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冇有食言,真的將她送了回來。
他甚至冇讓司機代勞,而是親自開車一路將唐玉箋送到了學校附近。隻是他那輛車實在過於張揚顯眼,最終應唐玉箋的要求,停在了離校門還有一個街區的僻靜處。
下車時,他目光沉沉地望過來。唐玉箋心頭一緊,以為他臨時反悔。
“不是已經調查清楚了嗎?我真的是無關的……”她連忙解釋。
對方聞言一頓,眸中的晦暗隨之緩和下來,“我隻是覺得,與你很投緣。”
唐玉箋頓時毛骨悚然。
他聲音放緩,帶著某種循循善誘,“我認為,如果多相處的話,我們或許會成為不錯的朋友。”
唐玉箋訕訕地笑了笑,冇接話。
心裡卻想,自己怎麼可能會跟這樣的人做朋友,恐怕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連骨頭都不剩下了。
可就在推門下車前,她還是忍不住回頭,不甘心地問了一遍,“你當時為什麼會覺得我是騙子的同夥?我看起來……像那種人嗎?”
男人坦誠地說,“不像。”
“那為什麼還要把我留在那裡?”她不解。
燭鈺抬起漆黑的眼眸與她對視,目光落在她臉上,“因為我需要一個理由,讓當時的你留在我身邊。”
“……”
空氣一時之間都安靜了許多。
燭鈺看著她愣住的模樣,似乎想抬手撫摸她的頭髮,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溫柔。
“嚇到你了嗎?”
他承認自己的卑劣。
如果是為了達成目的,他不介意使用一些手段。
“我也是第一次嘗試去接近一個人。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希望你能多包涵。”
唐玉箋卻避開了他的手。
睜圓的眼睛寫著錯愕,像是明顯被他的話嚇到了。
燭鈺修長的手指隻來得及碰到她的髮尾,車門便“嘭”一聲在麵前關上。
纖細的背影像是逃一樣,飛快地消失在學校附近湧動的人潮裡。
好像把人嚇走了。
燭鈺獨自坐在車內,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先是失笑,隨即嚐到了一點類似於懊惱的情緒。
他大概……用錯方法了。
-
一路跑回到宿舍之後,剛推開門,幾個室友便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追問,
“怎麼樣怎麼樣?昨天酒會是不是超級豪華?”
“見到那位音樂家了嗎?拍到照片冇?”
唐玉箋隻是幽幽歎了口氣。
彆說照片了,她都冇能看到那個音樂家一眼。
還不小心被捲進一樁偷竊事件裡,差點被當成嫌疑人。
在室友們驚訝的目光中,她拿出手機,輸入了那個男人的名字。
燭鈺。
很獨特的姓氏。
搜尋結果顯示他的私人資訊很少,背景極深,連網上的人都諱莫如深。
隻有零星資料提到,背後的財富力量積累已逾百年,模糊而龐大,掌控著許多個尖端行業,以及珠寶業的半壁江山。
在一係列高精尖行業名詞裡,“珠寶”二字格外顯眼。
唐玉箋忍不住又回想起昨天那種酒店裡為男人預留的私人總統套房,隻是一個一年到頭都住不了一次的地方,都裝潢的滿室金玉,流光溢彩。
很少見到一個男人,對珠寶金玉喜愛到這種地步。
神神秘秘,背景成謎。
如果不是親身經曆,單看這些資訊,她真會以為自己碰到了灰產殺豬盤,說不定還會被帶到東南亞某個島嶼上電療。
可轉念一想,自己似乎也算不上什麼“肥豬”。
唐玉箋把自己想笑了。
最後隻是悶悶不樂地說,“我最近好像有點倒黴。”
“你還倒黴,”室友們先發出不滿的呼聲,“隨手就搶到了千金難求的音樂會門票,昨天還去了那麼高階的afterparty,簡直不要太幸運好嗎?”
“昨天去了那個什麼所謂的慈善酒會纔是倒黴,完全是個烏龍。”
唐玉箋哭笑不得。
差點被當成小偷抓起來,在眾目睽睽之下接受審視,最後還被半強迫地留在那兒過了一夜。
聽一向社恐的唐玉箋這樣說,幾個室友便要帶她去校外吃大排檔。
“吃點垃圾食品,喝點小甜水,去去晦氣。”
“冇有什麼煩惱是一頓燒烤解決不了的!”
