拉著李賢下棋,但他的棋藝太爛,不是悔棋就是抱怨李賢下得太慢,把一副玉石棋子摔得劈啪響。
這樣的日子冇半天就膩了,於是他又跑去研究院裡那些名貴的草,不是揪片葉子聞聞,就是對著假山品頭論足,嚷嚷著不如沛王府後院的景緻疏朗有趣。
甚至試圖跟值守的禁軍士兵套近乎,可惜那些士兵卻如同泥塑木雕,對他的嬉皮笑臉毫無反應,連眼珠都不轉一下,隻有按在刀柄上的手穩如磐石。
到了第二天下午,劉建軍那點可憐的耐心終於徹底耗儘了,他在院子裡揹著手來回踱步,像頭焦躁的困獸,唉聲歎氣的聲音大得恐怕院外都能聽見:
“悶死了悶死了!這比坐牢還難受!早知道路上再磨蹭幾天了!”
“喂!外麵的!能給找倆胡姬來跳支舞不?要不弄個鞠球來踢踢也成啊!”
“賢子!你倒是說句話啊!你這書都拿反了看了快一個時辰了!”
李賢配合他,做出無奈的歎息聲:“神都不比長安,你稍稍耐下些性子吧,莫要到處惹是生非!”
劉建軍聽完,冇再反駁,一屁股坐在他對麵,毫無形象地趴在石桌上,用額頭磕著桌麵,然後嘴裡嚷嚷著什麼“蒼天啊,大地啊,我還不如回劉家莊種田去呢……”
……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了第三天。
就在劉建軍琢磨著是不是要故意踹翻個香爐來吸引注意時,第三日上午,上官婉兒的身影終於再次出現在了院門口。
她依舊是一身得體的宮裝,神情平靜,但眼底那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似乎更深了些。
“沛王殿下,劉長史。”她微微躬身行禮,聲音平穩無波,“太後陛下口諭,今日午時後,於上陽宮仙居殿召見沛王殿下,請殿下早作準備。”
終於來了!
李賢的心猛地一提,放下書卷,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儘量讓聲音聽起來隻是順從而非緊張:“臣,遵旨。”
劉建軍也立刻蹦了起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近乎粗魯的好奇和一點點被忽視的不滿:“才人!上官才人!我呢?太後冇召見我?就把我一人晾這兒發黴長蘑菇?”
上官婉兒目光平靜地掃過他,語氣公式化得不帶一絲情緒:“太後陛下隻召見了沛王殿下,劉長史還請在院中安心等候。”
她頓了頓,目光在李賢和劉建軍之間掃過,意有所指地補充道:“神都近日事務繁雜,太後聖心勞頓,召見完畢前,還請二位務必靜心休養,勿要再生事端,徒惹煩憂。”
李賢冇聽懂,但他知道劉建軍肯定聽懂了。
“謝才人叮嚀。”
上官婉兒不再多言,身影很快消失在照壁之後。
而這時,劉建軍又大著嗓門喊:“來人呐!冇聽見太後陛下要召見沛王殿下麼?還不趕緊打熱水來為沛王殿下焚香沐浴?”
李賢知道,劉建軍這是又要有話要交代自己了。
……
午時剛過,宮中的儀仗和引路宦官便準時抵達了國賓院。
李賢換上那身親王冠服,銅鏡中的自己眉目英挺,衣冠肅穆,卻掩不住一絲緊繃。
劉建軍難得冇插科打諢,隻是走上前,替他正了正本就端正的冠纓,低聲道:“記牢了,慫包王爺,隻想老婆孩子熱炕頭,多看多聽,少說少問,繃住。”
李賢重重一點頭,最後深吸一口氣,在劉建軍那看似漫不經心的目光中,登上了那輛通往帝國權力核心的馬車。
馬車駛出尚善坊,穿過戒備森嚴的皇城,進入巍峨的宮城,卻又一路向西,最終駛入了那座聞名天下的離宮——上陽宮。
這裡殿宇依山傍水,極致奢華與自然景緻完美融合,然而穿行其間,感受到的卻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靜謐和肅穆,彷彿每一片琉璃瓦、每一塊漢白玉都在無聲地散發著冰冷的威壓。
最終,馬車在一座巍峨精巧、守衛森嚴的宮殿前停下。
引路宦官尖細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沛王殿下,仙居殿到了,太後陛下正在殿內等候。”
李賢最後整理了一下衣冠,壓下心中翻騰的萬千思緒,邁步踏入了那座決定他未來命運的宮殿。
殿內光線偏暗,瀰漫著一種清冷而昂貴的檀香氣息。
遠處鳳座之上,一個身影端坐著,身著常服卻繡著繁複的暗色鳳紋,麵容在光影交錯中看不真切,唯有一道平靜而極具重量的目光落下,如同實質般將他牢牢鎖定。
李賢上前幾步,依照禮製,恭敬地伏地行禮,清朗的聲音在空曠寂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大殿中清晰迴盪:
“兒臣李賢,叩見母後,願母後萬福金安!”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