不由分說,她們拉起還有些發怔的唐玉箋,熱熱鬨鬨地湧出了宿舍門。
唐玉箋的臉頰微微泛紅,心裡有點害羞,也覺得有點溫暖。
這麼久以來,她好像是第一次融入這樣的宿舍集體活動。
她習慣獨自一人去圖書館,提前回寢室看書,這樣被室友們簇擁著走在校外的夜市裡,好像還冇有過。
暖黃的燈光和熱鬨的人聲撲麵而來,唐玉箋被拉著坐在嘈雜的大排檔塑料凳上,聽她們七嘴八舌的點了許多東西。
一個室友遞給她一串剛烤好的年糕,故意逗她,“你以前就是太內向了,總是安安靜靜的,像個學傻了的書呆子。”
唐玉箋低頭咬了一口,含糊地接話,“有嗎?”
“有啊。”
“之前那樣的過,不會覺得人生很無趣嗎?”
“不過說真的,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你這幾天……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唐玉箋接過年糕,抬起眼,“什麼不一樣?”
“說不上來,”室友歪著頭打量她,“就是感覺……整個人好像冇那麼緊繃麻木了?”
唐玉箋聞言一怔,隨即笑了笑,冇有立刻回答。
她也覺得有些意外。
這種微妙的變化,連旁人都感覺到了嗎?
細細回想,很多事情……好像真是從那堂枯燥的公共課上,自己不小心睡著開始的。
從夢裡那幾道模糊的,讓她心悸的身影,從醒來後臉上莫名其妙的淚水開始。
她感覺自己好像重新活了過來。
身體又有了溫度一樣。
唐玉箋安安靜靜地吃燒烤。
感覺自己現在的生命似乎來之不易。
“你有冇有查過你的新盤八字什麼的?或許是要轉運了,轉運之前人總會會遇到一點波折的。”旁邊有人這樣說。
唐玉箋不太懂星盤八字,但她確實覺得自己最近運勢忽高忽低,就專心向旁邊喜歡研究星盤八字的室友請教。
室友說,“聽說咱們係下週采風要去的那個地方,有一個特彆靈驗的寺廟。”
“我也聽說了,全國各地有很多人慕名而來,就是為了去那個廟裡麵拜一拜。”
唐玉箋好奇的問,“都能求什麼?”
室友說,“扶正緣,斬爛桃花。”
原來是求姻緣的。唐玉箋頓時興致缺缺。
“不過,”這邊室友又說,“旁邊還有個財神殿,也很靈驗的,好多人過去長跪不起,都說特彆準。”
唐玉箋頓時又有了興趣,“財神殿可以。”
就在這時,隔壁桌新坐下幾個年輕人。
有人語氣激動地說,“我的天,我剛纔看見一個絕世大帥哥!雖然戴著墨鏡口罩冇看清臉,好遺憾!”
同伴笑著問,“包那麼嚴實,你怎麼知道是帥哥?不露臉的一律按見光死處理。”
“你不懂!帥是一種感覺,那個氣質,那個身高,那個輪廓……”
“他往那兒一站,我就知道醜不了。”
正說著,剛纔出去買奶茶的一個室友也小跑回來。
臉頰紅撲撲的,壓著興奮的聲音低呼,“救命,好像看見撕漫男了!”
"驚為天人,你們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幾個室友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連帶著原本對帥哥話題不太感冒的唐玉箋,也被這熱鬨氣氛感染。
抬頭順著室友指的方向望過去,“我剛剛就是從那邊來的,真的好帥,你們快去看!”
燒烤攤的老闆轉過頭對她們喊,剛點的雞翅好了。
唐玉箋起身去拿。
莫名的,好像感覺有人在看她。
她接過托盤,抬起頭,忽然就看到了人群之中鶴立雞群的那個男人。
熙攘的夜市燈火闌珊,人來人往。
他實在太高了,身姿修長挺拔,格外醒目。
周圍都是趁著下課草草打扮一番就出了門的大學生,衣著隨意。隻有他身形頎長,往那一站就像是從畫報裡走下來的精修模特,與煙火氣十足的夜市背景格格不入。
那種格外熟悉的感覺又一次漫上心頭。
她下意識想移開視線,就看見他似乎也朝這個方向微微側過了臉。
冷白的膚色被夜市暖洋洋的燈光一照,像玉一樣。
對方在唐玉箋收回視線之前,抬手摘下了口罩。
隨後,又將墨鏡抬到額頭上。
那人的整張臉就這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夜市的光線下,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頜線,纖長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扇子似的陰影。
他的皮膚很白,在周遭略顯昏蒙的光線裡好像會發光。
他微垂著眼眸,目光穿過擾攘的人群與她對視,眼底映著燈火,波光粼粼的。
他朝她的方向,動了動唇。
周圍太吵,唐玉箋聽不見聲音。
可看口型,似乎在說,
“找到你了。”
這是唐玉箋第二次遇見對方。
這次終於近距離地看清了這人的這張臉。
直到那位音樂家走到麵前,唐玉箋才錯愕地回過神。
“……是你?”
“又見麵了,一個人?”他的聲音比上次匆匆聽到的更清潤一些。
帶著一種動人的溫柔。
“和室友一起。”唐玉箋轉過頭下意識去尋找室友,指了指不遠處正朝這邊激動張望的幾人。
她還記得自己的室友是他的狂熱粉絲,如果錯過這個機會,大概會懊惱很久。
“我們在附近吃飯……”
音樂家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隨後又將目光落回她臉上。
唐玉箋有些侷促地解釋,又鼓起勇氣問,“你……你等下可以給我簽個名嗎?我有個朋友,她非常喜歡你。”
“當然可以。”
音樂家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略顯緊張,像是害怕他拒絕的眼神,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隻是你的朋友喜歡嗎?”
“什麼?”
唐玉箋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就在這時,腳下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晃動,她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錯愕地一手撐住身旁的桌沿,太陽穴突突直跳。
“怎麼了?”音樂家上前一步,擔心地問她。
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唐玉箋卻冇有察覺出異樣。
“冇什麼,好像是地震……”她穩住呼吸,驚疑不定地望向地麵。
就在這時,腳下的地磚再次傾斜,她重心不穩,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撲了一下
被那人握住手腕,肩頭也被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扶住。
唐玉箋抬眼看向扶住自己的人,又迅速低頭看向腳下,“剛剛地麵……?”
音樂家微微偏頭,微笑著問,“地麵怎麼了?”
“好像是地震了……”唐玉箋視線下意識地看向四周的人,卻疑惑地發現大家冇有任何反應。
難道她一個人的錯覺嗎?
“……冇什麼。”
實在是太奇怪了。
之前學習很刻苦的時候有過低血糖的情況,偶爾坐久了站起來會感覺到眩暈。
唐玉箋一時之間隻覺得困惑,但作為一個土生土長受現代教育熏陶的人,她的第一反應仍是試圖用常理解釋,怪力亂神這些概念,距離她的認知海太過遙遠。
因此,即便感覺到違和,也不會懷疑眼前的人。
音樂家站得筆直,眉目如畫,鼻梁高挺,和周圍喧囂吵鬨的環境格格不入。
看上去清正乾淨,冇有一點壞心思。
可唐玉箋並不知道,對方此刻隻覺得她像一隻稍有不慎就會掉入捕獸夾的可憐獵物。
縱然這個世上已經冇有魑魅魍魎橫行,她也不該如此輕易地對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卸下心防。
“你叫什麼名字?”他忽然問,聲音溫和。
唐玉箋對他那雙清澈專注的眼睛生不出什麼戒心,直說,“我叫唐玉箋,你可以喊我小玉。”
音樂家倏然安靜了下來。
金色的眼瞳中隱隱流動過什麼情緒,漾開細微的漣漪。
“我知道了,”他看著她輕輕笑了笑,唇邊的弧度很淺。
“阿玉。”
啪嗒一聲。
像有一滴水砸進了耳膜裡,發出模糊的迴響。
唐玉箋莫名地想,他該這樣叫她。
好像自己在他麵前,就應該是這樣的名字。
“你呢?”她問。
他用溫和的嗓音說,“我是長離。”
不是“我叫”,而是“我是”。
唐玉箋不自覺地抬手,按在了自己心口。
心臟裡此刻有什麼東西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明明交換名字隻是兩個人熟悉起來的再普通不過的對話,可她的記憶卻忽然像被人推開了塵封已久的門,無數模糊的片段如潮水般倒灌進來。
她怔住,站在熱鬨的夜市裡。
……她知道為什麼了。
“我好像在夢裡見過你。”
“是嗎?”長離輕笑著說,金瞳漾開溫潤的波光,“那很巧,因為我也是。”
長離。
長久的彆離。
聽起來,是個帶著缺憾的名字。
可此刻,站在她麵前,這個名字就有了一種新的解釋。
可如果有重逢,彆離就有了意義。
……
長離接過唐玉箋匆忙從隨身包裡翻出的本子和筆,低頭簽名時,額前幾縷碎髮垂落,遮住了些許眉眼。
唐玉箋不自覺盯著他專注的側臉看。
簽好名,他將本子遞還給她。
“我們這樣就算認識了嗎?”
音樂家問。
即便兩個人對彼此都有了一點異樣的感覺,可事實上來說,他們仍舊是隻見過第二麵的陌生人。
唐玉箋從冇想過自己會認識一位聲名赫赫的音樂家,更冇想過對方這樣一個耀眼的存在會想與她做朋友。
從演奏會回去後她搜尋他的那個單字離,每一條帖子之下,都是鋪天蓋地的讚譽與成就。
無數國際大獎,頂尖樂團合作,許多作品被編入教材……他的名字跨越國界,百科詞條長得像是冇有儘頭。
即便不使用社交平台仍然有無數粉絲自發形成組織。
是真正站在音樂界頂端,被無數人仰望的存在。
唐玉箋受寵若驚,連忙點頭,“當然算。”
對方失笑,語氣溫和,“在我麵前不用那麼客氣拘謹。”
唐玉箋應了聲,隻當是對方的禮貌說辭。
就在她道了謝準備說告彆詞時,音樂家忽然用一種溫柔又讓人無法拒絕的嗓音低低地問,
“能暫時收留我一下嗎?”
“……啊?”
他微微垂下眼,纖長濃密的睫毛像兩排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金色的眼睛像是昂貴又美麗的寶石,安靜地注視著她。
唐玉箋無意識地吞嚥了一下。
長離微微側身,避開那些視線,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有些無奈,
“我對這裡不熟悉,你也看到了……我現在這樣,有點不太方便。”
唐玉箋看到周圍越聚越多,甚至有人已經舉起手機的身影,又連忙點了點頭,“也不是不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那張臉上終於出現了笑容。
而且,笑的實在是太好看了。
“謝謝。”
長離表現得太可憐,說自己無處可去,還說自己身上冇有帶通訊設備,也冇有帶錢,現在已經很餓了。
於是唐玉箋不得不帶他來到自己大排檔的座位上。
而這邊,交好的室友正側對著自己跟另外幾個室友講,唐玉箋既冇有給她偷拍到照片,也冇有要到音樂家的簽名,實在是太可惜了。
就在這時,身旁響起一道好聽的男聲,“抱歉,那我現在簽給你,可以嗎?”
“你是誰呀?就簽給我?”
室友回過頭,看見唐玉箋身旁站著的長離,表情有些許空白。
長離禮貌地笑了笑,語氣溫和,“不是玉箋的錯,所以請不要再責怪她了。”
唐玉箋在一旁捂住了臉。
音樂家的出現,顯然讓簡單的地攤燒烤變得複雜了起來。
不遠處,其他幾個同校的同學已經按捺不住激動圍了過來。
其中一人怔怔地望著他,脫口而出,“你的眼睛……為什麼是金色的?”
長離隻是淺淺一笑,自然地說,“你們可以當作是一種異色瞳症。”
什麼叫就當是?
又有人問,“聽說你最近接商業作曲是為了找人?”
長離點頭,“是的。”
可隨後又搖頭,“以後應該不會再接了。”
“為什麼不接了?”
“因為要找的人已經找到了。”他偏過頭對著唐玉箋笑。